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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保密的结(下) ...
到了那年年底,国内的朋友零零星星会跟我们说些疫情的消息。
我们的新年过得平淡无奇,看了一间山顶的美术馆,然后便是去姜虎东烤肉店。
在烤肉店里,霍铭非故意把酒泼了我一身,然后以此为借口要服务员把我们的位子挪到包间里去。
进了包间,霍铭非禽兽本色便展露无疑。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霍铭非他想要什么,根本不需要任何借口。
“你说什么,”霍铭非贴在我耳边,气息不稳地说:“大声点。”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帝都以玫瑰为名的酒店房间里,跟我说“你要是出声吵醒隔壁,可就不是这个玩法了”的男孩了。
现在的霍铭非,就玩出声的那种。
到了阳历新年的一月底,农历大年初一,我们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国内的疫情也全面爆发。我们俩没有武汉的朋友,可许家家是襄阳人,她家人还都在湖北。
她很着急,我和霍铭非也帮她想各种办法。
当时美国的口罩和防护服也已经被洛杉矶的华人抢购得在疯狂涨价。
我想去超市买口罩,霍铭非一开始不想让我去,怕我在人群密集的超市被传染。
我们在行车道前僵持良久,最后他让步,然后把我抱住,陪我一起去。
大年初一,我们一起把堆满后备箱的防护服和口罩分拆打包,寄给许家家亲戚的,寄给湖北医院的,寄给霍铭非姥爷在北京住的养老院的。
我还特意打电话给我以前的室友韩国泰,提醒他也开始储备物资。万一美国疫情肆虐,口罩一定会被抢购一空的。他听了也只是笑笑没在意,说他春假还想回趟首尔。
整个春节,霍铭非都跟我在家做饭。
我做油焖大虾、笋煲鸡、红烧带鱼,还有麻酱白菜。
霍铭非把我做的麻酱拌白菜用筷子卷成花型,小心翼翼端上桌时还高声唱菜名,美其名曰:“乾隆白菜。”
而霍铭非只会做方便食品,比如火鸡面、比如葱油饼,哦,大年初一他还给我烤了冷面。
他自知自己厨艺不佳,即使是做烤冷面这种再简单不过的、只是往加热了的冷面上打一个鸡蛋的小吃,都有可能出现纰漏,于是决定弯道超车,从冰箱里拿出了一块菲力牛排。
霍铭非把切块的烤牛排夹在烤冷面里,然后想了想,又往上挤了点番茄酱和美乃滋。
他记得我不能吃芝士,最后就往上撒了点火鸡面的芝士粉。
盯着桌上这道菜良久,我吐出五个字:“听我一句劝。”
霍铭非退后三步,警惕地看着我:“什么?”
我说:“下次回国,你就别去长城再往北了。”
霍铭非问:“为什么?”
我说:“就你这烤冷面,东三省人民看见了,非得教你重新做人不可——”
我还没说完,霍铭非就转头跑走了。
我觉得不对劲追上去,才发现他正在大理石瓷砖的豪华洗手间里,抱着马桶在吐。
我这个人大概对于不幸的事情有天生的直觉,就好像圣莫妮卡海滩上徘徊不下的海鸥,知道哪些人是来捕捉它的,而哪些人只是对它好奇。
我抓过霍铭非,先是用毛巾帮他擦掉嘴边污渍,再喂了他几口清水。
最后我蹲在他身边,把他身子扳过来轻轻问道:“怎么回事?”
最后一丝侥幸的乐观告诉我,他可能只是一时吃得不合适,或者只是食物中毒引起的肠胃炎。
可是,我的理智告诉我不是。
因为霍铭非方才冲到洗手间抱着马桶吐的样子,实在是太熟练了。
不知道已经这样做过多少次了。
他究竟向我隐瞒了多久?
“霍铭非!”我没控制住音量,吼了他:“你到底怎么了!快告诉我啊!”
我好像一个婚后多年歇斯底里的伴侣,非要纠缠清楚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比如他周五晚上晚回家一小时到底去了哪里,比如他衣服上的红酒渍是出差时跟谁一起喝的。
可跟那些伴侣不同的是,我和霍铭非之间,从来不会只是细枝末节的问题。
我们之间,总是事关生死,一惊一乍,等到坦诚时,已错过良机。
可是这回,霍铭非竟然真的告诉我了:“强直性脊柱炎,没什么大事,别担心。”
所以他早就知道。
强直性脊柱炎是遗传病,他一定老早就知道的,却选择独自承受,不告诉我。
这是为什么他在自己的加长黑车里安了方便轮椅上下的滑坡。
这是为什么他不去上别的课,却可以去上法语课。因为只有法语课在一楼,他可以不借助轮椅自己走到。而其它课都在二楼以上,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病,所以一开学就找了我替他代课。
这是为什么那年圣诞节他从硅谷开了六个小时车回来会直接晕倒。
因为他一直在生病。
他一直撑着,一直不说。面对我,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腿打篮球摔了”。
“这么久了……你为什么骗我?”
我拧开水龙头,用干净的清水抹了把脸,抹掉因为心疼而落下的眼泪。
霍铭非却摔门而出,不知所踪。
那天半夜,我在电脑前面已经噼里啪啦搜索了许久,霍铭非终于回来了。
他从身后刷一下把我的椅子往后拉,我差点栽在地上。
我也还憋着火,也一下子就站起来了,直直瞪着他。
霍铭非压低了火气问我:“你是不是翻了?”
我没说话。
他又问:“你是不是翻我东西了!”
“对,我是翻了。”
他从洗手间摔门而出后,开车就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我没用犹豫,住在一起这么久,第一次明目张胆地入侵了他的私人空间。
霍铭非完全没有防备过我。
所以我甫一打开他的衣柜,不需要怎么细致检索,便在最底层抽屉里翻出了一个病例袋。
上头贴着的标签上写着他的姓名拼音:Mingfei Huo。
那里头什么都有:X光片,预约单,化验结果,混在废弃登机牌与成绩单里,模糊成发黄的一叠。从这些单据中,他治病的历史逐渐清晰浮现在我面前:医生给他什么药都试过了,什么疗程都经历过了,他独自受苦已经多年。
可他从来不提。
甚至在认识了我、跟我结婚以后,也完全对此只字不提。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我不翻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那是我的事!”霍铭非叉腰怒吼,那副幼稚样子简直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
“霍铭非,”我恶狠狠地瞪着他,提醒他:“我们结婚了!你是我的人!”
我又补充道:“是你亲口说的!你活着我给你开门,你——”
我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这些的确是他亲口说的:他活着我给他开门,他死了我给他抬棺。
可我不想他死。
我接受不了,我不肯承认。
他的病都已经影响到他正常生活这么久了,他还只是把他的枕边人当做一个普通朋友,不透露只言片语。
一瞬之间,所有霍铭非跟我之间曾经发生的事,都一齐涌入了我的心头。
苏州湖边那个沉入湖底的白衣书生,帝都酒店里叼棒棒糖的纨绔少年,加州暗夜中一袭银装的人鱼王子,洛杉矶沙滩上贴着彩虹旗浑身湿透的男人……
我爱他,却什么忙也没有帮上。
我平生第一次爆发,像从前脾气差的那个霍铭非一样,抬手就打穿了墙上的画框。一瞬间,玻璃碴四溅,而我低头茫然地看着自己满手鲜血,画面惨烈。
“我怎么这么没用!”
霍铭非听完我这话,态度突然间就软了下来,抓住我的手腕,要看我的伤:“你想什么呢。”
他看出我要哭了,有点犹豫,但还是走近两步,伸出双手试图圈住我。
我却拨开他的手甩门而去。
刚下楼梯,我就听见霍铭非在楼上把杯子、鼠标、键盘全部扫到地上的声音。
我们开始正式冷战。
我搬到了一层的客房睡,而霍铭非还留在我们的主卧。
反正在加州,房子大就是这点好:即使是一对法律上的伴侣,也可以一天天生活在同一幢房子里而不用见面。
霍铭非打游戏到凌晨太吵时,我会去踹他的门。
我做了多一份的饭菜也会给他留一份在厨房桌上。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饭菜没了,而碗在洗碗机里,已经都洗干净了。
霍铭非就是反向的田螺姑娘。人家田螺姑娘是默默地做饭,而霍铭非是默默地把别人做好的饭吃掉。
不过至少他知道把碗给洗了,这跟以前比已经是长足的进步。
四月份的时候,加州的疫情彻底进入无法控制的局面。医疗系统过载,病人横死街头,而新闻上还在含糊其辞、大事化小。
有一天我和霍铭非刚好在厨房撞上,我拿可乐,他来做饭。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接着我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电话里是韩国泰,他嗫嚅着问:“你……什么时候能来一下?”
我有点犹豫:“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现在吗——”
电话里的韩国泰毫无征兆就哭了起来:“我可能快要死了……咳咳……你能不能来帮帮我……求求你……”
我身边正在做两人份烤冷面的霍铭非也听见了电话里韩国泰的哭声。他立刻皱起了眉。
我于是打开音响外放:“你先冷静。你说一下你怎么了,你在哪里,我马上过去。”
韩国泰说:“我在发烧。咳……已经好几天了……咳咳咳……”
霍铭非和我对视了一眼,我不知道他眼里的情绪是什么,但我确定我的眼里,一定全是恐惧。
发烧,咳嗽,好几天了……他应该是吃过药的,可是依然病情严重到需要人了。
我强压下恐惧,做了我认为是唯一正确的事情。
我尽量轻柔地说:“嘿,韩国泰,别害怕,我现在去找你。告诉我你在哪里。”
“我在家。地址没有变。”
“好,我现在出发——”
霍铭非突然直接伸手,抢过我的电话,按断了。
“你干什么?!”我要从他手里把手机抢回来。他的烤冷面发出刺啦刺啦烧焦的声音,还冒出烟来。
霍铭非深深吸了几口气,忍了又忍,最后,终于还是跟我说话了。
他压低声音问:“为什么不理我?”
“我——”
我要说实话吗?
我要告诉他,那天在衣柜里翻他的病历夹时,我其实还动了衣柜最下面的保险箱。密码是他妈妈的六位数生日。
只不过动完以后,我把保险箱的按钮小心翼翼地转回了原位,让他没有发现。
其实,保险箱里也没有什么。
只不过是一张纸。
顶头印着一行正楷黑字:离婚协议。
不好意思,希望这个剧情别给大家添堵太多,因为,请放心!他俩会快速消除误会和好的^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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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保密的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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