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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Ⅱ ...

  •   一片天的蓝死了。

      那时的人不仰望天空。灰云扼杀了太阳和星星;一个人抬头看它一眼,长久伸着头颈,像签订用全部想象换取一次凝视的契约。他忘记修辞和表达。他的呼吸铁灰。他的思绪铁灰。铁灰从眼眶占领他。铁灰从他破壳而出。铁灰吞掉他像文明吞掉根荄。如他的先祖所见证:方言被通用语嚼烂;考古学家将异样的骨骸标记为非智人种;勇敢的人去宇宙探索新家园,像找寻他们遗忘其气味的童年糖果。他们从外部观察自己的濒死星球,据他们说,它是由兆亿个废弃的机械微粒组成的。只有资质优异的探索者足以负担太空旅行,也就是说,仰望天空是一项特权——他们不仰望。他们俯瞰它,在群星之间。

      铁灰的云下住着一个男人。他俯瞰废墟。他这样生活。

      最初抵达α90 的四个人难得聚齐时还会聊起那片废墟,那个被他们遗弃的地方,废区是它唯一地道的俗名。人类活动产生的废弃物以军事化的精准、优雅被投入此地,机械分解,微粒漫天飞扬,梦想拥有蚁巢的居民从中挖掘物资,老旧零件是意外之喜,古时遗迹是衣食无忧的保证。他们扎进灰土淘金,被漂成铁灰。三个人在说,一个人在回忆那个男人的粗笨指节。

      指节将末次停在养子额上祈福前,那个男人刚结束二十五年零三天不中断的圣礼。二十五年零三天前,注定成为那个男人的男孩邂逅了他的宝物:一块扁平粗砺的不规则灰白矿石。男孩搓着粗砺的手指,小心穿过两个对称的孔洞,提起它,抵着面孔上拉。他鼻尖滑进正中的第三个小孔,世界变成两个晃动的椭圆。像打着波浪那样刮过下沿的齿轮和锥子尖,他慢慢摸索粗砺的表面,听到灰石和他的骨头在唱歌。那语言极其奇异,他无法听懂,但为它着迷。他给石头唱歌。男孩的父母很早死去,他被抛在废区,它是最初和最后的朋友。他搭起篮球大小的窝,浸软唯一的细布给它擦脸。如果男孩当日收获不错,它会坐上擦得发亮的矮凳,听他读用物品换来的几页书。他阅读,如饥似渴,个别熟悉的字跳过一群古怪的符号拉手:六角绿星星、土牛披萨、马勒口分、诺言不行,等等。他从它们中选出几个,仿照废区人的名字叫它萨勒诺。每天早晨,他和它说,早上好,萨勒诺,十几年后他捡到一个男孩,萨勒诺,早上好,早上好,萨勒诺,他说,只有他知道哪一句属于哪一个。男人给萨勒诺们念着六角绿星星和土牛披萨,解释说,土牛披萨是一种顶级美味(“土牛,”他说,“就是‘好极了’。”),六角绿星星是活跃于古地球时期的生物。(“它们有六个角,又总是成堆地住在一起,免不了磕磕碰碰,但它们感情很好,在夏天夜里跳圆圈舞,给天空拴上漂亮的绿丝带。”)对于第二个萨勒诺,男人坚持让孩子上学。“没商量。读书,”他粗声粗气地说,满手金属屑,灰石的三个孔哀怜地望着他,“不管你好命,教你学着打理自个儿就够用了。萨勒诺,这没商量!”他竭尽所能(但不抱希望)地向社会救助管理部门递交申请。多部门联合考察后,判定萨勒诺男孩前途无量。调查员们走访他们浓缩的蚁巢,萨勒诺灰石就守在它听星星的板凳上。一名调查员突然发狂尖叫,冷静后,他热忱地建议男人将它送到研究所换取巨款,以负担“一家人的”终身开销。男人的脸白了,红了,白了,他看着自己铁灰的手、铁灰的萨勒诺男孩、破窗里的铁灰天空。“问它……不……,我说,”他失去颜色,“卖。”几天后萨勒诺男孩和萨勒诺灰石走了。男人抚摸凭证。“古生石”。他没再认字。萨勒诺回来了。男人死了。板凳光洁。

      多年以后,两个萨勒诺再会于首都迪拉波尔市的古生物研究所。萨勒诺灰石哀怜地看着萨勒诺元帅。没有展览展出它;没有人知道元帅等于狗。

      运用新技术,陆斐给萨勒诺重现了狗头骨的部分历史。那个唱歌的男孩和男人构成萨勒诺的部分历史,不足千字。

      他在最后的时间里抻长它。

      月亮升起了,冻硬的光把楼影劈成荆棘。没有六角绿星星;也许在某个时空,他和谁会相识于这条街,甚或有一天他们在地道里碰面[3]。

      在这个时空,萨勒诺和格伦特的会面是无数人经手的风波。

      格伦特族长谈成一项协议,赎回了年轻一辈的参军权。十二人团首席安排萨勒诺会见费莫伊。这一天,酒吧公娼是格伦特的代理人和赎金。他们穿着客套的衣服,按流程握手,言谈举止理应被紧夹在日程表的格与线里,直到费莫伊拧开第一颗扣子。

      “请允许我为您节省时间。您清楚,这次会谈还抵不上那只空酒杯重要……”嗓音让萨勒诺想起麦娜德斯漂浮的头发,某种透光的絮状物,滑过耳廓带来刺痒的感觉,并不恼人,“您用过的。”

      牠没有说错。

      卡俄斯系统臻于完善以来,经由智能终端解决要务成为首选,实地晤面仅限于最高级别的会谈。格伦特是原生种中最先归顺的,而费莫伊·格伦特的价值只在于用狼藉的声名给元帅的个人交往史赠色。元帅的前任(也是最后一任)副官,三年前被证实是孤星派来的深间。现在萨勒诺身边很干净。他并不急于剿灭孤星,下属正在探测一颗可被攻占的星球,但多数人显然不这么想。孤星成员都是原住民,对外来者怀有敌意。牠们危险莫测的能力让第一批新人类死伤过半,直到陆斐致力于研究本土物种,各族群被摊成一份份数据,一个接一个消失了。顺民被应许一小片活动区,麦娜德斯的结局当然令牠们物伤其类,为了讨好萨勒诺,格伦特选择送上一份大礼,几天前它就在他面前被别人逐层拆开,谁都知道这之前还有无数次。

      空酒杯能装酒怀旧,粉饰交易的协定什么都不是。

      费莫伊显然并不在意,也笃信元帅不屑回应,翻动戒指消遣。一只八痣蛛垂吊在半空,肢节织着芽绿的网,光斑颤颤抖在睑边,泉绿的眼神淌下,像拿投影向会客室丢来一片水浮莲,有些活的阴凉。

      元帅忽然感到可怖的安静。在同样的安静中,一个故事里的男孩把狗头骨戴在脸上,看见被开启与框定在眼孔的两片世界,那里不受绿意眷顾。他将头骨搁上擦过的板凳,平板流利地读那些词句。“都是假的。”男孩说,嗓音清澈又贫瘠。他翻过一张破书页,六角绿星星栽进眶中,有两颗是一双亲吻时从不安静的眼睛,翻动着沙海风的鸣吟。

      十几秒后,侵略结束。他们稍微分开。那只生物向着光,白得饱满,发长到颈窝,深瓷黑色,拂得颌颈颀晳。绿瞳悬在水汽里,眼尾收窄摄神,唇薄,挂不上色,全沿平滑的颈线落到领带夹猩红的蝎眼上。

      “薄荷酒很适合您。几天前,也许我还能有幸请您再喝几杯。现在那条街属于格伦特,和我没什么关系了。不炫耀,我接手后,它是整个家族最能盈利的项目。”

      “家族。”萨勒诺说,像是怀疑它的用法是否恰适,“这理由不适合你。”

      酒吧前主人扬起眼梢,蝎眼与戒指黯然失色:“它不是我的理由。在商言商,比起酒吧,我更想投资您。”

      “理由。”

      绿蜘蛛投影晃过元帅冷淡的——被线条勒死情绪的面孔。

      费莫伊枕回椅背:“管事吃力不讨巧,我乐得在您身边效忠。恰好,您对我并不讨厌。”

      他的确不,包括一个可有可无的吻。“你将失去很多。”

      “都是沉没成本。我才交出地盘,在您同意前,我无家可归——而您需要我,为您省麻烦,不扰您清净。”

      在蜘蛛爬上元帅束紧的领口前,费莫伊关闭三维投影。会客厅净得发青,夜晚的 per morir meglio 更惬适,飞眼与交酬在光影间跳着快滑步,酒保调制彩色的鸡尾酒,接杯客也许刚从一场秘密会议中抽身,喝下五彩的酒与密谋。聚光灯粘着酒吧主人,牠偏头迎接嫖/客,除此之外,漠不关心,这座下城区的宫殿总是让人忘记牠没有其他落脚的房子,即便牠有着最美的脸,因此牠在这里,在他面前,对其他事物漠不关心。

      萨勒诺以吻手礼充作回答,那些戒指硌着他惨白粗糙的手掌:镂空纹路透出细腻的白色,不触肌肤的嘴唇和圆环同样冷硬。

      长期以来,星网首页新闻挖着空以抓捕元帅的韵事,没人敢把活人送到他身边——他是空白和苍灰组成的,不加红粉没有血色,总有人恐慌。

      现在,他想,他们满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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