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森林》纪君一

8、危机

　　吴孝廉没有躲过职场上的尔虞我诈。
　　其实也不算勾心斗角，但是一向没有经历过波浪的人，总是因为一点涟漪就备受打击。他想不通，为什么优秀总是轮不到自己。十几年了，职称总也评不上去。每次要么就是拿不到，有时候呢，费尽气力得到了，却因为别人需要，只能“自愿”拱手相让。
　　守着这点工资，家中是没有人会相信的。他们只会伸手就要，而且秀秀总是会怀疑他私藏了些，每次都要解释半天，解释完了，自己心情更不好了。但是男人嘛，有什么总得自己承受。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流血不流泪，男儿膝下有黄金……总之，因为是男人，一切都不能过多解释，抽一抽烟，喝一喝酒，大醉一场，痛骂一顿，都比巴拉巴拉着解释要男子气概得多。
　　而且这烟，拿的姿势一定要帅，吧哒吧哒抽两口，就要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拿开，吐出一圈一圈的烟雾，慢慢地吐一口吞半口，这样显得有故事性，年轻的女教师就会饶有兴趣地问上一句：“吴老师这烟，抽得艺术啊！”管她是怎么个意思，自己好调侃几句话，听一些笑声，日子才不至于无趣。比家里沉默好啊，什么话说一说，心里也不至于都是痛苦了。
　　喝酒也是，一个人喝，别人看不到，怎么能算喝酒呢！一定是约着一群好友——就是大家的爱好都是喝酒的那种，吹牛，开心要喝，有什么社会事件花边新闻，听开心了要喝，讨论得相当激烈要喝，唱一首老歌，想起自己做了什么蠢事要喝……反正，一切尽在不言中，总要抬起酒杯酒瓶，才能表示出自己的情深不能自已。
　　喝酒的原因千奇百怪，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职场失意、人际交往。秀秀知道他们交往不出什么狗屁来，但是无暇顾及姓吴的有什么心思，一心扑在儿子身上。吴孝廉见喝酒都收不到老婆关心，更失落了，开始夜不着家。倒不是去那里寻欢作乐——一是他没有多余的钱，二来，他这些年一心扑在工作上，2010年了，手机还是诺基亚板砖，打游戏还是贪吃蛇，不知要找什么乐子。
　　他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依旧这样，没有波澜，毫无生趣。他当然是烦躁不安的，如果辞职，也找不到其他事情来做，毕竟自己除了会说点话写点字，别的生计是一窍不通的。而且他发现自己的头发越来越秃了，是那种以前最爱嘲笑的秃法：从头的最高处，慢慢掉光，留一圈细碎的毛发在两只耳朵上方，活像个扒了葵花籽的圆盘，而且是发亮的、黄棕色的圆盘。肚子也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运动，有十几年了吧——自从孩子上小学以后，他就肩负着辅导功课的责任，再也没有打球的时间。孩子高中了，他辅导不了了，却也没有再碰球了。从这些年的累积当中，他得到了一堆肥肉，就摇摇晃晃地挂在他的腰上，不离不弃，相当显眼。
　　他甚至已经忘记，自己很久以前是篮球队队长，有人给他送过水。看着秀秀，虽然也上了年纪，皱纹和白头发都有了，可是腰还是很细——至少她生育过后，身材基本就是这样了，十几年都没有变过。
　　吴孝廉越想越怕，好像自己活得越来越没有意思。以前他觉得自己满心的抱负，回到老家可以大展手脚，平步青云，是没有什么青云可上了这职业，但是至少要活得人人羡慕。而且，他最引以为傲的，是秀秀。一个相当有抱负的女生，在正青春的时候为他生子，走入婚姻，等待他上学，工作，安心在家抚养儿子——这对一个人来说，是很大的肯定。
　　但是秀秀，虽然不上班，却在家长当中拥有了一堆朋友。其中还有不少的男性，离异的，会在自己加班做材料，开会时送她和儿子回来。
　　“我有什么用呢？”吴孝廉时常问自己。一个秃头的中年发福男人，就在别的同事家中，沙发，客厅的地砖上，被酒意折磨到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