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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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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死死了。
他的死没有意义。当杀与被杀与呼吸一样柔滑,物种消亡以族群为单位,个人的生还不配骄傲,不管他是否被称为萨勒诺。更早之前,他躺在血水中,像碎了骨头的狗。克罗索反攻战爆发时,新兵萨勒诺隶属新兵第十九队,战后队友各往西东,现在他们都死了。
第十九队按计划在D区西南的月形湖登陆。天气晴朗湿热,夜空呈嫩绿松,在α90尤其少见,被新人类视作吉兆。三个侦察兵流着山地人的血,行走又快又轻,他们探了路,回复暂无异状,剩下的人启动隐匿装置,步步谨慎。这一批新兵资质出众,任务是清除长角獴(形似古生物獴,弱点和身价在于头部的一对角),领队贾科莫对他们没有不放心的地方。月形湖一带土壤肥沃,把草叶喂得肥硕,他们在一片垂影里翻拣足迹,湿泥包着靴底和沉闷的细响。越近湖泊,痕迹越少,似乎那群泛滥成灾的兽群不曾诞生过。
“不对劲。”一个面目模糊的人挨着萨勒诺,声音远近不定,“两天前,那东西到处都是,湿度也没这么高。我们要不要——”
“等命令。”
D区雨季漫长,水汽一向浓密,也许是这年的雨格外厉害些。队伍维持原速行进,大约过去一刻钟,最后一片可见的宽叶送下水珠,冷冷碎在枪支上。松绿的天和澄澈的水一线连通,湖边僵僵地栽着三个人,他们前方压着一片寂静又错杂的影子,尖利的角刺出剑的光芒。
“那是什么?”有人问。没人回答。
天和水都亮了。
没人见过那样醉人的艳绿。那是煨温的绿钻熔浆,亮斑细细密密在天与水中盛开,像一脉情人眼。在绿光中,三道人影直挺挺地扑进湖里,接着是那群密得无法识别的野兽。一条条银白的肢体挽住了他们,四处都翻起了水声。
贾科莫开了第一枪。枪打中了缠着侦察兵脖子的肢体,水里的异物挺起身,正对着他们。牠的前肢肖似人手,但更细长柔腻,七根手指间长着半透明的黏膜。牠懵懂地夹着子弹,轻轻扇了扇耳边的蝶翼,转过一张美丽绝伦的面孔。士兵劲悍地锢住牠,他们交叠的双腿边偶尔浮上一对角的尖顶,水花乱摇。幼年长角獴冒出水,吮着牠的指尖。
牠向他们投来皎月般的目光,三指抵按喉部,静静翕动嘴唇。
他们忘记了一切。
开枪的人跳进湖里,然后是第四个没开枪的人。他们被这些水妖扯下幽绿鬼湖,像攻破城防占领少女的暴徒,已经抛却了职责与荣耀,接着,顺理成章地,是性命。长角獴在士兵飨宴时顶穿了贾科莫的腹部,他恢复了少许神智,挣扎着扣动扳机,一只凌空扑来的野兽跌进湖里。这一次枪声刺穿了沉默,树林窸窣作响,逐渐合流成嗡嗡巨响,叶片向空掀起,冲出乳白的雾气。这些雪霰似的玩意儿猛扑而下,刚沾上枪口,刺目的白光就从顶端一路上蹿,被刀光阻在半途。它削去肉骨,就势前冲,挟着白雾擦过水怪的喉部,留下一道血痕。
刀掉进湖泊。牠迷茫望向下刀的新兵,他眉寸过早攒起了细褶,铁灰的眼毫无波澜,方正的下颌上是一双最不适合亲吻的嘴唇。
牠隔空朝他的喉结一抓,眼角滑下两滴血珠。一股剧痛袭上咽喉,萨勒诺隐约听到两声枪响,急欲制止,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接着又有谁开了枪。爆裂的弹片穿透了牠的喉咙,白雾围聚过来,咬啮着刚开过枪又死扣住水怪的手。牠依旧茫然,低头看着喷溅的透明血液,慢慢收紧双臂,和猎物一起落回水里。索住牠的是一具套军服的骨架,垂着一截落单的肱骨。
他们解决了一只。危难时先开枪的手更多。
“……雾隐磷一般不主动攻击人,只要不在吵醒它后又拿高温刺激它,这东西就不会搞自杀式袭击把智人烧成骨头。”他被人从极度的疲惫中提起来,“你们,哪些蠢货开的枪?有枪了不起是不是?”
“开枪救人的从来不是蠢货。”萨勒诺没认出自己的声音,摸过表面完好的喉部,恢复平静,“了不起的人不需要枪。”
“行,我这个不拿枪的蠢货就不说风凉话了。为了不再开枪,”年轻的研究员瞥了眼相互搀扶的残兵,恹恹不振地转笔,“动脑想想,哪儿出了岔子。”
他们在档案中找到牠。之前的命名人一知半解借用酒神神话,明指这类物种好淫,兼顾诗情古意,但神话不只储藏葡萄酒,还有彭透斯的血王冠。麦娜德斯需要寻欢作乐,拿项圈套住牠们的脖子的人不需要负疚感,牠们的蝶耳供不应求,附属的生命常常被抛在一边。军方理所当然地忽略了牠们。这对新兵是一次刻骨的折磨。几十个人以最小的代价夺取胜利,十几个人被编入新的队伍,几个人带着几十个人的名牌和叠齐的队服回乡。幸存者在研究所关了三天,他们离开后,麦娜德斯被标记为三星危险物种:两栖类,能够用特殊的声波诱惑动物;条件充分,能够剥夺敌对者的声音,甚或让他们去死。
萨勒诺有句话从没和陆斐说过。陆斐不做研究员会让新人类发展史滞后几个世纪,不去转笔是浪费他的天赋。陆斐有不少类似的小物件,多到收掇都显凌乱,萨勒诺自己生活是利落劈就的几大块,夹不牢枝节,有些事只剩浅迹。偶尔想起那对拢紧的双臂时,他想问牠为什么要哭。他的求知欲并不强烈,也明白问题无解。离水后麦娜德斯不会发声,陆斐断定牠们靠发丝编织的图像进行陆上交流。他发现得迟。牠们永远不会发声了。
今晚属于那些偶然。他在鲜少踏足的卧室做很久不做的梦,从未踏足的客房装着可能死于他手的异族,空气不安妥,热得没有底子。生物钟和睡姿长年尽职,梦境叛变,良将变节,一屋黑魆魆又空旷的惛懵。他坐了坐,半杯冰水刮清声带,像给一根钝针磨尖。
主客卧的窗一式,平整雪亮,抬头能拢星。一窠八痣蛛滑下客房落地窗,径穿雾毛毛的浴室门。浴缸雾气腾腾,蜘蛛据地自守,费莫伊浮上水,睁眼勾起两串珠。绿蛛自趾越肩至指甲盖,知他心情坏,进退万分识相。蛛形终端放出影像,杯子鹅颈般折在手里,指甲青多白少,方正带棱,光看着就清心寡欲,但常作杀戮手势,权大于色,是上档次的诱人。他折起腿,心里学嫖客吹哨,细慢地搦到戒指顶部,轻抽口气,趾拴两行水渍,穿热气出去。
大厅温度恰适,整面落地窗扽成半球,撑开一幅星系图。已知星域掬缩一旁,星云压小亿万倍,另一头莽莽迷雾掩着留待开垦的处|女|地,一大一小,相交处标线明界,分不清哪边更像鸟笼。元帅正对界线坐得笔挺。费莫伊在他右手边就地落坐,智能管家应命给他添了绒垫,一条机械臂撬开墙面,托出两杯薄荷绿。
“认生。”费莫伊先一步说,“睡不着,要来些酒吗?”
萨勒诺端起杯放在一边,切换光屏。
星云白雾下场,球幕一刹像黑洞,然后黑洞悬明光,扯出一张天空——窑变玫瑰紫,极光般飘着一带靛蓝,远处是首都迪拉波尔市的标志性塔楼,蓝带绕顶游弋,日光映成月白,怪奇诡丽。塔下一钵葵花籽,细看是密密的头。镜头推近,照出塔身细闪。塔的主材是星辉石,只产自阿迦什星,硬度大,密度极高,熔点7514摄氏度,据说记录了那颗铁灰星球的末个星夜。征服原生种以来,探索者风樯阵马,扫荡邻近星系,胜者无须客套,为了建造这座塔,他们几乎挖空了阿迦什星。它仅用于加冕,以倡呼,以荒土。一种凛然的富丽。
星辉石铺就的高台在半空延展,一人走来,满身白,对光屏前两张白脸。他向台下致意,退居后位。司仪跟来,逢人即停,白衣人为他赐福,识趣骨矮几寸,到台前又是亢直一杆。
“……现在,宣读关于授予国家荣誉勋章的十二人团主席令……第17号……”
仪式主角是第一研究所,克罗索之战当之无愧的功臣。名姓如龙,囫囵念过一轮,再挨个展详细。副所长德鲁安第一个上台,白鬓配襞褶,气质儒雅,前世今生不沾杀字。微型摄录仪理应给出特写,后续画面一帧不漏。整面光屏漾起柔波,空中紫蓝相与犯边,像旋臂裂天,跳出绀青鬼——一道极瘦的身影跃上了台,旋臂挥出血雾!
暂停按迟半刻,影子无影踪,玫瑰紫天空将半杯酒浆成烂葡萄。半杯酒喝得稳而应时,费莫伊睫下绿得很酽,脸沐着冷色调,像一具不谙事的艳尸。录像继续放映,副所长捂着切开的脖子倒地,一块空心灰石滚到白衣人脚边。
萨勒诺再次暂停,喝一口酒,费莫伊还回一只空杯。
“我招待过不少顾客,包括你们的人,可能也有你们要找的‘人’。千百个,记不清。”费莫伊屈膝从脚踝往上搓。其他格伦特的通用语十分标准,咬字吐纳比精打细算,牠少捐气音,“招待”讲得绵缠津润、千丝合结,可见被逐出门还能盘活几家破店,不无道理。一双稳手也这么盘出来,惊悸全融笑里,浊雪一样:“我胆小,您别吓我。”
后一句是调笑口气,惊惑形神俱灭。冷没的。
室温不声不响攀爬,临时酒搭子看进度条拖到底,像血淋淋的午夜场。一个人没气无碍于大人物授勋,白衣服给死者合眼,一队人拖尸带勋章谢幕,观众笑得出来,掌声如擂鼓。余音唱完,天渐暗漠,湿青蛤壳倒扣,紫得很混沌。
半月前,第一研究所副所长在授勋仪式上遇刺。反抗组织孤星宣称为刺杀负责。
“他们不会逍遥太久的。”在仪式的尾声,最高权力机关十二人团的首席以赛亚温和地说,“孤星必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