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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Ⅰ ...

  •   一条街的光死了。

      为了送别垂死的萨勒诺元帅,人们顺从他的要求,临时征用了这条街。一槛接一槛,楼影被勒令静默,像热衷吊唁的色/情掮客。回忆在某一槛与某一槛间的昏黑里挽着银白的胴/体,等一轮老旧的月亮。彩光在牠背后漫流。酒吧的彩光。

      元帅记得这片昏黑曾统帅着一整条酒吧街。而这片昏黑的统帅,他想,酒会记得。

      元帅喝了一口昏黑的酒。

      他将如此死去。

      ——

      “他比星星更动人。”邻座的酒鬼嘟囔,“在这儿,他有两个名字,‘美人儿’和‘小混蛋’。”

      萨勒诺没有搭话。酒鬼不小心瞧了他一眼,桌下的腿膨地胀成一团瑟缩的附肢。

      这条街是α90 星原住民最后的乐土,为避免风波,民众多数以智人态活动,买醉也战战兢兢;这里是乐土的乐土,售卖失态的自由:翡翠色花体字四处蛇行, per morir meglio[1]。

      一点光转过这片区域,酒鬼被钉住了。“美人儿!”牠注视一处角落,附肢兴奋抖动,“好好干他!”

      翡翠光滴入湖泊——一双半拢的眼,像孔雀垂披曳步,没有力度。牠扬着脸,左手浮在黑色吧台上,右手虚环一枚头颅,几枚戒指造型繁复,指节极薄。头颅衔着牠,绞干生命奉养一株堪察加贝母[2],它生长、发臭、无知无餍,仅有的回应是散漫的轻抚。酒吧中煨着黏腻的热切。牠微微抬手,濡、绵、惰、松,没人信这一笼夜雾不在勾挑自己。牠们被雾卷入未经拓荒的乐境,从牠那里感染了对塑造牠的厌倦;牠于是微笑;瞄准唯一估量它们的元帅,戒指谙练地拨过颈、胸,柔滑地引出一串唇印。

      那是无数错位的瞬间:在形体支起的展台前,来客陷入为他特制的展览,只要他保持解剖般的凝视,观展就永无终止。那是一个确切的瞬间:只在他们的凝视中,性与狂欢还原为纤细、多刺的艺术。然后他们错过。牠召幸了酒客中最英挺的一个,消失在两个亲吻之间。

      “祝贺你,萨,”他的同伴踢开那个醉鬼,隔着一个座位坐下,“终于开发了审美功能——一份零添加液态数据牛奶,大杯;一杯复古酸威士忌,三倍糖,一杯不加糖薄荷酒,谢谢。——他很漂亮。”

      萨勒诺不再找寻那些戒指。陆斐往牛奶的元数据中导入更新程序,拎着黑猫摁上柜台。“放心,不是麦娜德斯。前天我们搞死了最后一个。十五点三十七分三十四秒。我原本打算教她说话。”他喝着威士忌。十秒之前他从不喝酒。

      有记录的麦娜德斯属共十七种,体态柔媚,与其他物种□□维生,新纪元到来以前没有天敌。鉴于激烈的种内竞争和α90 星丰富多变的地文,各地区的麦娜德斯演化出各异的特性。奇异的声带、可磨作催情香粉的指甲、割下后仍能制造特殊声波的半透明蝶翼状细耳持续热销。新人类对血色浪漫爱不释手,官方采取保护措施时,麦那德斯仅余两种——七只。牠们像人,但不是;其危险性在于迷惑一切;第一时间破坏牠们的发声器官,可以轻松复制一场屠杀。

      第六个死去的麦娜德斯幽闭在萨勒诺稀薄的记忆里,牠在喉部蜷起仅有的三指,唱着冥寂的歌,轻细的发丝浮在空中,牠用第七指去摘水生花时,它们也曾这样随波飘旋。牠有美丽的绿眼睛,他只拥有它们干涩的幻影。

      薄荷酒带着幻影,将他牵向酒吧的中心——那只生物不在那里, per morir meglio 冷冷闪光。

      “原生种?”

      黑猫折起耳朵。酒鬼抱着酒瓶缩到柜台底下呻|吟。

      陆斐拿着萨勒诺的杯子和自己的碰了一下:“对,格伦特家的,费莫伊,就是那位被赶出门的老幺,在下城区如鱼得水。”

      作为α90 高级智慧生命之一,格伦特和平让渡原有辖地,以赎回原先的优越地位,也获得了其他权益。没落的酒吧街原本只是其中最窳劣的点心,而今起死回生,成了下城区最繁华的地带;费莫伊·格伦特是它的末代君王与无冕公娼。

      “你想重新研究格伦特。”

      “我从没放下,但以赛亚不准。”

      陆斐耿耿于怀,萨勒诺没兴趣探索原有物种,也对格伦特印象深刻。有关牠们的记载只有一条:第一个人踏上这片星海,古老的生命在冻坏的种子边上数着陨星。陨星的心是空的。他水平伸出手指,恰好填满陨星的圆环。他指向人的来处,用那根孤独的手指。他说,格伦特。那组音节以这样的形态流传至今。他消失了。晨雾散发青草气味,人捡起陨星环,环心盛着一块透绿的晶体。顺着他的指引,人发现了那种生物。牠们有人的外表,重量是人的几分之一,栖息于树梢,轻盈得像飘游的星星。

      其中一颗飘入了这杯薄荷酒:也许是最美丽的一颗;一定是最习于不请自来的一颗。费莫伊·格伦特扶正萨勒诺手中微斜的酒杯,食指沿他的唇印佻狡嚼味。牠换了装束,戴着仿麦娜德斯的蝶耳,上身松松斜搭着几串的银片,它们碰出懒散的细响又不断被扯落。牠经过萨勒诺面前,披着斑斓单薄的声色。

      他看向牠的戒指,牠偏头游向酒吧中央;他看见悬空的双腿在灯下自娱,牠的头倒着朝向萨勒诺颠动;他倒光薄荷酒,如血液涌出被砍下的头颅。牠送他颠倒的微笑,一把丰收日的镰刀。

      “其实他是理想的研究对象……格伦特不和其他物种搭界,费莫伊倒表现出极强的社交欲/望,在性方面,他是个胆大于天眼光有病的享乐主义者——不要在意措词。”陆斐说,把突然背对他的黑猫扭正,“哦,他看上你了。”

      “这是你邀请我的目的?”

      “目的太难听了。对我算意外之喜,如果你肯配合,我可以深入研究一个格伦特。对你?洁身自好很招人恨的,萨,征服消耗你,不消耗恶心的渣子。你回来才没几天,那帮蠢货不是在盘算往你床上送人就是给你队里塞人,比较起来,‘孤星’都可爱得多。”

      征服以外的才会消耗我。萨勒诺喉部受过伤,嗓音像另一道扭进健全鼓膜的创口。如非必要,他可以永葆缄默。

      陆斐相反,他总在说,没有一句不像嘲讽。他们的互补关系出奇地紧密。几乎所有人因陆斐苦心还原猫毛的质感而面露异色(没人想把系统核心设计成可实体化的古生物,而他研发可液态化数据流只是想看黑猫——卡俄斯系统——怎么喝牛奶。),而目睹萨勒诺摘下勋章给猫绕爪,陆斐确信他们可以一起喝“几”杯。陆斐耽于怀旧,不征战的萨勒诺无处可去。他们在上城区有城堡般的屋宅,一间能把受精卵逼成科学家,一间空得让人深信拆除它体现的人道主义价值不亚于解放奴隶。作为元帅的萨勒诺从未公开露面,陆斐甘愿老死在他改成实验所的住宅里,事实上,他们一起喝“一”杯的契机极其难得:麦娜德斯的死亡中止了陆斐的研究进程;国内活动的孤星叛党绊住了萨勒诺的征服计划。

      “但人活着要有点乐趣,比如酒、芒刺和美人儿——”

      “美人儿!小混蛋!”酒鬼撕心裂肺地举起烈酒,“我亲爱的……”

      “——这举足轻重……”

      “七夜盛满七瓶泪踪,我的苦泪无足轻重……”

      “对……是无足轻重,只要你肯入我梦中,我的——”

      “——美人儿!”

      陆斐高举半杯威士忌致敬,黑猫轻巧跃上他的头顶,尾巴浸在酒里。萨勒诺倒扣空杯,走出酒吧。两个醉鬼高歌不停。

      这举足轻重……

      举足轻重的是——始终是——目的。

      当不速之客闯进他的空屋子,他再一次从牠的绿眼睛里认识到它。

      状语可被精确地表述为:

      当牠吻他,不请自来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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