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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致群星-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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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批撤离时间确定下来了,大概在一两个星期后。撤离人数是保证够的,完全能把地球上现存的人类往我们的新家带。”
宁芙开完会后,把撤离人员的名单交给了莎拉缇娅。
“另外还有一个要注意的就是……”宁芙顿了顿,“最近恐慌情绪很严重,你去通知的时候,小心不要被伤到。还出现了一个恐怖组织,专门猎杀政府人员,你要小心。”
“恐怖组织?剩下的人都集中在一个城市里了吧,为什么还要搞这种恐怖组织……”
“极端民族主义不是一瞬间诞生的,它一直存在,并与人类并肩同行。我猜可能是这个原因吧,我们的那堵墙都快被他们的子弹打烂了,你要小心喔。”
“知道了。”
莎拉缇娅走出会议室。加里昂在门口等她。风很大,刮得他的围巾呼啦呼啦的往天上窜。
“宁芙交给你了什么任务?”
“通知,”她摇了摇手上的纸,“最多两个星期内,准备撤离。”
加里昂颇为意外的挑了挑眉,但他什么都没说。
“其一是通知,其二宁芙好像有让我处理掉城市里的恐怖组织的意向,我也想啊,万一在舰船上大杀特杀怎么办。其三,雪山上还有一部分遗民,我们要把他们带回来。”莎拉缇娅拍了拍手,“你觉得我先去做哪个比较好?”
处理恐怖组织?
这种事情宁芙敢让莎拉缇娅一个人去做??
城市里还有几万人住着,雪山里大概有几十个人。
要从这几万人里挑几十个人,尤其是现在赤月当头,人民恐慌不安,每个人瞅着都像恐怖组织成员的情况下,难度约等于登天。
“先去通知吧……”
“可是通知,宁芙说可能会有恐怖组织袭击耶……”
“……没事,我保护你。”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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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通知这事儿吧,一般是宁芙按个广播的事儿。
偏偏临近撤离的时候,出了恐怖组织这档子事,为了保证消息能尽可能的送到,所以还是要用人力硬核覆盖。
住在城区里的人当然是没问题的,由于这种政府人员敲敲门来收集证件或者通知什么消息的事情也是有过,所以他们几乎都见怪不怪,临走时还送了莎拉缇娅一大堆东西,顺便心情很好的祝她工作顺利。
问题就出在那些住在角落里的人身上。
莎拉缇娅并没有什么偏见,硬要说出身的话,从信标那种吃人的机器里爬出来的她不比任何人高贵。但在恐怖组织的加持下,恐惧大大加重了。她生怕一敲开门,迎接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黑洞洞的枪口。
“嗯——说起来我也不是很怕,其实。”
“主要是吧,我不理解啊?我真的不理解啊?就这么点人了还想要——”
“就剩两个星期,你保护好自己,我保护其他人就行了。”
莎拉缇娅念叨了一路,为什么为什么絮絮叨叨的把加里昂都念得不由得思考起这个问题来。几千个人里,这几十个持枪的人,攻击政府。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想要什么,又知道什么。
目前明面上的领导人是宁芙,唯一能和高层联系的地方就是政府。
要么是冲着宁芙来,要么是想切断这里和高层的联系。这有什么好处吗?拉着几千个人同归于尽在崇尚和平与人权的社会中有什么意义吗?或许人类的思维就是这样离奇而诡异,他第一次庆幸感染自己的不是那样的邪门的家伙。
或者说——恐怖组织的根本目的不在于政府,而是宁芙昨夜才提过的,信标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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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莎拉缇娅扯了扯他的袖子,“怎么一直发呆啊?”
“没什么,你刚刚说这么多,我在想为什么。”
“唔。好吧,勉强可以接受。我敲门了。”
那扇铁门被更深沉的红浸染,本就晦暗的颜色更加阴森几分,在这样血红的阳光中,显得更加刺眼起来。
莎拉缇娅深吸了一口气,昂首向前,轻叩了几下门。
门的深处,有苍老的脚步声跺跺的响起。
铁门被打开,先前露出的那只手过于苍老,让向前一步的加里昂缓缓放松了姿态。
这一家住着一个苍老的妇人,她热情的招呼莎拉缇娅和加里昂进来坐坐。莎拉缇娅松了一口气,开始向老妇叙说撤离的相关事宜,以及如果有需要,她可以来帮老妇收拾东西。
隔着一段距离,加里昂清晰的看见了老妇坚定的、绝望的摇了摇头,以及那一刹那女孩眼里疑惑又澄澈的目光。
“我不走。”
“我上不去了。”
“什么……您…?怎么会啊……没关系的,我们会安排全套的休眠舱,就算您是植物人也可以登上去——”
“不。”老妇目光坚决,“我上不去。”
“您…我——我可以冒昧问问您为什么吗?”
老妇沉默着,那一瞬间她本来朝气蓬勃的身姿就像一张被攥紧的纸张,缓缓的缩成一团,老人特有的那种衰败和苍老的姿态,就像一幅画平铺在她的身上。
“没有原因,”她沙哑着开口,“你走吧。小姑娘,我不会去的。”
莎拉缇娅这样被请出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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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没想到啊……还有人会不去一个条件更好的生活环境里待着吗?是不是我刚刚忘了说最后一批撤离的人有政府的特殊补贴呀。”
“她是不是在这里留着什么东西,或者那边有她的血海深仇的仇人?我们明天再去一次吧?我做个记号。”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唔……我看看。李家村16号,找找。”
他们走在这个名为李家村的村子里。麦田里没有麦子的气息,鱼塘里堆着的死鱼又臭又难闻,而堪称高大的建筑屋上,新年的装饰品还没抖擞干净,灰白的墙漆就全部褪色,一道一道像是人手的抓痕。
14,15。莎拉缇娅挨个数过去的时候,到了17还没有16。可17与15之间是没有缝隙的,或许16号本身就是个假地址,却被人填在了他的档案里。
她刚想回头开口问一句加里昂找到16号没有,视野就陷入一片黑的可怕的昏天暗地里。
——有人捂住了她的眼睛。力道极大,甚至还带着手套,应该也不是机器人的杰作。但那手指又冷又硬,带着非人的意味。
仿佛是那个人的另一只手,一根细长的针管抵在她的脖颈处,药液从那个冰冷的长口钻进她的身体,流动的血液就被这一刹夺走了活力,她整个人都软下来。
不行、不能——不可以、不要睡过去——
然而倒下的一霎,那个人像怜悯般微微松开了手,刺眼的红光盈满了她的眼睛。那个人背着光,冷着张脸,眼眸就像冷血动物般无情。
——你有什么意图,你想干什么。
加里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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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枪的歹徒把他四面围住了。
黑色的、望不到底的枪口,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东西,例如宇宙。
那么冷寂、那么凄清,偏偏能让一个生命消失的无影无踪。
宁芙交代过,莎拉缇娅的力量其实足够自保,但异常行星体R514能像一面墙,隔绝她与死亡。
隔绝的意思,大概就是挡枪挡刀——大概正如这个时刻吧。
他抱着那个无骨人。枪口似乎又逼近了些,为首的人拿着尚且滴血的长刀指着他,红光之下,那个人也有一副俊郎的皮囊,此刻却只直愣愣的盯着他怀里的那个人,冷声道:“把她交出来,我放你回那个政府人手里。”
“那不行,那个政府人要的是她,不是我。”加里昂似乎有一刻失笑,八方围着的枪支涌上来,后脑勺也顶上一个枪口。
“你可以试试,”他的笑意在红光之下若隐若现,“捅穿我,打烂我,把我打成筛子。我也不会把她交出去。”
“听我的,这事儿你不亏,”为首的那人突然变了张脸发话,“她很危险,交给我。”
“哦?看来阁下比我还了解她啊。不过她这么被你忌惮,那知道被我护着了,肯定也不会放过你们吧。”
后脑勺的枪口顺着脖颈滑了一圈。
“敬酒不吃吃罚酒,”为首的歹徒发话,持刀前刺,其他人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发话打乱了阵型,混乱中一两个人弄掉的枪支被加里昂捡起,好像完全没有后坐力一样单手开枪,打在持刀者的大腿上。
那人吃痛跪地,身后却有更多的、零散的人影涌出来,拿着土枪或政府发配的枪支对着他。
这么多的人,却让加里昂只是想起了一段回忆。
第七年,政府的人查到宁芙私藏了加里昂,罚的很重,她为了护着莎拉缇娅,被打的满头是血。
罚本来应该是两个人的。他和宁芙。
宁芙本来应该只是被停职审查一段时间,然后什么该干嘛干嘛的。
他是应该去死的。从外星捞回来的东西,非我族类,党同伐异。
然而最后的结果是,莎拉缇娅用一辈子承诺她会好好监视加里昂,宁芙重伤躺护理舱躺了半个月,他变成了什么也没有付出的人,什么也不是。
本该无忧六百年的人赌上性命,本该失去六百年的人失而复得。
那天风雨如注,莎拉缇娅在所有人面前,立下血誓。
我莎拉缇娅·尼安德特,以尼安德特的姓氏为誓,以人类的荣耀为我的座右铭,我将虔诚的忠于人类,直到毁灭。
即使没有人在意她是莎拉缇娅,即使只有人知道她是尼安德特,是科特的孩子,是宁芙的侄女,是本该被娇养的玫瑰。
加里昂最后问她,为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至今都没有被回想起来。
我在找什么?我找不到什么?
我找不到一个有她的答案。即使它如此生动,即使我心中明了。
即使我——此刻仍然践行着这一切。
枪声四起,他分不清那是自己。
只是最后站起来的只有他一个罢了。
那是个沾满鲜血的人形。弹孔集中在胸腔与喉管的位置,伤口仍然在汩汩的流血,他却依然鲜活。
加里昂处理出一块空地,将莎拉缇娅放下,用还算干净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
她依旧圣洁如故。
太好了。
我想我仍拥有这个机会和权利,在你的身边长眠。
——那就是我的窄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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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惨啊……”
来人掀开加里昂已被鲜血染红的发丝,露出许多堪称狰狞的弹孔。
“你有没有想过醒来之后你要怎么圆谎,这么多弹孔,不死也得掉半条命吧。醒醒,别装睡了,我知道你活蹦乱跳好着呢。”
加里昂睁开眼睛,因为装睡被人戳穿而极度不爽。
来人一头银色长发沾点金,面孔与仍在睡着的莎拉缇娅七八分相似。
“别怕。我又不是那群人,起码你听过我的名字,哦也别怕她醒啊,我刚又打了一剂你那个药,起码这会儿还能睡着。”
似乎不会被红光影响银色男人朝他伸出了手,“你好?”
“抱歉,但我并不认为我认识您……”
“哥,”远处走来一个人,低下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得快点了。”
“宁芙快没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