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森林》纪君一

1、听说

　　在大年二十八的那天，吴次仁完成了所有的寒假作业。
　　他妈好像很惊讶儿子的速度，毕竟高三了，一直在补习，怎么会这么快写完作业。但是吴次仁很开心，因为他过两天就满18岁了，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玩游戏。
　　说来奇怪，也有游戏不限制年龄，可是不限制的好像失去了吸引力，致使他一心扑在成年这件大事上。
　　“妈，你不是说写完作业要带我去放松放松吗，我不放松，就在家里休息。儿子懂事吧！”吴次仁坐在茶几上，漫不经心地说着。
　　“那怎么行，要去的，我之前怕你写不完作业，想着我们初一初二玩两天，现在刚好，可以多玩几天回来。你爸要来过年，咱不能和他遇到。去外婆家吧，家里人多，他不敢去，我也不想和他吵。”吴妈妈一脸欣慰。
　　吴次仁不敢说话了，也明显的不想提到这个男人。
　　那是他爸，行为上又不像。别人的爸知廉耻，他爸就不像个人。
　　小时候的吴次仁还是和爸爸很亲的，有什么事一定先和爸爸说，比如吃饭没洗手，偷偷拿了他奶奶的钱，甚至在同学家打架，脱了隔壁大黄的裤子…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只要爸爸出马，就统统都摆平了。
　　更厉害的是，他爸能把地球外的东西讲得头头是道，吴次仁说天上有嫦娥，爸爸说，“不止有嫦娥，还有猪八戒，还有太白星，凡是神仙住的地方，你坐卫星去也见不着。”
　　“卫星是什么？”吴次仁疑惑不解。
　　“卫星？那是嫦娥奔月的时候骑的马，可快可快，你奶在地下默一会儿的功夫，嫦娥就上月亮上去了。”爸爸一边说一边给他削铅笔，让他画个长头发的嫦娥。
　　神精病，吴次仁想，谁家的马会飞天啊！但还是接受了快马就是卫星的说法。
　　他和他爸开始不说话，是在初中以后。
　　他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但是不知道怎么形容，也不好意思问，每天上学都很郁闷。他爸说他“想女同学了吧小子，嘿嘿，”他当时觉得他爸真龌龊，他开始恶心他。只是每天冒出来的胡须，又不得不让他去借爸爸的剃须刀。时间长了，他们之间生出一种默契，伸手，找剃须刀，接住，开始呜啊呜啊的刮胡子，全程不用一句话。
　　也是初三那一年，他开始打游戏。
　　一开始爸爸支持他，还和吴妈吵起来，说是要压一压她的更年期。但是慢慢的，一个学期以后，吴爸的手机开始不让他碰了，并且无端地警告他“碰我手机就打死你！”他以为是“妈”的吵赢了，没敢吭声。不过不玩手机，胆子做不到手脚却是很麻利的。
　　他打开手机快速地画出密码，刚好来了一封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上了床就可以…他的手突然抖起来，哆哆嗦嗦像是只快冻死的寒号鸟，怎么也稳不住手机的重量，脑子里血液“蹭”地一下全部跑到眉心骨，话也说不出来，想叫他妈一声，整个人转不过弯，“嘭”地一声倒在地上……
　　醒过来已经是晚上了，他一睁眼看到吴妈快哭死了的样子，心想，信息得亏不是她看到，不然现在已经哭死了。又往后面看去，他爸恶狠狠地盯着他，说：“一天饭也不吃水也不喝，你以为你是神仙！”他的眼泪突然流得像水管漏水一样，细细长长地从眼眶骨流向嘴角，有的从鼻梁上翻下来，后来慢慢模糊。他看到她妈扑过来，有点害怕地说，妈，我吃多了骨头疼。
　　后来相当的平静，妈妈带去医院，医生说青春期骨头的生长速度比肌肉快，所以身体会比较瘦长，骨骼发酸，补一补营养，高中就好了。还跟他讲了他的变化，喉结和胡须表示他的身体和小孩的不一样了，雄性激素分泌，学习的知识越来越多，疑问越来越多，未知的东西越来越多，所以会产生焦虑不安，心情经常不好，因为和以前的脑子已经不一样了，身体和心理和能力的不同，就是长大了。有点可笑的是，他一度真的以为是自己想女同学才变得和别人不一样，为自己看女同学的每一眼都充满了罪恶感。
　　他爸没有再提手机的事，不过自掏腰包买了个手机给吴次仁。他妈破天荒的没有管，以前这五六百块钱，应该要吵一个星期的。吴次仁觉得，事情就到此为止吧，烂在肚子里也不说，他爸还是他爸。
　　但是从此以后，吴次仁和他爸，很奇怪地基本就没有说过话了。只有他妈，始终如一地坚持着当翻译，传声器，还是加大音量自动循环播放的那种。
　　终于，今年又开始爆发了，一周回来一次的高三，也逃不过家里乌烟瘴气。在吴次仁面前，两人尽量避免说话和接触，但是吴次仁能感到一种尴尬横放在大家的左右侧。他没有说什么，甚至感觉他们吵一架，然后合伙来骂他会比较正常。
　　但是没想到，连过年这种大事，居然都不能一起了。是吵到了什么地步呢，吴次仁想，不会连压岁钱都没有了吧，那可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不管吴次仁怎么想，吴妈打包就要走。他慌了，说为什么这么急，“多少年了第一次不在家过年，我爸还没来，他都不知道我们去哪了。我们家…”“去外婆家过年，舅妈生了个妹妹，听说浓眉大眼招人喜爱，去看看，沾沾喜气说不定我也能生一个……”吴妈嘟囔着。吴次仁不出声了，心想，听说浓眉大眼，姑娘家用这个词好吗。架不住舅舅舅妈都是单眼皮的好奇心，也想去看看这双眼皮是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