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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日落的道(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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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Christmas I gave you my heart, but the very next day you gave it away.”
(“去年圣诞我将心交给你,但是第二天你就弃我而去。”)
——Whim《Last Christmas》
“你们确定这三对戒指全部都卖完了吗?哪怕有一对还有货,我都要——”
“先生,很抱歉,真的全都没了。”
珠宝店VIP室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柔软的地毯开始硌脚,中央空调的暖气烘烤得我心脏发烫、眼睛泛酸。
我侧头看着试衣镜里的自己,又看看镜子反光不远处购买结婚对戒的情侣,忍不住低声喃喃问出了口:“霍铭非……你究竟要我怎么样。”
是爱你、思念你,还是恨你、遗忘你。
当你身体受苦时,我再次被排除在外、一无所知。
当你命悬一线时,我却享受着平静的生活,在洛杉矶或是拉斯维加斯,吃鸡肉卷、吃炸薯条。
你说若有来生,便许三生。
可今生今世呢?此时此刻呢?你又在哪里。
先爱先输,我早就一败涂地。可你又何尝赢过。
两败俱伤,倒仍是两厢情愿。
我从珠宝店无功而返,到了停车场,坐在黑暗熄火的车里啜泣。
在霍铭非消失的五个月里,我都从来没哭过。可是到了这一刻,我却实在憋不住了。
戒指没有了,霍铭非也没有了。曾经许下一生一世的地方,如今成为爱的废墟,好像嘲讽着我,叫我学到经验教训:相信爱而陷落的人,终究不得好死。
我不想回瑰丽酒店,也不想回家,于是便发动了车子,只是往前开,没有尽头地一直开。
不知不觉,车子开出了拉斯维加斯城,山丘渐渐变矮,沙漠边缘偶尔闪现。
我踩下刹车,车速慢了下来。
我左右扭头看看,终于寻找到不远处公路尽头的拐弯旁边,立着的一栋木头建筑,尖顶上有一颗星星。
五分钟后,我停在那座教堂前。那是我和霍铭非结婚的地方。
没有犹豫,我抬腿迈步走向厚重的木门。
刚要敲门,却发现那扇门开着。
“晚上好……有人在吗?”
我探头,正好看见神坛上蜡烛仍然亮着,照得木制教堂内部辉煌无比。蜡烛的灯火反射在彩绘玻璃上,再落到地上时,便又是五颜六色的无声彩虹了。
“年轻人,真是个巧合!我刚才本来要下班了,可上帝却突然对我说,地板上有一块口香糖,要我把它打扫干净!”
拿着扫帚专心在地面上杵的牧师说完这话,一抬头,看到我,愣了一愣。
“年轻人,请提醒我,我是否在哪里曾见过你?”
“是,神父,一年零九个月以前,我和我的爱人在这里结婚。”
“噢,是的!我想起来了!愿上帝保佑你的爱人!”
神父弯了腰,不再理我,而是专心去擦地上的口香糖痕迹。可他没有用拖布,也没有沾水,就只是纯粹在用笤帚扫,我看着他的动作,摸不着头脑。
“神父,我的爱人他回到中国治疗疾病,但是走之前却给我留了遗言,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我。他的律师说他六个月就会回来,可是明天……明天就是六个月的期限了,他却没有回来……”
我虔诚地跪在神坛前,仰望壁画上白色翅膀的天使,与面目高贵的神灵。
究竟怎样祈求,才能让他们落向人间一瞥,看顾我的王子,护他世世平安。
“上帝啊,我的爱人究竟在哪里?”
神父不知何时也已走到我身后。
他起初没有回答,苍老的眼睛也随同我的视线望向壁画,扫过天国的廊柱、台阶、窗棂,最后落在两位大天使长中间。
“你的爱人,正在爱里。”他说。
我顷刻间泪水盈眶:“不!我不要他在那里!我要他回到我身边!让他回来!”
“孩子,”神父丢下扫帚,叹了口气:“神爱世人,但不做交易。”
“我愿意付出一切!什么代价都可以!”
神父这次不叹气了。他看着我蓬乱的头发、疲惫的眼睛、厚厚的围巾、以及冻僵的手指。
他递给我一支蜡烛。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跟神争辩,看祂会不会改变主意。”
“啊?”
“神不做交易,但谁说你不能忤逆神的心意?”神父轻笑,熟练地收起扫帚,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堂。地上那块上帝让他加班打扫的口香糖污渍,仍然清晰碍眼。可他明确无疑地忤逆了神的心意。
“教堂大门是自动密码锁。”他背朝着我最后挥了挥手,不一会儿我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
我和霍铭非当年结婚的教堂里,午夜已过,只剩我一个人。
我小心翼翼地点燃了神父递给我的那根蜡烛。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尊敬神、上帝,宇宙、生命啊,我叫夏橙,是霍铭非先生的合法伴侣和毕生爱人。如您所见,我现在遇到一点困难——我找不到他了。我知道您不愿意做交易,那么,我只好请求您单方面地谅解了。我请求,不,我要求您,立刻把他还给我。如若不然,我一定会到天堂去大闹一场,我会让你们的天堂生活不得平静,我会变成鬼找你们的麻烦,我会让您后悔,您今天的选择。我虽然只是一介凡人,但是,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我绝对会说到做到——”
只听“刺啦”一声,蜡烛芯爆裂,火光伴着蜡油飞溅。
“呃,”我双手合十补充道:“请您把我下辈子还有下下辈子所有的运气都拿走、分给有需要的人吧,只要您这辈子能让霍铭非回到我身边。”
话音刚落,教堂木门“砰”地一声被风从外面撞关上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巨大风力也吹灭了我许愿的蜡烛。
角落里,教堂的电子钟敲响,又是新的一天。
十一月就这样过去。
六个月期限就这样过去。
霍铭非终究是没有回来。
一进入十二月,其他专业的同学便满怀期待地筹划起了圣诞假要去哪里玩。
只有我们电影系的同学,纷纷开始熬夜,筹划起了要拍摄什么毕业作品。
在我打工的一个迪士尼儿童剧片场,我居然碰上了老同学龚肃。
杀青那天他顺势邀请我:“橙子,毕业短片跟我一组不?我可以写和导,你可以拍。咱再找马丁给剪一下,就齐活儿了!”
我想了想,道:“好啊。可是,找谁来演呢?”
“你朋友秦子豪不是认识那个大名鼎鼎的霍家少爷——”龚肃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
他看着我的脸色,尴尬地呆愣在原地,捂住了嘴。
在霍铭非消失的这半年里,身在洛杉矶的中国留学生或多或少都听到了留言。
起先是八卦群里传闻,阔少霍铭非收心了、不出来玩了,甚至传说已经跟人秘密结婚了,有人上课时偷拍到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为证。
后来是股票群里传闻,霍氏科技退市后私有化流程不顺利,霍铭非回国去接班了。
最后,当霍铭非秋季学期也没注册、从洛杉矶消失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以后,就有人开始传,他是躲债躲起来了,或是被霍明德绑架撕票了,或者改名换姓在国内重新创业了。总之,霍氏家大业大,霍铭非看起来就不是个好惹的人,必定有他一手遮天的办法,所以,不需要再在加州上学了。
没有人猜对。
但大家渐渐也不提这个名字了。因为每次只要他们一提,就会被秦子豪劈头盖脸骂回去,说他们传的八卦都是扯淡。可当他们反问秦子豪究竟真相是怎样时,秦子豪却每每哑口无言。
龚肃见我脸色平静,没什么反应,便说完了那句话:“我本来是想找霍大少爷演的。他颜值高,气质也比较少见,跟咱们这片子的主角也挺匹配的。但我知道,他这种人是不可能演这种小电影的啦。”
“什么小电影!”
“不是小电影!橙子,我是说,短片、短片电影。”龚肃摆摆手,“那我让制片人挑好演员,到时候咱直接片场见吧。”
反正我们的短片是当代青春文艺片。而谁和谁都是青春,谁和谁都可以本色出演。谁演都一样,根本不是非要霍铭非不可。
只有我的人生,是非他不可。可现在没有了他,我却还在行尸走肉,还在商量大学毕业要拍什么短片电影。
“嗯,到时见。”
龚肃走出几步,又回头上下打量着我:“橙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
“看你黑眼圈有点重。怎么,最近熬夜了?找着新的好玩的游戏了?”
“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这么憔悴啊?”
“我……我打工太累了。想多攒点工时,到时毕业了争取进导演工会。”
我摆摆手,把头上的毛线帽又往下拉了拉,让别人看不清我的脸。
我吸吸鼻子,在洛杉矶难得的寒风中上了车。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前夜,我们的短片在洛杉矶郊外塞拉宾德剧院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