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格世界》月折花

9、起风 落在后

　　落在后面的沈彼师完全定在原地不动了，驼色白纹的毛织物随着渐起的风，兜住了他的半身，如竖起的旗帜般猎猎作响。

　　他的神色隐没在伞面和衣物的光影里。

　　微合的眼，紧蹙的眉，抿紧的、像是一条拉长的、平直的线的唇，一切的迹象都表露出沈彼师此时的内心颇不宁静。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在诉说那番并不算精彩的推论之时，叶见诺的容色始终浅淡如雪，宛如石佛俯瞰着大地上的芸芸众生，又仿佛无波无澜的深海，深邃得令人惊叹，也静谧得令人发慌。

　　似乎对他来说，刚刚进行的，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闲谈，是一桩茶前饭后、不值一提的闲事罢了。

　　他所做的一切，清晨救人也好，寻求真相也罢，不过顺手而为，自然也无需过问后续。他既不是医生，也非侦探或是警察，老人的存活与否，凶手的落网与否，都不是他所关心的范畴。

　　因此，他也没管沈彼师作何反应，照常向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雪色的青石板筑成的小道上，男人黑色的背影兀自越行越远，即将消逝在白茫茫的风雪里。

　　沈彼师沉思了会儿，突然小跑着上前，紧紧攥住了叶见诺的手腕，一把拽着他，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叶见诺被沈彼师突如其来的举动扯得一个踉跄，灰色的伞面微微倾斜，抖落了些许雪花，坠落在他墨黑微卷的发间，在散漫的天光下，整个人又增添了几分苍白的疏离。

　　他望着身前拽着他拔足狂奔的沈彼师，斜眉微挑，显然疑惑于，这颇为跳脱的青年这回又是整得哪一出。

　　“你要去哪儿？食堂可不是这个方向。”

　　“那还用说，既然种种线索都指向——这极有可能是一桩谋杀案！”闻言，沈彼师没回头，继续拖着叶见诺跑，微喘的气息点染出一团团白色蒸腾的雾气，雾气之中，青年的神色莫名，语带不解，“怎么可能还有什么心思吃饭啊！当然是先去报案啊！”

　　“然后，”风雪中，青年清脆的声音定定的，蕴藏着不容忽视的坚定，“为枉死的老人，讨回该有的公道。”

　　墨色的双眸凝视着眼前的人，凝视着青年逆着光的背影，深沉得像是两汪化不开的浓墨，或者说，是峭壁之侧的深渊，是一切生命与美好的绝迹之地。

　　活着，才有意义可言。

　　叶见诺默然又漠然地想。

　　逝者，是看不到生者的狂笑和眼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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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在渐大的风雪中穿行，一路无话。

　　时间渐移，雪下得更紧了。

　　明明将近日中，却因为厚重的云雾和风雪，看不见天空中垂悬的日冕，也感受不到任何的暖意。

　　雪偷走了视野，风窃走了体温，除了两人交握的手掌间仍时不时地传递着稳定的暖意之外，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两人像是与世隔绝的旅人，孤立无援，单薄无助，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雪海中，寻觅着可供栖息的居所。

　　“今年这雪下得也太大了吧！”在所有与叶见诺有意或无意引导的沉默之中，沈彼师通常总是第一个开口打破沉寂的人，这次也不例外，“我都看不清路了。”

　　“也是奇了，都走了大半天了，怎么还没看见二教？”沈彼师的脚步不由渐缓，一方面是因为心中起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刚刚拽着叶见诺一路小跑确实耗费了他不少体力。

　　奇怪……往常走个七八分钟就能到的地方，今天怎么感觉走了这么久，也没见到那栋熟悉建筑的影子。

　　就算是因为风雪的原因，在白茫茫之中前行容易失却时间和空间的概念，这也委实是太久了。

　　“诺儿……”沈彼师有些心慌，小声地叫唤着。

　　叶见诺没有回应，仍是沉默。

　　执伞的手纤长苍白、骨节分明，青色的经络在柔软的肌肤上起伏不定，像是黛色的山川，无声地滋养生息，指尖略微因着持续不断的寒意微微泛红，抹上了一层胭脂似的，透着脆弱的美感，让观者忍不住捧起这双手细心呵护，或者……勾起人晦涩难言的欲念，摩挲，蹂躏，让其染上更多的姝色。

　　也或许，不仅限于这双手。

　　墨眸环视了一圈四周，叶见诺推了推眼镜的细框，左手手掌松松地半捂着唇，有一搭没一搭地，食指轻点着鼻尖的淡痣，神情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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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雪相隔的无名之地。

　　虚空中，不知是谁在轻笑。

　　低哑的声线，像透明的丝弦，徐徐撩拨着空气，轻柔得恍若风的呢喃，渐虚隐实，是天际飞翔的白鹤遗落人间的羽，是血色的黄昏跌入昭昭远野的光。

　　“欢迎回来。”

　　“履行我们的第二次赌约。”

　　“……”

　　“这次，你又会输掉什么呢？”

　　似太息，又似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