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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小熊的命(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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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诧异着,只听他说:“我要回国了。”
“啊?”
我呆呆望着眼前大海,波浪千篇一律、嘈杂不堪,惹得人陡然心烦。
“什么时候走啊?”
我控制着语气,不想让他觉得我在发脾气。
可事实上我已经在发火的边缘了,只要他再随便说一句什么戳我的话,我就准备好跟他爆发,把他按在沙滩上干一架。
霍铭非说:“马上。”
我愣住了。
“马上是多马上?”
霍铭非低头看了看手腕,才发现他今天出门急,并没有戴我送他的那块定情信物手表。
他于是揉了揉头发,清了清嗓子,最后才开口道:“再待五分钟……不,十分钟吧。”
我就是在那个瞬间,失去了全部的语言。
我抓起手中所有的小熊饼干用力抛洒在沙滩上。一只又一只无辜的小熊在腥甜海风中划出曲线,再狠狠坠落沙滩,被海浪吞没时都没发出半点声音。
没有哪一只很傻的海鸥上钩,为了死去小熊而停留。
我笑了。
我想,霍铭非当初也只不过是像这样撒了一块饼干,抛出一点甜头,在帝都的灯火,在加州的斜阳。
可是,却偏偏诱得我这么一只很傻很笨的海鸥上钩。
此时此刻的霍铭非背对着我,站在沙滩上像海边风化的石头。
他的声音夹杂在风声中传来,不甚清晰:“我回国是为了管公司的事。疫情期间,药企特别忙。我姥爷最近身体也不太好。护工回老家过年了回不来,没人照顾他。还有,霍志交了钱,霍明德取保候审,我得去国内确保他们没在害人。”
我点头,我理解。
他现在才告诉我,就是没有要跟我商量的意思。
他不在乎我会不会难过。
即使在乎,也没在乎到要告诉我,跟我商量。
现在学校都变成了网课,其实即便回了中国也可以继续上课,不会影响学业。
所以,如果他提前说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买一张机票,跟他一起回去的。
无论回国路途多么艰辛,再回美国是否现实,我都只想要跟他在一起。
可是现在连这个愿望,都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霍铭非要再一次地离我而去了。
我只是突然很想让他知道:“你要是提前说我会跟你一起走的。”
霍铭非听见了,但是他缓了半天才说:“回国么。”
“对。”
“你回国了做什么。你课都还没上完。”
“你不也没上完。我回国可以拍电影。你给我当主角。我只想拍你。”
“拍电影?你拍什么电影——”他有些戏谑地一笑:“国内市场什么环境你不知道?”
我闭了嘴。
我等着他跟我说。
他怎么还不提,衣柜最底层保险箱里端正楷体四字标题打印文件的事。
我顿了又顿,终于忍不住问:“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他摇摇头。
我却点头:“那好吧。”
他有些惊讶地望过来,听见我说:“正好,我们之间,也冷静冷静。”
他沉默着。
我强忍住想哭的冲动,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当时结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对吧。现在事情都已经办好了,如果你后悔了,我完全理解。”
我又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现在疫情了,好像……手续也可以线上办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能如此冷静。
到了这种时刻,我的灵魂居然好像飘出了身体,飘到半空中,冷静而客观地俯视着我的躯壳。
我插着兜,边走边踢沙滩上的贝壳。其实沙滩上并没有那么多贝壳,我踢到的大部分都是石子。
有人说,人这一辈子就是在沙滩上玩耍的孩子,挑挑拣拣,只为寻到真爱的宝贝。可惜,碰到的大多数只是顽石,美丽的贝壳寥寥无几。而若要贝壳打开来还有珍珠,则只能全凭运气,听天由命,万里挑一。
霍铭非就是我的运气,是我的惊为天人,是我的万里挑一。
而我的万里挑一此刻正跟我在身后亦步亦趋,似乎不甘心就这么结束,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挽留话语。
毕竟,是他先提的要走。
霍铭非啊霍铭非。我叹口气。
而他低头在找着什么。
我看着浪花汹涌的海面,明明有只海鸥逡巡着正要降落的,却因为不远处一个金发小男孩跑过去太急,而把它惊飞了。
我的霍铭非啊,我已经分不清我们究竟谁是海鸥,谁是小孩子。
“别老低着头,对脖子不好。”我哑着嗓子说,已经带了哭腔,好像这是我的遗言:“你低头找什么呢?”
他不说话,用脚掀起沙子,再飞快地落下。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是要扬起沙子踢我,于是也朝他踢了一脚沙子。可他好像没注意到似的,继续低着头。
我真想走过去把他的头掰起来。或者告诉他不能低头,王冠会掉,敌人会笑。
而你所根本不在乎的小情人小跟班,会在你完全看不见的地方,为人鱼王子而吟唱挽歌。
赞颂你光辉明亮、无人能敌的一生。
照耀我平凡如许、按部就班的今生。
霍铭非终于回过头来,在埋头苦寻了很久以后,毫无征兆地蹲在海滩上,捡起一块小熊饼干。
他拿起来拍了拍,放到嘴边吹吹灰。
“脏不脏啊!“
“三秒定律。”他说。
我走过去一把夺走那只小熊:“别吃了,不就块饼干!”
可我出手太突然,霍铭非攥得又太紧,导致那小熊被掰断,头在我手里,身子还在他手里,惨烈分尸。
“又不是什么宝贝,算了吧!给海鸥吃吧,你也算为自然界做贡献了。”
“海鸥要敢吃!”
“你就怎样?”
“我就抓了它们烤来吃!”
“喂,911啊,”我笑了,歪着头,看着海边圆圆的落日,举起手贴在耳边,假装打电话:“有人非法捕食保护动物。在圣莫妮卡海滩。”
“两个人。”
“男的。”
“亚裔。”
“都穿着白衣服。”
“你们快来……把我们抓走吧……”
我哭了。快来把我们抓走吧。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永不分离。
除此以外我们将永远地分离。
霍铭非是在那一刻突然就绷不住了的。
他回身,一把将我拽到他的怀里,一双大手用力按住我的后脑,让我狠狠撞在他的胸膛上。我听见霍铭非急促的喘息声大过海浪,好像他有满腔汹涌的潮水,正在冲破心脏、血管、皮肉,即将喷涌而出。他那么吃力地喘息着,一声接着一声,好强行压抑住自己痛苦的呜咽。
他是得有多痛啊。
我揉揉他的脑袋,拍拍他的肩膀:“该去机场了。”
他仍然死死抱着我,不肯松手。我便在他的怀抱里,掏出手机,叫了个Uber给他。
等Uber司机驶到海滩边,他不得不松了手,沉默不语地坐进了黑车。
我尽力露出最灿烂的一个笑容同他告别。
“乐观点,国内还能吃着烤冷面呢。”
霍铭非想笑,却咧着嘴比哭还难看。
黑车慢慢开走,霍铭非像是突然意识到这场告别般,摇下了车窗,探出个脑袋回头看我。
“先生,请您把头收回来!”
“先生,这样很危险!”
霍铭非在风里向我挥了挥手。
风声很大,他突然声嘶力竭开口:“我有东西……留给你……到时……就看到了——”
剩下的全埋在眼泪里,根本听不清。
我拼命地追车,像廉价电视剧里的主角,明知不可能而为之,最终气喘吁吁地两只脚陷在沙滩里,无望地抬头。
一小时后,我收到秦子豪的微信。他问我是不是今天出隔离,说许家家正好也回了洛杉矶,约我去吃中餐。
“你隔离之前不是问我,霍总之前腿骨折的事吗?”秦子豪说,“我还特意去学校医院查了,人家说我没权限看,而且他的病历不在医院了。”
“霍铭非的病历不在学校医院吗?那在哪里——”
我仿佛被闪电击中,顿时凝固在原地。
霍铭非的病历已经不在洛杉矶他上过保险的那间医院了,这说明,他要么已经放弃了治疗、选择撤档,要不然就是——
霍铭非把他的病历转回了国内!
我突然联想起他在海滩上说的话。
那都是些什么烂借口——姥爷的病,什么国内公司,还有什么霍志和霍明德这两个阴险小人,这些破事不是一直都存在的吗?又没有发生任何突如其来的变化,怎么会值得霍铭非突然就大费周章不惜以隔离为代价跑回国内呢?
所以说,他回国其实只有一个理由,治病。
而他不告诉我的原因也显而易见。他的病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头疼脑热。
我带着颤音问秦子豪:“霍铭非律师电话你有吗?”
“怎么了夏橙?你们俩……不会是……”
“你有没有!”
秦子豪哆哆嗦嗦道:“有啊……我们家和他用的是同一个律师,那个,我推你个微信名片啊。”
加上华人律师郝行辉的微信后,我毫不犹豫地拨了电话过去。
“您好,我叫夏橙,我是霍铭非的……霍铭非的……”
正在我犹豫间,郝律师便客气道:“夏总,我知道您。霍总提起过您。”
“他有没有说什么别的?”
郝律师大约是从业已久,早习惯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此刻谁也不想得罪,便说:“夏总,根据霍总的委托,我现在不能把他的事告诉您。请您谅解。”
这就够了。
我全明白了。
我知道霍铭非给我留的是什么东西了。
如果霍铭非是要跟我离婚,委托郝行辉做他的代理律师,那么,郝律师根本不会对我这么客气。更重要的是,他说不能把霍铭非的事告诉我,用的限定词是“现在”。
现在不能告诉我,那什么时候能告诉我?
等霍铭非治好病以后,还是……
“霍铭非是委托你,万一他死了,把什么东西交给我吗?”
“这——”
郝行辉被问蒙了,支支吾吾。法律规定他不能对签了合同的客户撒谎,可他又早已答应霍铭非不能提前泄密。
我了然:“东西在哪里?在银行?在你手里?”
等等——
我突然想起来了。
在我隔离期间,霍铭非每天在楼上,大部分时间安静得好似不存在,可偶尔却能听见锤子的敲打声甚至是电钻的嗡嗡声。
我挂断了电话,飞奔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