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迹》习绥

12、第 12 章

　　“什么？你要学医？”顾微霄站起身，“不行。爹娘说明年的生辰礼上就会认回你，到时候还是跟我一起回钟音书院吧。”
　　“为什么不行？我已经有目标了。”
　　“顾家有家训，不许后人学医。”
　　顾余霭坐下，“有什么缘故吗？”
　　顾微霄看向她，自家妹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愤怒，似乎自从青坛回来之后，她变得平和了很多。
　　“拥有「命力」的人，对有生命的物体，不正是十分有天赋吗？”
　　“正是如此。”顾微霄点点头，“我听长辈们说，顾家人一向如此，所以从前大部分都是大夫。其中有位先祖的朋友的妻子病重，救治无效，无力回天。而那个先祖的朋友知晓顾家的秘密，知道他们有天赋，甚至能用自身的能力以寿换寿，以命换命，但不论做什么都是有代价的。那朋友先是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求先祖动用能力，但使用能力最终还是会导致自身的衰竭和短寿，尤其是有「命力」的灵官。即使先祖再怎么解释，自己只是医术上有天赋，能力并不突出，他依旧怪罪先祖没有尽力，不配拥有这样的能力。在一天夜里，杀了先祖夫妇和他们的两个子女，随后自杀。之后，先祖的父亲便立下家训，顾家不许学医。”
　　顾余霭按按太阳穴，“我想想。”

　　过了几天，顾微霄单独找顾余霭出了远门，说是要去月楼城找人，要找的人是顾微霄的同窗，雷蝉歌。顾余霭私下问光桐午是否知道是什么事，光桐午却毫不知情。
　　马车上，顾微霄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的灵衰状况。灵衰的迹象主要是白头，是不是？但是这个白头跟平常人老的白头不一样，是从发尾开始白的。前几天我看见你又剪了头发，就是因为这个吧？”顾微霄边开车边问道。
　　“嗯。”
　　“是从这段时间开始的吗？以前有过吗？”
　　“十几岁的时候有过一次，没有什么征兆的。后来严崖鸣给我吃些药，不但没有白头，反而用起神力比以前更得心应手，更精确……也更具有杀伤性。”
　　“严崖鸣有没有告诉你神力的使用和寿命是成反比的。”
　　“说过，但是如果我是第一，我和光桐午，严崖鸣，都会在总部得到更多好处。”
　　顾微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继续讲自己本来要讲的东西，“我查了一下资料，问了懂这行的朋友，他们说最大减少灵衰的办法是待在命定血亲的身边。如果我是你的命定血亲……”
　　顾余霭看向车窗外，“你是，我能感觉到。所以在总部的时候，我需要你待在我身边。”
　　顾微霄扬眉，想起那个时候，“难怪……我知道你的性子：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可是我没有办法一直待在你身边，我不可能这辈子都和你形影不离，哪怕是光桐午，江离域也不可能。所以……我托雷蝉歌帮忙找到了一个愿意帮忙的神迹灵官……可以连接我们的血脉，这个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并且不影响我的寿命。两全其美。”
　　“弊端是什么？”
　　“余霭……”突然顾余霭只听见脑子叮的一声，眼前便彻底陷入了黑暗，昏睡过去了。
　　安燕尔从车后探出个脑袋来，“怎么样？”
　　“很成功，多谢你帮忙。”顾微霄接住晕倒的顾余霭，“上来坐吧。”
　　“客气了大当家的。”

　　顾余霭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少年人，梦见他的手轻轻抚摸过自己的额发，而自己唯一双眼睛可以视物，周身动弹不得。那个少年人俯下身，只感到丝丝柔软落在自己的额头，而后那少年人便有如被火燎过的纸片被风吹散，他的身后传来一声吃惊的呼喊“赢肆！”
　　赢肆？顾余霭突然想起来什么！“赢肆！”顾余霭喊着突然惊醒。
　　刚刚在喊什么？明明上一刻还在呼喊名字，下一刻就转眼忘得一干二净。
　　顾余霭站起身，穿上棉衣准备出去房间，有些不一样的感觉流动在血脉里。再没有每天起床的那种痛苦感觉，起床之后很快能恢复清醒，没有那种需要迷糊好一段时间的感觉，甚至连步伐都感觉轻快了很多，虽然已经有些饿感，但是精力仍然充沛，没有再出冷汗……这种久违的感觉啊……
　　“感觉怎么样？”顾微霄见顾余霭醒了，端了水递给顾余霭。
　　“如获新生。”顾余霭脸上是满意的神色，“你还没有告诉我弊端是什么？而且，我为什么会晕过去？”
　　“那就好。你晕过去……是这样，因为这是那人帮忙的条件，不能让你是清醒着的。不过你放心，过程我都清楚，没有问题。至于弊端……”
　　顾微霄沉吟片刻，才说：“对于你，不值一提，对我，不值一提。只是我要提醒你，以后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尽力保全自己，尽力求生，记住了吗？那些人再怎么样十恶不赦，你想要做成某件事的欲望再强烈，也不值得你搭上性命，你明白吗？你承诺我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你都不会求死，都会尽力保全自己。”
　　听闻此言，顾余霭想起在秦白雨死前的与光桐午见面时光桐午说的话，与这出奇的相似。
　　“我承诺你，今后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求死，都会尽力保全自己。”

　　到陆府门口的时候，天色明亮起来，天气也燥热起来。还好来的早，来的路上还算凉快。又请门子通报了陆明窗，不一会就有人带着进了大门，去了陆明窗的住处。
　　“顾余霭？就你一个人吗？”陆明窗听闻有人找，已经在小厅里等着了，看见顾余霭来了，往她身后探探脑袋。
　　“嗯。”顾余霭摘下帷帽，拿出半袋银两，放在桌子上，“一共两件事：一是我欠你堂哥陆清幼一些钱，但刚问了你家家仆，陆清幼公子不在，所以请你代还。”
　　“可以。”陆明窗摸摸下巴说。
　　“第二件事，我已经知道那只白犬的身份不同寻常了，而且我知道你跟那白犬关系匪浅，我心里也大概能猜出几个名字来。明人不说暗话，既然我开门见山，不如你也直截了当，说说你所图，或者，他所图。”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陆明窗淡淡地说，“不过，皓耳呢？你不会是弄丢了皓耳，担心我怪罪，便先来兴师问罪吧？”
　　顾余霭勾唇笑了笑，“你和我哥哥关系很好，若有所求，何不直接问我，却使些阴谋诡计呢？实在有辱陆家门楣啊。”
　　“说什么呢你！”陆明窗拍桌站起来，却突然感觉到顾余霭释放出的灵息比以往都要强劲厚重，甚至比他和顾微霄都要略胜一筹。
　　“看你的反应，是否也理解了，你对我说不放心顾濯善待我，劝我安分时，我的心情？”顾余霭也拍桌而起，两人怒目而视。
　　陆明窗闻言泄了气，闷着头喝茶，一句话也不说。半晌才发问：“还有事吗？没事送客。”
　　顾余霭拿起帷帽就要走时，迎面从外面进来一人，正是刚刚家仆说不在的陆清幼。他笑了笑，“还没进门就听见你们在吵架，怎么了？”陆清幼做手势，示意顾余霭落座。因为救命之恩的缘故，顾余霭不好拂了他的意，放下帷帽坐了下来。
　　“没事。”陆明窗语气硬邦邦的。
　　陆清幼笑了笑，转头看向顾余霭，“我刚刚在晨练，交代了让人不要打扰。你吃了吗？厨房有刚刚做好的点心，窈窈，去拿奶酪樱桃和透花糍来。另外，六郎才起，去叫小厨房下完面来。”
　　“是。”
　　顾余霭微微抿嘴，“不必费心，我吃过了，一会就走。那袋子是还给你的双份的银两。”她看向陆清幼的头发黑得有些发紫，却见他的颈侧靠近头发处，有些紫黑色的痕迹。
　　似乎发现了顾余霭在盯着自己看，陆清幼有些局促地站起身，笑了一声又放松下来，掂掂钱袋，说：“小娘子，我们家厨子做的点心还可以，一会你带一些回去吧。有什么话，你们好好说，我突然想起来有件急事，先走了。”
　　“诶？小叔叔……”陆明窗抬头只看到他匆匆离开的背影。
　　顾余霭不欲久留，拿起帷帽，“看来普通人的悲欢并不相通，除非同样的经历。点心不用了，多谢好意。”顾余霭说完戴上帷帽便走，但快到门口时，她还是停下了，她侧着半边身子，“但我刚刚的话，还是算数。你若对我有所需，或许可以告诉我。”
　　“此话当真？”
　　“当然……你们家，有人“生病”了吧？”顾余霭皱皱眉，拥有「命力」的能力，不仅可以控制，天赋好的，能力强的，甚至可以有医仙之能。神迹灵官者，除了会有正常人的生老病死，还有专属于神迹灵官的“病”，但大多都是不治之症，出现的症状只是灵衰的表现，而灵衰，是不可逆转的。
　　陆明窗点点头，又摇摇头。“是留不住，但是想留住的人。”
　　顾余霭转过身，背朝陆明窗，“何必呢？”
　　“你应该也有这样的人吧。或者说，你应该成为过这样的人吧，在别人眼里，留不住，但是想留住的人。”
　　顾余霭想起自己八岁时，突如其来的灵衰让自己的性命和能力，都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谷。那个人没日没夜的研习，没日没夜的制药，然后谨慎又谨慎地喂自己试药，千方百计地想要留住原属于这孩子的一切。
　　“为什么是我？”顾余霭转身面对着他，直觉他会说出不能被忽略的话，“我要听实话。”
　　“抱歉，答应过要守口如瓶，实在不可相告。”
　　顾余霭冷哼一声，甩手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里。
　　后面叫窈窈的婢女追上来，“娘子，留步。”她端起食盒，“清幼郎君吩咐过的，娘子带回去尝尝吧。”
　　顾余霭接过食盒，放了几粒银瓜子在她手里，“帮我向郎君道谢。”

　　顾余霭拎着食盒回了祝云居，午哥和顾濯果然不在，只有光阴百无聊赖的在院子里和青蛙戏水玩。
　　“哪里来的青蛙，拿走！”顾余霭看见几只青蛙，立刻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疾步走回了房间。
　　光阴在背后做鬼脸，“怕什么，有本事别跑啊。”
　　还有一件事，等这件事做完，就可以考虑和决定要不要专心拜师学医了。顾余霭收拾好行装，留了封信用食盒压着放在前厅的桌子上，快步经过院子，出了门。又在马市挑了匹马，风驰电掣，快马加鞭地离开了京师，往青坛城而去。

　　如果信任一个人，是不是无论他做什么，都应该告诉自己，他是有难处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