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稳》兰格

2、第二章 争执

　　原本蒋母对蒋浔的教育方式就是鸡蛋里挑骨头，蒋浔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早练就了刀枪不入的厚脸皮。

　　但是这一次，饭桌上多了个陌生男孩。在帅哥面前被骂和关起家门被骂可不是一个水准。

　　蒋浔不愿再丢人，只能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脸低得几乎要埋进碗里。

　　中学生的家长们聊天，最后无一例外都是要把话题扯回孩子身上的，尤其是学习成绩。

　　当蒋母听到颜如初说“我儿子的学习从来不叫人担心，一直稳定在前一二名”时，勉强勾着嘴角称赞颜邈的优秀，内心却把自家女儿从头到脚数落了个遍。

　　不过蒋母活了四十多年，最显著的优点就是能沉得住气。长长短短聊了有十几分钟，她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儿子学习上为什么那么自觉啊？我女儿学习真是费劲，家教什么的也请过，就是效果一般。”

　　话题转到了颜邈身上，当事人依然垂着眼帘，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气氛冷下来，颜如初伸脚在桌子下轻轻踢了他，他才开口：“课本上的知识很简单，关键在于愿不愿意学进去。”

　　蒋母闻言赶紧问女儿：“你是不是一直有厌学情绪啊？”

　　蒋浔深吸一口气，稳定下情绪：“妈，你怎么听风就是雨。别人家孩子的话在你这里这么管用，而你女儿不管做什么都不对呢？”

　　“你这孩子犟什么！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吗？”

　　“为了我？为了我就求求你别管我了，你以为我压力就不大吗？在学校光是面对学习已经很头疼了，回家还要面对你的责怪……”

　　蒋母胸口剧烈起伏，摔了筷子就要伸手打，蒋父赶紧把妻子按住，安抚蒋浔：“你妈怎么能害你呢？别跟她计较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蒋母完全不顾还有客人在场，歇斯底里地尖声怒骂：“你这个不孝子！一点脑子都不长的崽种！你以为我想管你！我是疯了才天天为你的将来发愁！蒋浔你根本不配我对你这么好！”

　　蒋浔感觉脑子都在嗡嗡作响。鼻子酸得发苦，充盈着眼泪的眼睛一眨不眨，只怕某颗泪不堪重负掉落下来。

　　嘴唇开始发烫，她只想狠狠泼面目狰狞的蒋母一杯冰水，顺带再泼自己一杯来让头脑清醒一点。

　　“好，我不孝子，”她指着一直处于沉默的颜邈，笑了，“你这么伟大，快去给他当妈，看他认不认你。”

　　说完，蒋浔站起身就冲出了家门，把聒噪的闹剧远远甩在身后。

　　她不想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表情，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她的一切都烂透了，除了所剩无几的尊严之外一无所有。

　　…

　　下午还要上课。

　　蒋浔坐在离家不远处一个小花园的花坛边，看着身上的睡衣和脚上的拖鞋，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天空中云朵越聚越沉，地面没了阳光的容身之地，气温迅速降了下来。

　　红绿灯在大雾中不断闪烁，偶有汽车呼啸而过。

　　来来往往的过路人呵着白气，惊诧地打量她一眼，又很快走掉了。人们都忙于自己的生活，没人顾得上是否有人需要鼓励。

　　或真情，或假意。

　　花坛里的植物已经衰败，灰扑扑地像一团霉菌。蒋浔面无表情地伸手、拽了一把。

　　枯枝尖利，从容地在手上割出了数道血口子，汩汩红色渗了出来，温暖转瞬即逝，很快就和空气同样冰冷。
　　身后有脚步声接近，不徐不疾。

　　蒋浔下意识把手握起来，疼得轻嘶一声。

　　“有必要吗。”

　　声音转到了面前，一双白帆布鞋在眼前站定。

　　蒋浔仰脸，颜邈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黑眸没什么情绪。

　　“关你什么事，别来烦我。”

　　“你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解压的？”

　　蒋浔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嘲弄，心里又是一股火：“我他妈叫你别烦我你是听不懂吗？”

　　颜邈还是看着她，没说话。

　　蒋浔弯腰拎起一只拖鞋，扔过去。棉拖滚落在颜邈的脚边，淡粉色的绒面沾了不少泥土和石子。与此同时，他黑色的派克大衣上也留下了半只灰色鞋印。

　　“你妈妈说错了，蒋浔，你很聪明。你知道把脾气撒在身为陌生人的我身上，就不会受到惩罚。”

　　蒋浔怒视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杀人。

　　颜邈拍掉衣服上的灰尘，又捡起脚边那只可怜的拖鞋，向她走去。

　　人越来越近，裹挟着一股带了木香的寒意。蒋浔防备着随时可能打在身上的拖鞋，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等了片刻，眼前的阴影消失了，她睁开双眼。

　　颜邈蹲在地上，握着她冰凉的脚踝，把棉拖稳稳地套了上去。

　　蒋浔困惑地看着他站起身，又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一阵风压下来，她没忍住打了个冷战。

　　“回去吧，我可没有创可贴。”

　　颜邈的手不经意蹭过她的耳垂，带着暖而干燥的力度。他帮她把衣服拢好，转身走了。

　　蒋浔并不想回去，但是她也不能这么一直穿着颜邈的衣服躲在外面。

　　大衣的衣领很高，几乎围住了蒋浔半张脸。淡淡的木香萦绕在鼻尖，衣服内久违的温暖让她再一次鼻子发酸。

　　蒋浔盯着他的背影：“为什么？”

　　颜邈知道她在问什么：“我不喜欢欠别人。”
　　他没再多解释。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她才被蒋母发现了漫画的事情。

　　更不能说，她还误叫了自己一声“爸爸”。
　　想到这里，他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不过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

　　待两人回到家，蒋母的气已经消了不少。虽然她没有和蒋浔说一句话，看也没看一眼，直接“砰”得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但只要她别再旧事重提，对蒋浔来说就是一件好事。

　　颜如初不在，应该已经回家了。

　　只有蒋父在客厅等着。

　　蒋浔把手攥得很紧，表情如常，蒋父根本没有发现女儿的异样。他安慰了女儿几句，便去厨房洗碗了，给两个人留了足够的空间。

　　客厅没有开灯，唯一暗得可怜的光源来自窗外，天空阴郁闷滞。

　　颜邈双手抱臂，后背微弯靠着墙。他的脸半明半暗，嘴唇微抿，浅白的光却衬得轮廓深刻。

　　蒋浔坐在他面前的沙发上，仰脸去看。男孩眼窝很深，隐入刘海的阴影中，也不知道他的目光到底投在哪里。

　　蒋浔承认，她喜欢他的沉静。就像一片包容万物的深海，她在海里觉得很安全。

　　窸窸窣窣地拉下拉链，蒋浔脱下大衣，刚递出去，又很快收回手：“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我洗干净再还给你。”

　　颜邈垂眸望着她：“你经常这样吗？”

　　“什么？”

　　男孩的目光落在她的手心上，大大小小的划痕已经凝成了黑色的血痂。

　　“你的手。”

　　“不是，只是今天心情不好。”

　　她向来谎撒得从善如流。

　　颜邈没说信，也说不信，只是点下头，像是根本不在意她的回答。

　　“你家住几楼？”她问。

　　“下周一就办好转学手续了，你可以拿去学校还我。”

　　是家里有什么事情，不方便让外人去吗……

　　蒋浔点头：“你在几班呢？”

　　“高一 2 班。”

　　她眼睛微微睁大，他们以后会在同一个班上课啊。不过这种巧合的事情，说出口的话总感觉很傻，像是上赶着和别人认亲戚什么的。

　　蒋浔笑了下：“好的，周一我去找你。”

　　方才颜邈在外面发现她的时候，她鼻尖冻得发红，眼睛又黑又亮，神情倔强而警惕，像只时刻防备着任何可能性的流浪猫。

　　而现在，她捂着手心狰狞的疤痕，表情细微的愉悦却让整个人显得柔和起来。

　　不过，如果此刻再冒犯到她的话，又会突然炸毛的吧。

　　颜邈注视着她翘得乱糟糟的头发，手指动了下，又很快转移了视线。

　　/

　　生活还是和往常一样枯燥，但冥冥之中又仿佛有什么改变了。

　　蒋母没有追究蒋浔手机的事情，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时不时地就拿她的成绩说事。这让蒋浔心里轻松了不少。

　　周五放学，她来自好几个班的狐朋狗友们早早收拾了书包，在走廊上聚成一团。

　　他们嘻嘻哈哈地打闹，老师们被挡了路，还要无奈地说句“同学借过一下”。

　　见蒋浔出来，徐安然扔下和自己聊天的男生，冲上去就是一个亲热的熊抱：“宝贝，好久没见了，想我了没。”

　　蒋浔向来不习惯这种亲密，轻轻推她：“至于吗，昨天体育课你不是才来问我借了十块。”

　　“嘻嘻，明天我生日，叫了好多朋友，你也来吧，咱们晚上吃过饭再去唱歌。”

　　蒋浔被徐安然揽着脖子，能清晰地看到她眼角一抹上扬的眼线，微笑的时候显得娇媚极了。

　　蒋浔不由放轻了语气：“你想要什么礼物？”

　　“你来就好啦，礼物什么的无所谓，只是想大家陪着我而已。”

　　心愿达成了，徐安然很快松开了她，又和周围的朋友们打成一片。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摸了摸徐安然的脑袋，她故作生气把男生的手打开，下一秒却直接搂住了男生的胳膊，弄得他红了脸。

　　她们在小学就是隔壁班同学，打过照面也听过彼此的名字，不过初中才算正式认识。

　　自从一次期中考试，蒋浔帮徐安然做了弊，徐安然事后请她吃了火锅，两个人的关系好像自然而然就近了。

　　不算可以口无遮拦的好朋友，却又能分享所有罪恶的心事。

　　蒋浔不喜欢徐安然总是吊着男生，和自己在一起时却大肆嘲讽他们的真诚和羞赧，但是她好像又没什么立场来管朋友的私事。

　　就这样吧，反正她也只有徐安然这么一个朋友。

　　蒋浔叹了口气，突然感觉到远处有人在看着他们。

　　她朝目光的来源望去，是一个站在楼梯旁、穿着白衬衫打了领带的男孩。他身型挺拔，头发染了斯斯文文的棕色。
　　见蒋浔注意到了自己，他轻推了下金框眼镜，嘴角噙了一抹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