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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致群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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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听歌啊。”加里昂从一楼走到二楼,顺便把外套扔在了莎拉缇娅的脸上,“你都那么嫌弃这里的音乐了,还听啊。”
“要么就是啊啦呐吧嘛的口水歌,要么春去秋来白了华发,要么就是无病呻吟,或者又臭又长的南无阿弥陀佛,你要听啊。他们迁移顺便把音乐也带走了,不过宁芙有其他办法。”长风撩开了女孩的长发,她递过一只在地板上待着的耳机,“星尘Infinity,听吗。”
他接过耳机,耳机里放着一首舒缓又温柔的歌,清脆空灵的女声缓缓吐露字句。
那歌声听起来就像远在太阳系之外,人类的新家园送来的电波,一点一点,回荡在星与星之间,高歌嘹亮他们的美丽。
只是如今看来恍若隔世罢了。
加里昂翻阅着资料,脑子里是一段不合时宜的回忆。
那些过往他觉得有些怪异的片段被他七横八竖的拼起来,牛头不对马嘴,但他察觉到了一种荒谬。
那就是神的裁罚,对他身为行星之子,无知的、爱上人类的惩罚。
上帝啊。
请不要惩罚他的自私、怯懦和卑微。不要惩罚他因罪恶的天真与无知而诞生的爱,宽恕他这颗可怜的、妄想着光明未来中,与爱人携手并行的、愚蠢的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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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芙像掐着点一样,烟灰随风飘落到最后的时候,她在加里昂收拾资料的期间打开窗子,和他并肩站在阳台上。
“听说你强吻……”
“我不是,我没有。我需要您解释一下这个,宁芙小姐。”
他拍了拍手上的一沓纸。
“首先,告诉我,这不是小说。”
“是,”她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意外他需要先验证这东西的真伪,“当然不是小说。”
“科特·尼安德特,缇娅的母亲,您的姐姐。原隶属于第一实验室的科研员,也是这份资料中实验记录的书写者。”
“是。”
“科特记录下了最有价值的,人类文明传承的解法,但是她否定了这种解法。”
“是。”
“她为什么会上信标。没有做过专业的训练,长期做科研的人员是很难使用信标仪器的。”
“这个啊……科特想把程序计算出的最优答案从实验记录里删除,因为高层的人只看记录不看答案的嘛,但是她删的时候,被高层的某位管理人员看见了,所以当年她就被秘密处刑,但高层念在她还有可利用的内容,就为她的实验记录定制了一份机器,毕竟我们的资源多的没处用嘛,甚至还有闲心在这里专门建个站收留我们这种流浪人士,对吧。”
“缇娅的父亲是第一座灯塔的引航员。”
“是。”
“科特和缇娅的父亲作为试验品,有被接下来的资格。”
“是。”
宁芙笑的璀璨。然而此刻赤月之下,她漂亮的眼睛凭空掉下几滴眼泪来。
“当年科特和贾特波离开地球的时候,是我亲手把他们……送上去的。”
加里昂一怔。
“我……出卖了科特。即使是她让我这么做,以赚取最大化的利益。出卖了她,我可以安心当高层的一条狗,如果没有莎拉缇娅,我会是尼安德特勋爵。”她揉了揉眼睛,神色却平静,“这么合理的交易,我为什么…感到遗憾呢。”
“你稳定下情绪。别哭。”
“我还有事情没交代完,是吗?”
“……也是吧。”
宁芙在短短两分钟之内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昂首挺胸,露出略微盛气凌人的态势。
“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写的很清楚了。异常行星体R514。你就是行星的一部分被人类的情感同化,被降维有了所谓人性产生的东西。”
“……我不是人,你一直都知道。”
“是啊,但莎拉缇娅拿你当哥哥,我不能这么直球的跟她说,呆在你身边十几年的那家伙不是人,你猜是她哭的速度快还是我一枪崩掉你的速度快?”
“那你是什么东西?”
加里昂甚至有些恐吓意味:“关于我的报告上行星体首领重明的信为什么会写给你。辅导员小姐?”
“我是什么不太重要,”她逆着光,影子在脸上勒出一种苍老,“重要的是我现在要托孤。”
“请。”
“我要你发誓,不管是作为R514,还是加里昂,你都必须保护好莎拉缇娅。不要让她靠近信标计划,不要让她知道真相。我希望莎拉缇娅能作为一个正常的女孩活下去,过完她的六百年。”
“是的,我发誓。”
我发誓我将不让她看到任何真相,我发誓我将永远以一个名字陪伴在她身边。
即使隐瞒沉重而漫长。
·
聊完天已经很晚了。他走回卧室的时候,莎拉缇娅已经睡得很香了。
他把那沓纸放在桌上。双手停在空中,他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拥抱一样的姿势。
他想这一切都那么可怕,都那么不合实际。他现在还是无法接受自己非人的身份,甚至他想在问宁芙一遍,他究竟是不是人,然后掐紧她的脖子,就算被一枪崩掉也要得到一个人类的承认。
加里昂有一瞬之间觉得,他的身体或许并非像人类那样温热而鲜活。或许他像一个木偶,四肢僵硬,周身冷寂,体内塞满劣质棉花。
那样的话,至少对于人类来说是柔软的吧。
对于人类而言,他就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除了一脚踢走甚至还可能撞到脚之外毫无价值。
他把那沓纸收在了一个除非大扫除,根本看不到的位置。做完这一切,他很难得的没爬上床,而是坐在床边,替莎拉缇娅掖了掖被角。
生而无法为人。
生而无法带给你同类的归属感,生而无法给予你人类的温暖、浪漫和柔软。我很抱歉。
·
“那么,我们又是什么呢?”
科特曾经这么问过宁芙。彼时银河还絮絮的流淌着,横亘在望远镜可以看见的、带着血红的宇宙之间。她的眼睛那么温暖,带着一切可以被称之为美好的东西。宁芙怔在原地,就像一个见到了自己死亡证明的人,无法理解任何一切含义。
“……你觉得我是什么。”宁芙愣了半天,挤出一句生硬的话,“我就能是什么。”
“那你能成为我的神吗?保佑今天领导不来搞他业绩然后把我们的实验数据全部收走的那种。我肯定会好好上供的。”科特笑了。
“简单,一枪崩掉。”宁芙用做了个开枪的手势指着科特。
“不要那么残暴嘛……”科特回头,继续捣鼓着她的计算机,“不过话说回来,你觉得我们是什么?”
“从生理构成角度来讲,我们是碳水化合物;从历史的角度来讲,我们是从未存在过的人,或者是被感谢的人;从宇宙的角度来讲,我是它的构成。”
“问了我这么多,你觉得我们是什么?”
“我们啊……”科特笑意温柔,“我比较喜欢你最后一个表述,我们是宇宙的构成。”
“为什么?我以为你会从数据的角度来看,或者更喜欢第一个。”
“从数据的角度来看是没有意义的,由数据定义人类,本身就是一道…奇怪的题。数据可以告诉你,人类有多少,怎么发展,前景如何,做了什么事,但是如果你要问人类是什么,那数据只能告诉你,人类是人类。从宇宙的角度来看,对我来说是特殊的,它宏大又浪漫;并且,宇宙的构成其实是比较模棱两可的概念,我对群星一向有很深的执念,群星也是它的构成,你的话就像在告诉我,我们,也是群星。”
宁芙在她背后看见了群星渐渐失去光辉的颜色,它们那样惨白,就像被人类吞食的地球,逐渐消解。
很多年前的宁芙没办法理解科特的罗曼蒂克,很多年后的宁芙对着另一个小伙子,说了同样的话。
我们都是群星,都是宇宙的构成。
所以我们终有一天,会和群星一样,被遗忘在宇宙的边缘。
没有一种生命诞生是为了消亡的,但是所有生命的延续都是为了不那么亘久的永恒后死去。
“行星体首领,重明……”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张特殊材质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些注意事项,比如,R514。
再比如,N604。
宁芙也不是一开始就明白科特的,因为她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行星体的。
如今也不愿意承认罢了。
她看向另一间屋子的方向,点着了根烟,是科特留给她的,尽管并不是用来抽,而是打开用来嚼烟草。
管它呢。人都死了。科特又不是没抽过。
不过她的丈夫是人类吧,或许宁芙和他都没能逃开的、这样愚弄人的命运,她就能走过去了。
宁芙经常违抗科特的命令,比如科特想喝百事的时候,她就会买可口。尽管当事人并不在意,宁芙却有一种得胜的快感。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只有两次。
一次是科特要求宁芙出卖她,以在第一研究所换一个安心研究的下半生。
一次是莎拉缇娅。
科特要她远离信标计划,好好的长大。
莎拉缇娅是好好的,可是即使宁芙失去了一个姐姐,她也依旧没逃过被施以毒手的命运,高层把信标的原件移植进了她的体内,那是科特用过的东西,那里边有和她同源的血。
好疼啊,姐姐。
我下次再也不信你了。
宁芙第一次抽完烟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