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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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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哪?”陆明窗带来一盒虎栗糕,又给俩人倒了茶水。
“没想好。”顾余霭看着被陆明窗抱在怀里的皓耳,它伸伸脑袋,一口咬下虎栗糕上老虎的半个脑袋。
“真的不和你哥哥说吗?他会很担心的。”陆明窗逗逗怀里的小狗,抬头笑了笑,看向发呆的顾余霭。
“和哥哥说了,他应该不会让我走。我留了信给他,你就当不知道。我这次来,主要是把狗还给你。”
“说起皓耳,倒是个好名字。”陆明窗想起这个名字,笑了笑,举起怀里的白狗,“皓耳,你说说,要是想跟着余霭出去,你就汪一声,要是想留在书院里,就汪两声。”
皓耳伸着舌头喘气,汪了一声。
陆明窗笑嘻嘻地把狗递给顾余霭,“他要跟你一起诶,你就带上他吧。也不知道你要离开多久,就让他和你做个伴吧。”
顾余霭看看陆明窗,迟疑地接过皓耳,“这狗是不是惯爱吃山珍海味的,我可养不起。再说,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不会怪我?”
陆明窗吃了口糕点,“没事,这狗以后就是你的了,我相信你会好好待他,其余的我便不操心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愿意跟你,那他也应该承受做出决定的代价。食不果腹也好,风餐露宿也罢,那是他的选择,与我,与你,都无关。”
顾余霭皱皱眉,为什么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另有所指?
陆明窗敛起笑,沉静下来,“余霭,容我多问一句,你要走,是要追严崖鸣而去吗?”
“你怎么知道严崖鸣走了?”
“我的堂哥在清爽堂学医,我也偶尔去清爽堂帮忙。近日去清爽堂不见他人,我便多问了先生几句。”
“你的堂哥?我在清爽堂没有见到姓陆的学子。”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似乎与你无关吧。”顾余霭淡淡地说。
“是与我无关,只是,你是我的好友所珍视的妹妹,我出于好心,提醒你一句:不值得,没意义。”
“你越界了。”
“怎么说……”陆明窗笑了一声,“其实我不怎么能理解明明从五岁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一见面就一见如故,信任关爱。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给顾微霄下了什么蛊?顾微霄找我陪他去总部,假冒那个魏尘沉,我答应下来,并不是因为我仗着自己是陆氏而无所畏惧,也不是要寻求刺激。是因为他是我的哥们,我不能让他只身犯险。说实话,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因此我不放心微霄总是那么关心你,把你放在第一位,导致耽误了其他事情、打乱了生活,甚至……连小命也难保。陆家一向寻求清净避世,安稳度日,因为陆家知道慎用灵力。而正是因为陆家慎用神力,才能清净安稳。微霄是我的好友,我希望,至少,能是安全的。所以,我劝诫你,不要做危险的事,不要追逐危险的人。我并无恶意,大家安安稳稳的活着,不是很好吗?”
听完这番话,顾余霭本以为自己会生气,会愤怒:她的事,还轮不到他来管,她要走哪条路,要做什么选择,他无权干涉。可是莫名的,顾余霭心里很却另有思考。或许是在那段时间的朝夕相处里让顾余霭感觉到顾微霄对她来说不是一般的人,或许在严崖鸣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某些事情在心里愈发清晰。
她想起顾微霄对他说的话:「我们拥有这份特殊的能力,不是用来藐视生命,不是用来仅凭喜恶做决定的!」
她看向陆明窗,眸子里有仿佛风起时,深潭印着曜日的点点粼光。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这次出去,不是为了某个人,是为了自己。我被困在一个地方太久,大起大落,生生死死让我觉得有些恍惚。你无需担心我会拖累顾微霄什么,我甚至建议你无需过于为了顾微霄考虑打算,说为了顾微霄,而劝诫我的这种话,是因为你自己怕了吧?你舍不得顾微霄这样的好友,却怕再遇到那样的险境,而陆氏却只求安稳度日。”顾余霭喝了口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若将神迹灵官比作神迹一族,那么陆氏应该是这族人中,最富有了的吧。拥有那样仙人般的灵力,却偏安一隅,不问世事,只求自保,与乙氏抱团,名利双收,甚至以此为荣,要是我生来没有幼时的境遇,而是生为如此陆家人,听闻这样的家训,我应该会羞愧而死吧。”
她接着说:“神仙只赐予灵力,并未要求其他。你们不管做什么样的决定,那也是自己的选择。最次你们没有害人,是吧?”她勾勾唇,“我从前总是想,天地真的不仁吗?众生真的平等吗?若我生为陆家人,若我幼时没有生病,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或许我会像你们一样有家族的庇护,像你们不理解为何要争斗不休露出丑陋的面貌,像你们一样对我这样的人鄙夷不屑想要远离。”
陆明窗辩解道:“我没有!”
“严崖鸣,不是危险的人,他只是普通人,他做的最坏的事,应该是年轻时误入歧途。”
“余霭,好早啊。”
“顾大夫,今早可有什么要准备的吗?”
“照例吧。”
“是。”
顾余霭看看天色,想起昨夜繁星点点,今日大抵是个好天气。开了门,与医童一起晒药,而后去了前堂坐在柜台前捣药,皓耳见她来了,也从角落里走出来蜷缩在她的腿边。
来青坛城已经两月有余,她从京都出发,一路南下,到了青坛,随缘留在了这里。从前,严崖鸣有意教授过她许多药理方面的知识,按着这份知识,她找到一家医馆当了学徒和医童,包吃包住,每月能有一些工钱。
一开始并不适应,常常把工钱花完了,日用品还没买全,还得预支下个月的。从前大手大脚花钱惯了,后来也有顾微霄兜着底,可如今等到自己真正开始自力更生的时候,才发现不仅生活不易,且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说起来,寻常小狗都长得快,几个月就能看见狗儿蹭蹭地长,怎么这只没什么动静?顾余霭看了一眼皓耳,忽然柜台被人敲响,“小丫头,有没有止咳的药,来一副。”
“先去那边问大夫,拿着药方来。”
“我着急,我们家娘子见风便咳,你先拿副温补的药给我,待她好点就过来。”
顾余霭抬头要看是谁这么不讲道理,忽然愣住了,这人为什么和江离域长得一模一样。而之所以顾余霭能确定这并不是江离域,是因为这人除了样貌,其余的气质,眼神,都与江离域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那少年见顾余霭抬头也是一愣,顾余霭立刻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为什么还有点厌恶?看来他认识自己吗?可之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江离域有孪生兄弟?
所有的变化只发生在一瞬间,少年人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神色,“盯着我干嘛?怪瘆人的。直说小爷长得芝兰玉树,小爷还高兴点。”
“你是哪家的?”
那少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是什么,“就你家医馆街对面,绕梁馆。快点,我家娘子难受的紧。”
顾余霭不耐地解释道,“绕梁馆这么近还不下来看病?治咳嗽的药多了去了,看病要对症下药,你再吵闹我就把你赶出去了。”顾余霭站起身,拿起旁边靠着的木棍。
“诶诶!干什么,说话就说话,你动手干什么?”那少年嘴上不饶人,却退着走远回街对面去了。
顾余霭放下木棍,忽然听到脆脆的爪子落地的声音,低头一看,皓耳正要溜出去。“皓耳,不可以单独出去,不怕被人抓去炖狗汤了吗?”顾余霭拎起皓耳的后脖子,去了后院将它放下,“就在这儿玩吧,午饭的时候我来找你。”
这狗很聪明,似乎能听懂她的话,顾余霭故而习惯了这样直接对它说话。
这天夜里,是顾余霭值夜,刚刚该打扫的都打扫了,该给明天准备的也都准备了,顾余霭于是抱起皓耳,坐在柜台边,浅浅地调息,没过多久忽然感觉有人靠近,便立刻敛起灵息。
果然顾大夫端着烛台出来了,轻轻地喊了一声:“余霭……”
顾余霭却不知怎么立刻便感觉眼皮子十分沉重,仿佛整个身体都往下坠落,面前很快陷入一片黑暗。
“顾大夫,劳您费心了。”
有人进去了内室又离开了,顾余霭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感觉好像是昏睡过去的下一秒,就有人把自己喊醒了。
“余霭,你怎么了?”顾大夫已经把烛台放在桌子上,轻声喊着,顾余霭脑袋沉重地睁开眼,用虎口撑着额头,手掌挡住视线,往周围瞟了一圈。自己身边的灯台里灯油好像似乎没有烧多少,皓耳还趴在自己腿上酣睡着,只是衣服上的花纹印到脸上,印的有点深……
顾余霭拿开手,看向顾辞伤,“顾大夫,我这是怎么了?”她一脸茫然地看向顾辞伤。
“我也不知道,我房里甘草没有了,准备来喊你拿点,结果刚喊你你就晕过去了,我把脉看了看,也没什么异象,只是有些虚弱。要不我给你开副药,你明儿拿到后院煮了,不算钱。”
“若您不嫌,便请您帮我写个方子吧。至于刚刚,我也说不上来,兴许是困极了。”
“好,这几日好好休息一下,跟小湖小叶换换也行。”
“好,您慢走。”顾余霭折起方子放在衣袖里,顾辞伤彻底消失时,顾余霭冷下脸。在昏迷前一瞬间,她感觉到了难以匹敌的灵息,就算是以顾潜的状态,她也不敢完全打包票能把这个人摸透,更不提自己目前能力衰弱,甚至连灵衰的白发都隐隐约约冒出了点迹象。果然江湖比总部要复杂多了,看起来和蔼可亲,温文儒雅的人却随时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安全……
只可惜自从两年前那件事之后,她的能力就十分衰弱。若是自己还能像以前一样,不说和顾辞伤打个平手,至少自己能化解他的能力,装一装睡,说不定还能套出一些消息。可惜了……
她不禁心底不禁嘲笑了一番,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这样藏头藏尾的人,看来顾眠婴也不是白当了一年。
皓耳似乎被吵醒了,眯着眼睛看了看顾余霭,见顾余霭正看着自己,便又闭上眼睡着了。顾余霭顺顺皓耳的毛,细细思索着,这里有些危险,自己能力不敌,随时有危险,还是尽早离开比较好。只是不能让顾辞伤发觉,自己也是灵官,不然恐怕不好脱身。
只是,恐怕牵连到这个孱弱的小家伙……顾余霭看向酣睡的皓耳,突然发现把这个小家伙带在身边,虽然多了些陪伴,也多了些顾忌。
翌日,绕梁馆差人来请大夫,听说不怎么严重,只是不喜出门,价钱都好商量。医馆里的另一位于大夫便让学诊的顾余霭去了。
顾余霭背着药箱,随着侍从进了绕梁馆。从前她只在外面见过这笙歌不断的绕梁馆,这次还是第一次进来。华丽的舞台上,一首歌刚歇下,没多久又是一支舞,一曲琴音,各种各样的乐器,舞蹈,歌喉,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应有尽有。
歌姬的房间在三楼,顾余霭看诊完,下楼时,问小厮道:“你们这生意真好。”
“嘿,那可不,除了每日排曲儿,还可点人点曲,每位优伶的牌子都在一楼,您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那你知道,有谁长着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吗?上次他为歌姬喉疾的事来过医馆,我与他有些争执,想向他道歉。”
“桃花眼?若说谁长着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那只有我们老板了。”
“是吗?这么年轻的老板?”
“确实,年轻有为。您要当面致歉吗?我可以帮您通报一下。”
顾余霭勾勾嘴角,“改天吧,我突然想起来我有事儿。”
顾余霭这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前些天夜里自己昏迷时的景象,自己似乎比平时高些,比撩开帘子的走过来的顾辞伤还要高,梦境很真实,顾辞伤走到这边来时,顾余霭心慌了一下,没想到他似乎看不见自己,只看了看柜台里趴着睡着了的“自己”。
“顾大夫。”门那边有人轻声喊,顾余霭看向那边,是一对有些沧桑的中年夫妇。
“请到里间说。”
顾余霭跟随他们到了里间。
“顾大夫,听说您有离遇的消息,若能找回离遇,咱们夫妇感激不尽……”
不知为何,夜里顾余霭忽然惊醒过来,门外人影绰绰,“谁在外面?!”
顾余霭登时抓了手边的神机棍快步下床,打向门外,那人险险躲开;顾余霭不知为何,目眩片刻,那人就这瞬间,背身跑的飞快。等顾余霭神志清醒时,那人已经没影了。
月落西沉,深色的夜幕有丁点发浅,已经是下半夜了。
“呜。”皓耳也走过来。
顾余霭拎起白犬,笼在自己怀里,锁了门,赤脚回了床上,神机棍却一刻没放手,顾余霭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它十分乖巧,一动不动,似乎又睡着了,八月初的天气燥热的很,顾余霭却不知为何身上发凉。
“余霭,带个人去天恩堂把缺的药补一补,回来之后就可以休息了,后天再上工。”一大早,于大夫就吩咐道。
“好。”顾余霭放了皓耳去院子里自己玩,自己则找了人,背了篓子往城北方向去了。
还好去得早,去的路上还算凉快,只是回来的时候恰逢正午,到医馆的时候,头发衣服都快汗湿了。顾余霭放下药,想等洗把脸再去清点,刚拐个角到了自己房间,却见皓耳正被顾辞伤掐着脖子,悬在半空中,嘤嘤的喊着。
“皓耳!”顾余霭冲过去,化劲卸了顾辞伤手上的力,夺过皓耳,紧紧护在自己怀里。“顾大夫,有何贵干?”
顾辞伤仍是那副温润面孔,“没发现啊,原来你也是灵官,藏的很深嘛。不用这么紧张,难得遇到同族灵官,我与你叙旧都来不及,怎么会害你?反而,我是担心这狗崽伤害到你,我才出手的。”
“顾大夫有话直说。”
“这狗崽,并非普通白犬,我敢肯定,这东西,要么是妖族,要么是神迹灵官化形而成。”
“你有什么证据?”
“我这里有一味药,你喂他吃了,不管什么东西都能现形。他要是逃跑了,那就是心虚。”顾辞伤递来一个小药瓶。
顾余霭接过塞在腰间,两手放下皓耳,抱了抱拳道:“顾大夫,这里毕竟是我的闺房,让人看见我二人单独在此,恐怕惹人非议,以后还请少来此处。我先回房更衣,您慢走。皓耳,过来。”
顾余霭把药瓶扔在床头,去了屏风后换了件绿纱裙,又散了头发,一只腿平放着,一只腿撑着手拿扇子扇风。
“皓耳。”正在角落阴凉处趴着的皓耳闻声哒哒哒地跑过来了,“热不热?”
皓耳歪歪脑袋。
看它吐着舌头不停的喘气,也热的不行吧。顾余霭拿了簪子挽起头发,拿了剪刀,拎起皓耳去了门边,给它修理毛发。这狗竟也只是坐着喘气,看见剪刀也丝毫不惊慌。顾余霭捏着皓耳的嘴巴,看了看它的眼睛,嗤笑了一声,“真的是妖族吗?还是能化形的灵官?不管是哪种,都很少见。”
顾余霭修理完毛发,净手净身去了前堂,仔细清点了药材,吃了午饭,才回来睡了个午觉。这一觉睡了快一个时辰,她便被热醒了。只好起身梳妆更衣,打了伞往绕梁馆去了。
“顾娘子,稀客稀客,里面请。”之前的小厮看见常服的顾余霭,眼前一亮,迎了上来。
“你们家东家在吗?我买了些点心,还有西瓜蔗浆,想向他道个歉。”
“我得去问问,您稍等。”小厮脚底生风,一会就回来了,“东家在,请您上三楼说话。”
“你们东家贵姓呀?”
“姓惜,少见吧。”
顾余霭笑了笑,“确实少见。”心底却在怀疑到底有没有这个姓氏。
上了三楼,小厮带着到了一间门正对着一楼大门的屋子,轻轻敲门,待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才做了个请的手势。
俩人寒暄一番,顾余霭拿出买的点心和饮子放在他桌子上,“买了些时令的点心和饮子,还请东家不要嫌弃,其他的不知道你口味,不过这西瓜蔗浆值得一尝,我上次喝过,十分甜爽。”
“多谢,时令的东西我会遣人去买,不缺这些东西。反倒是你,没几个工钱,不必费心思了。”
顾余霭敛眉,笑了笑,“东家怎么称呼?”
“我姓惜。”
“上次的事还请惜郎君不要介怀,日后若有需要的,再来药馆就行。”
“顾娘子放心,我不是小气的人,那点事儿不算什么。顾娘子还有什么其他的话吗?不妨直说。”
“正是,我想向惜郎君问个人,姓江,名离遇。他是我朋友,跟惜郎君长得一模一样,不知惜郎君是否认识?”
“跟我长得一模一样?这倒是奇了,我家里并没有孪生兄弟。我并不认识。”他往窗外看了看,“顾娘子,我一会还有事,便不多留你了,小四,送客。”
他不耐地喊了人,顾余霭见他这样,也套问不出来什么了,便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