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森林》纪君一

9、出走

　　遇到刘燕妮的那天，吴孝廉正在准备班上54青年节的节目。
　　早些年刘燕妮留着短短的妹妹头，一口小虎牙，走在谁旁边，都像是谁的妹妹。因为她个子小小的，又爱笑，吴孝廉总是格外关照这个妹妹。但是当年的事情，吴孝廉也只是听说。同宿舍的哥们告诉他，燕妮丫头对他有意思，笑得能甜死人，他想到家中的秀秀和儿子，虽然觉得燕妮是个相当不错的女孩，却不敢再多说话了。有时候出去看电影，遇到了也刻意离得远远的。
　　他也想过，如果和燕妮一起，日子会比现在好过得多，毕竟燕妮也会有工作，两个人讨论事情时，一定是同进步的。但是秀秀已经到了他家，父亲一再叮嘱，不要多生事端。母亲也说孙子乖巧听话，让他多回家看看。而且，对于秀秀，他更多的是愧疚，上不了大学的遗憾，始终折磨着秀秀，也让秀秀折磨着他。他不敢，也不能再和燕妮有其他发展。
　　再次相遇，燕妮还是甜甜地笑着，打招呼也是细声细语。吴孝廉生怕说话大声了，吓着燕妮，连忙把教室里的门窗关上，好让自己能听到她在说什么。
　　从这次谈话中，吴孝廉得知燕妮已经离婚了，男方是一个重要部门的领导，因为收受贿赂，不久前进了局子。目前自己带着女儿。
　　“还好，我以前有些积蓄，从来没花过。孩子爸爸虽然进去了，爷爷奶奶也是很疼她的，所以日子也还过得去。况且，我自己也有工作。只是，以前依赖惯了，家中好多事都没办法自己完成。”刘燕妮叹气道。两只手提着包，不停地摩挲着手指，眼眸低垂，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眼吴孝廉，又很快缩回去，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兔子。
　　对比秀秀的强势，以及遇到事情时坚强如铁的手段，吴孝廉更怕这种温柔的态度。就像是有蛀牙的人，看到糖果时当然不敢吃，可是如果看到了冰淇淋，就会想试一试，知道牙会痛，不应该，但是免不了要去试一试。
　　理所应当地，因为是燕妮孩子的班主任，老同学，以前的暗恋对象，吴孝廉鬼使神差地留下了手机号码。
　　每次遇到的烦心事，他总是编辑好短信，发送出去，然后就会收到安慰的文字。而且那些文字，虽然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却莫名其妙地改变了吴孝廉的酗酒和抽烟的坏脾气。
　　像是对对方安慰的回应，吴孝廉也安慰着对方，力所能及地把时间花在帮助”她“人身上。提水桶上楼，修电表厕所，买菜，接送她们回家……完全忘了家中还有需要接送的人。他已经在盘算着另外一种生活。
　　仅仅一个月时间，重逢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却好像已经成为了新的夫妻。
　　吴孝廉觉得，原来这才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对下班后的眷念，逐渐成了他上班的动力。工资也不再上交，当然以前也没有交完。况且绩效奖金，他都紧紧握在手里，好像就是为了相遇刘燕妮而提前做的准备。
　　他准备离婚，这是许多年来除结婚以外的第二个重大决定。可是始终说不出口，秀秀在他心目中，没有爱却是有敬重的。没有秀秀，自己一家人吃喝拉撒睡，没办法照顾周到的。他还在纠结时，刘燕妮却因为旧火重燃，把以往的感情发挥得淋漓尽致。不管他多么想拒绝，却还是走到了背叛婚姻的一步。
　　成为事实夫妻了，他觉得，下一步就是离婚了。刘燕妮也的确，太想得到他的承认了，开始以各种理由威胁他，想最快得到一个名分。奇怪的是，以前她说什么也不想要的时候，吴孝廉什么都想给她，可是，她要他离婚，吴孝廉就开始慌了。
　　他开始躲着她。才半年时间，他开始躲着这个奋不顾身的女人，生怕她的火把他烧死。生怕王知秀知道这件事，生怕有人看到了他们在一起的证据，被离婚，净身出户。
　　儿子住院，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借着照顾儿子的借口，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回家后，天天接送儿子上学，寸步不离，好像自知亏欠，于是把儿子想要的东西，都买了个遍。当然，这一切是逃不出秀秀的眼睛的。她能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又不确定。吴孝廉越来越听话，不再顶嘴，她觉得奇怪。能让一个男人放下脸面的事不多，家中又无变故，她已经猜到了，心里当然是失望，可是没有证据，她只好一边照看儿子，一边想方设法打听吴孝廉的工作之余。
　　刘燕妮带着女儿转学了，吴孝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他还没回去看一眼，俩人就不知所踪。他竟然因为儿子，忘记了那个女人。电话也打不通，没人接，找不到人，吴孝廉心中竟然说不出的轻松。他想，这回，安安心心守着秀秀和儿子生活吧。他果然没再打听，甚至希望这件事永远不要有人出现。
　　直到儿子高考前夕，吴孝廉都以为事情过去了。但是那天晚上，刘燕妮的短信来了。大意是她又生了个女儿，孩子是吴孝廉的，以前不想他为难所以没告知。但是今天，孩子要上学，需要户口，她不得已来找他。如果不答应离婚，就找到秀秀，告诉她一切，刚好吴次仁也十八岁了，可以知晓自己还有个妹妹的事。
　　看到信息的时候，吴孝廉仿佛被天打雷劈。站都站不稳。高血压一下上来，他“砰”地一下迎面砸向了书桌，倒在了桌子上，起也起不来。等他缓过来，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三点过，孩子马上高考了。六月的天，他却冷得瑟瑟发抖，回了电话，让刘燕妮在北门公园等他。收拾了两件衣服，他眼里满是泪水，一拳砸在了墙上，因为疼，手又缩了回来。发短信给王知秀：我去给儿子买点礼物，三天后回。然后在路灯的微光之下，颤颤巍巍地冲向了黑夜中的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