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小熊的命(下) ...
-
我挂断了电话,飞奔回家。
在霍铭非的卧室门口,我深吸了几口气,试探着去握门把手。果然,门根本没锁。
如果他真的是打定主意要彻底回国、跟我离婚,那他为什么不加防备地就把自己卧室门留给旧情人、任由他可以进入翻找?
我猛力拉开衣柜。
保险箱依旧在最底层。
只是密码换了。
不知什么时候换的,换成了我的六位数生日。这般精心设计,好像就等着有一天我接到律师电话通知、飞奔到他衣柜最底层打开保险箱似的。
我看见那张正楷打印文件《离婚协议》静静躺在箱底。
而上头压了一只石膏像。
是入学那天,霍铭非从许家家手中买下的侵蚀皮卡丘。
皮卡丘此刻瞪大了眼睛,天真无邪地望着我。我颤抖着伸手摸了摸它的尾巴,发现手指上立刻沾了一层白色粉末。
我把皮卡丘抱出来,翻了个,果然看见底座是活动的,也沾着石膏粉末。
原来,霍铭非趁我隔离期间,用电钻和锤子在侵蚀皮卡丘的底座上凿了个洞,拳头大小,然后又把那个洞用石膏原封不动地填回去了。
霍铭非临走时说留给我的东西,一定就藏在这里了。
可我决定先看离婚协议。
上次翻到离婚协议时,我根本没来得及仔细看,就听见了霍铭非从外头开车库门的声音。
这次终于只有我一个人,我捏出离婚协议,惊讶地发现,那居然只是薄薄的一页纸。与其说是协议,不然说是份再简单直白不过的通告:
《离婚协议》
本人霍铭非(护照号XXXXXXXX)与伴侣夏橙(护照号XXXXXXXX)因感情破裂协议离婚,本人全部婚前及婚后财产均无条件赠予夏橙,兹以为证。
霍铭非,2020.1.31。
我不知道该气还是该哭。
去他妈的感情破裂。
我举起霍铭非花了十四万人民币买的侵蚀皮卡丘,穿着鞋就跳到他的床上,然后将它重重砸向地面。
去他妈的感情破裂!
哗啦——
石膏像顷刻间摔得四分五裂,白色粉末飞溅。本已被岁月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小小皮卡丘,这次连尾巴都不能保全,折成两半,纯真的眼眸彻底化为碎片与儕粉。
一地狼藉中,有一张卡片。
我轻轻打开。
霍铭非的手书,多年不写中文的生涩笔触,此刻原封不动呈现:
“夏橙,如果你看到这张字条,就说明,我的病并没有治好,现在已经在另外一个平行宇宙里了。在这里,我们不仅会相爱,还度过了圆满的一生。我唯一的请求,就是:不要打听我的事。不要问,如果别人告诉你,也别听。我不要你同情我,我要你爱我。戒指是我拿走的,留着下辈子用。如果你想我,多吃饼干。你要好好过完这辈子。我向你保证,在平行宇宙,在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都会找到你,赔你一生一世。铭非。”
卡片上,原本写着“一生一世”的地方,被浸湿了,字迹已然模糊。
所以霍铭非又重写了一次,第二次,写的是:三生三世。
他的意思是:若得神灵惠顾、别处重逢,他赔我一世、再许三生。
可现在的霍铭非,究竟在哪里?
我打电话给离婚协议上头印着郝律师律所Logo的办公室电话,他听说我已经提前找到了卡片,唯余沉默。
“夏总……霍总的意思原本是,如果他手术不太顺利,不幸离世了,才让我把东西的位置告诉你的。那封信……虽然我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但能肯定就是他的遗言了。”
“我知道霍铭非不想让我去看他。”我清了清嗓子,“但是总得告诉我一个时间吧。他的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如果顺利……或者不顺利……我什么时候能知道消息?”
电话那头,郝律师犹豫许久。
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
他说:“夏总,我如果告诉你这个信息,将有可能面临七位数美金的违约赔偿。”
我本准备挂掉电话了。
“先别挂,夏总。”郝律师话锋一转,“我想起我年轻时……唉,我要是有你们这么勇敢、这么坚定,或许也不会错失良机……时间不等人啊!夏总,我就告诉你吧。你等六个月。最晚……最晚到下雪的时候。到了那会儿,霍总要是没什么大事的话,差不多就能回了。”
他又补上一句:“我衷心祝福你们。”
“谢谢郝律。”
六个月。等到下雪的时候……
可洛杉矶不会下雪。
很快又到一年仲夏,迪士尼乐园依旧天真烂漫,完满如许。仲夏夜的巡游,米老鼠、唐老鸭、史迪奇、小猪,全都活灵活现地随着音乐起舞。
粉蓝城堡尖塔背后,璀璨烟花在夜幕里如星子般燃烧坠落时,霍铭非没有回来。
接着又到了一年一度的骄傲周,我和霍铭非所住的街区,家家户户都挂起了彩虹旗,热闹非凡。
不光是彩虹旗,每家每户都在自己的门边或者草坪上,妆点了彩虹风格的饰物。
可我却没有力气去妆点彩虹。我甚至无法想象走进售卖彩虹旗的商店而不当场哭出来。
因为每次一看到彩虹,我都会想起去年骄傲日,霍铭非和我脸上都贴着彩虹贴纸的样子。
我会想起我们一起在沙滩上打群架,衣服湿透地开车回家,路上他忍不住,我也忍不住。
一进家门,他迫不及待地脱掉湿衣服……
终于到了今年骄傲日的前一天,邻居来敲门,友好地问:“这是我们做的彩虹蛋糕,你要拿走两块吗?你的伴侣Daniel之前曾经帮我们修过电脑,我们两个太老了,多亏了他的帮助!他最近还好吗?”
邻居是一对鬓角沾染白霜、皱纹遍布脸颊,但笑容灿烂的同性情侣。他们即使在结婚合法后,也选择终身不婚,以一辈子恋人的关系,携手走进坟墓。
听他们这样一说,我才知道,原来素来不喜欢与他人多说半句话的霍铭非,竟然还有这么好心的时候,曾经帮年迈的邻居修过电脑。
我接下两块彩虹蛋糕,慢慢道:“Daniel现在不在家。不过,我会给他留着蛋糕等他回来吃的。”
“棒极了!如果他明天回来了,欢迎你们周日来我们家做客!”
我点点头,又指指邻居家被加州夏季的艳阳晒蔫了的草坪:“需要我帮你们修建一下草坪吗?我想,我也会用修草机的。”
“哇,如果可以的话,那可太棒了!”
我于是锁好门,时隔许久终于走出我和霍铭非共住的家门,走到大太阳底下。
我整整花了一个下午,精心修建好邻居家的草坪,让所有草毛一边高,就连正对阳光倾斜的角度也要全部一致。
不知不觉,我的衣服被汗浸湿。
邻居家的老爷爷正好从门里端了冰柠檬水给我,看见了,便说:“Daniel,我们还有多余的彩虹T恤,是前天捐款之后得到的,我们送给你和Daniel吧。你看,你们都叫Daniel,这两件T恤也是一模一样的。”
我呆呆地捏着手中被老爷爷强行塞过来的新T恤。
纯白棉底色,左胸前小兜上印着一道糖果色彩虹。
在阳光下如此耀眼,所有光辉无需隐藏。
“谢谢。我会替Daniel留着,等他回来交给他。”
我笑着抹掉眼角溢出的泪水,换上了其中一件T恤,然后紧紧抱住了另一件。
很快,到了九月份,大四开学。不知不觉,我竟然爱一个人从大一到了大四。
可那个人却并没有升入大四。
大四秋季开学那周,我找到瓦莱丽教授,托她帮我在学校注册系统里查找学生信息。
“夏,你的朋友Mingfei Huo这个学期并没有注册。”
她在电话里向我揭晓答案,似乎眉头微皱:“他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需要帮助吗?”
我摇摇头,沉默挂断。
郝律师说六个月,如今已经过去一半了。
霍铭非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为了不把自己逼疯,我让自己尽量忙碌。
我平时去上学,一到周末,便去往洛杉矶周边大大小小的摄影棚打零工。我搬箱子、当群演、调镜头、理电线……只要是涉及拍电影的工种,不分高低贵贱,我全都干过。
常常是凌晨才开车回家,看着洛杉矶渐次亮起的黎明天际线,几十美金的时薪钞票折了几折,随手放在副驾驶空位上。
秋季学期过到了一半,便是感恩节。在长达一周的假期里,我开车去了趟拉斯维加斯。
走在熟悉的夜市,街道两侧商铺依然灯火通明。橱窗里的展示货品换了一波又一波,五光十色却又千篇一律,有璀璨钻石也有稀有皮包,吸引得游客一惊一乍地驻足点评。
我再次来到那家没有Logo的低调却难掩奢华的百年珠宝老店。
领头的高个子销售立刻凑了上来:“这位先生,您手腕上戴的表真有品位,是本店百年庆典时的全球限量款,现在市面上早已经没有了。您的表是家族传承的吧?”
“……算是吧。”我低头想了想,又抬头补充道,“是我家人送给我的。”
“那么今天我能帮您做点什么呢?”
“呃,请问,有没有这种钻石对戒,我给你看照片——”
我从手机里套出一年半前霍铭非和我结婚时,买下的三对对戒的照片。我攒了这么久的兼职工资,就是为了回来买下它们。
“这三副对戒的确都是我们家的。”那销售点点头,“可是您不是都已经买过了吗?为什么要再买一次呢?真的很抱歉!这三款都是限量款,现在别说是我们店,就是全世界也没有货了。”
我沉默。
霍铭非为了让我忘掉他,忘掉伤心的回忆,而提前拿走了所有对戒。它们就在他的回国行李里,他还说要留着下辈子用。
突然之间,我又想起他写的卡片,他说:我不要你同情我。我要你爱我。
我突然想对他说:“我不同情你。我爱你。”
可是霍铭非你让我怎么办好。
这里没有你,我想提前跳到下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