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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聚 ...

  •   舅舅来接他的时候,骑着一架红摩托车。舅舅说他坐不习惯山里路,让妈妈坐后面。“这样幺儿在中间,个子高压得住,我们车不得翻。”说完笑嘻嘻地接过妈妈手里提的两个密码箱。吴次仁想,路不好怎么还住在这里呢,头也没抬递过书包给舅舅,嘟囔着说,“下车还要走那么远~”舅舅也笑嘻嘻地答,“不是哪个都像你爸一样在城里买房的,是你妈运气好,念个高中才嫁出去的,舅舅读不了书,走不出这个山了……”吴次仁突然一愣,这是不应该说的,舅舅当年也是差点去读大学的人,后来因为小姨妈难产住院,他没敢给家里要钱上学。这件事他一直闭口不谈的,想来应该是极其遗憾的,自己怎么就提了这一嘴呢!
      他不敢再说话了。
      上了车,耳朵两边生出大风,舅舅自顾自说着什么,可是他和妈妈听不清,一句也没回答。他望着水泥路两边的林子,全是松树。一种沾了灰的,沉重的浓绿色扑在泥土一样干涸到枯竭起皮的树干上,即使冬天的绿色少见,也还是觉得这样的颜色太板正,太沉重,太压抑。
      松树上吊着稀稀疏疏的几个松果,一旁的何首乌藤蔓牵来缠去,开的花也枯死在上面,在淡淡的薄雾里晃眼一看,像是好多飘忽不定的裙子缠绕。
      他觉得这辆摩托车要被连绵的林子吞没了。“砰“,山的高低和路的不平才把他拉回来,”幺儿,幺儿“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循着空气飘来,吴次仁侧身一看,一个慈祥的老太太拄着拐棍儿跛着跳着走来。
      ”婆婆。“他起身弯腰,小心地注视着面前的人。五六年不见,印象中那个强势干练的外婆,走路脚下生风的外婆,是一点也不像眼前这个老太太的。但是十几年如一日的毛线帽,稳稳地待在她头上。
      “幺儿!”婆婆喊道,然后激动地拉着外孙上下左右地看,再也不能说出一句话。
      “大妈,幺儿晕车,外面冷死,还不快回家烤烤火哦!”妈妈一脸欣慰地喊道。
      吴次仁微笑着拉起婆婆就往家走。他知道,妈妈听到了外婆对母子俩的到来的重视,心里肯定是得意的。尤其在这个万家灯火下家人团圆的时候,附近的人都听到了祖孙三代的吆喝,甚至和妈妈相互寒暄。他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喜欢这种被重视的感觉,但又几年都不带他回外婆家来。但他确定自己不喜欢和陌生亲戚打招呼的感觉。接受别人上下打量又无话可说,那实在是太难受,如芒在背。
      他和外婆回到家中,舅舅提着行李走了进来。“舅妈呢,舅舅?”吴次仁尽可能乖巧地温柔地问好。
      “和妞妞在屋里呢!她早上起不来,吃了饭又怕冷风吹,回被窝儿了!”舅舅憨厚地笑着。在这个男人眼里,好像有着深不可测的笑意。但吴次仁感受不到善意,这样的笑好像是伪装,但在这样一张圆圆胖胖的脸上,又是合适得很。
      妈妈终于也进家门了。吴次仁听到里间有人起身,果不其然——舅妈穿着粉红色毛绒绒的睡衣开了中门,一脸笑意地抱歉说“我以为还没到呢!大姐,和万宝一路来吃不消吧?这路还是前年撵了水泥的,再往前一年来,坐得屁股疼!”她一边仰头,一边扬手,动作很大可是没有一点声音。
      吴次仁听到“万宝”这个名字,想起来小时候有段时间,自己的确就叫万宝。因为总有人喊“万宝,万宝,回家吃饭了!喊舅舅来,回家吃饭了!”他的小名原来叫王抱儿,据说他妈妈小时候一直抱着他长大,导致三岁了还不会走路,这绰号就喊出来了。他清晰地记得,是天气特别热的时候,家里来了十几个舅舅的同学,说是来割麦子的,有个姐姐就这么喊的他。
      那时候的小学生,个子都很小。吴次仁记得那个姐姐,是因为她六年级,就和村上的杨老师一样高了。一到割麦子的时候,姐姐就拿着背扇捆起他,放在她敦实的肩膀上,左手拨开麦子秆,右手拿着镰刀在地上一阵弯腰,有好多麦子就齐刷刷地捏在姐姐手里。只感觉她站起来,两脚不动,把镰刀往左边胳肢窝里一夹,腾出右手把麦子捆成一捆,回头喊了声“王知文,过来!”随手一扔,舅舅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收麦子。
      那时候家里劳动力少,没有机器,从播种到丰收,全是同学们一起来帮忙。今天帮完这家,明天就去那一家,一家家的帮完了,秋天也快到落尾了。三岁多的吴次仁不会走路,被姐姐哥哥们背来抱去,竟然慢慢地开始在油菜花地里跑来跑去了。可是这一年,油菜花还没结籽,吴次仁和妈妈就被他爸接走了。
      这一回,吴次仁总算知道了舅妈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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