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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不回的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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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四天,霍铭非的一位朋友闻讯赶来探望。
那人就是秦子语。
霍铭非入院前对他提起过自己的计划。当然,他只说自己要溜出安宁医院,需要秦子语打个配合,好方便自己出去寻仇。
但他没说自己定义的寻仇是让霍氏父子杀人偿命。
于是,好兄弟秦子语二话不说就让自己的弟弟秦子豪进入霍铭非的VIP病房探望,并悄悄递给霍铭非一支新手机用来联络。
二人里应外合设计出逃跑线路。当天夜里,霍铭非由天台用消防逃生包里的索绳速降到一楼,藏在秦子语的后备箱里,顺顺利利地开车出了医院大院。
没有人知道,安宁医院三层VIP病房里的被窝里的男孩,已经不再是霍铭非,而是假扮他的秦子豪。
霍铭非走陆路,连开十多个小时的车,终于到了苏州。
霍氏科技将要举办晚宴的那间酒店,已经被整体包场,外人进不去。
霍铭非如果想要进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假扮成青少年发明创新大赛决赛当天的工作人员。
可是,扮成酒店服务生需要走正式入职程序。这样一来,霍铭非就很难掩盖住自己的身份。
于是算下来,他唯一稳妥的办法,就是扮成当天的临时工作人员——戏台上的昆曲演员。
那天的昆曲表演,是由苏州本地一间艺校组织的。秦子语出面找到艺校老师,说自己是今年艺考的学生,塞了两万块钱,换一个当天上台表演的机会,就为了拍一点自己表演时的照片。
艺校老师高高兴兴拿了钱,没有多想。每年塞钱换机会的学生多的是。没有学过昆曲又怎样?看这男孩塞钱时熟练而大言不惭的样子,恐怕艺考也只是个噱头。人家搞不好早给学校也塞过钱了,只为了能有点演出经验进入复试,到了复试,一样是内部保送。
终于到了青少年发明创新大赛全省决赛的日子。
霍铭非扮成《牡丹亭》里的小生模样,在艺校后台换出了秦子语,然后跟着戏班其他学生和老师,乘大巴车顺利进入酒店停车场。
两个男孩身高一样,画着同样的戏妆,再加上艺校老师本来也不认识秦子语,更不认识霍铭非。
因此没人怀疑,上大巴车的这个书生,已经不是最初来面试时的那个书生了。
也没人知道,霍铭非袖子里藏着把上了膛的枪。
那是他姥爷的枪,他要用它惩罚那些做了坏事的人,替天行道。
戏班到的早,被安排在酒店的一个旧宴会厅候场,做最后的彩排。
“哎,那个男生呢?”戏班老师一手拿着刷子,一手拎着包头发的头巾,满屋子转悠。
“你们谁看见那个高个子男生了?脸白白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秦子语?”
戏班一共就十几号人,旧宴会厅一共就那么大,坐下来一数,就知道少了个人。
“我刚才看见他出门了,着急忙慌的样子。”
“可能上厕所去了吧。”
“那好吧。丽娘和春香,过来走一个!”
于此同时,酒店主楼的楼顶,霍铭非整个人蜷缩在天台边缘的阴影中,背靠冰冷石壁,一动不动。
这栋楼依湖而建,是一座传统的二层苏式小楼。木制窗棂上勾勒出传统纹样,檐角瓦楞均妆点着花鸟雕饰,叫人凭白相信,这里就是《牡丹亭》中那种封建氏族、官家女子会郁郁寡欢的居所。正是因为小楼外部如此精雕细琢,而内部又如此不见天日,才会叫官家小姐宁可以身殉情,也不愿在此孤苦余生。
酒店将这座小楼楼顶原本的瓦片全部换掉,改建成了一处适合举办宴会的天台。
从天台上远可眺望市中心的古塔,近可观赏园林中的湖心长廊,历来是酒店住客最喜欢的登高望远之地。
可今日,整个酒店被霍氏科技包下,天台上空无一人。
一切如霍铭非所料。
他擦擦脸上因方才奔跑上楼而出的一层薄汗,顺便抹掉了不少油彩,然后回头,掏出了枪。
从他所在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湖心长廊中,霍氏科技一行人正不紧不慢地走入主会场。
他蓄势待发,此生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做这种事,剧烈的心跳几乎要冲破骨骼皮肤。
十五分钟前,酒店正门。
“打扰了,请问您,青少年发明创新大赛,是在这里吗?”一个手拎饭盒、衣着朴素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酒店前台。
他整个画风和这间高档酒店格格不入,前台还以为他是旁边菜市场刚买完菜、误入此地的路人。
前台刚要朝他摆摆手把他赶出去,结果从酒店里头又出来了个今天比赛的带队老师。
“您好,前台这边收到我们的外卖了吗?点了几卷胶带,还有尺子。”
那老师本是到前台取外卖的,可看到了中年男人,却面露疑惑:“您是……学生家长吗?”
“郑老师!我是夏橙爸爸啊!”
“噢,对,夏橙爸爸!我们在市赛见过的啊!多亏您当时帮我们的孩子都带了胶带,这不,今天又有孩子忘带了,我们现叫的外卖!”
“胶带够不够啊?我再出去买点?”
“不用不用,这些足够了!您来看夏橙吧?他们现在在封闭比赛呢,进不去比赛区,我给您指到晚宴区先等着吧,还有一个多小时就比完了。到时您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啊。”
“那就麻烦您了。”
前台见二人如此熟稔,便由郑老师出面登了记,放夏仲喜进入酒店。
夏仲喜进入酒店后,带队的郑老师匆匆跟他挥手告别,抱着一兜子胶带尺子跑去了湖心长廊。
而夏仲喜询问过服务生后,被指到了晚宴举办地——酒店主楼的三层露天平台。
夏仲喜膝盖上的关节炎是老毛病了。
他慢悠悠地爬上三层,在通往露天平台的玻璃自动门前,弯着腰,喘匀了气。
这才抬头。
然后他发现,有一双眼睛已经盯着他很久了。
那是一个孩子,扮着昆曲里头小生的扮相,吊着眼睛,包着头巾。他长长的戏服衣袖被挽了起来,露出手中稳稳握着的一支枪。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自己。
夏仲喜手上的东西应声掉落。包饭盒的布开了,露出里头的保温盒。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愈发不好使了,仅仅爬了三层楼而已,竟然抖得站都站不稳了。
夏仲喜微微俯身,手死死扒住楼梯扶手,好不让自己跌倒在地。
他对面的霍铭非只花了一秒钟就明白了:这人,是来看孩子比赛的家长。
他一定很爱自己的孩子,一大老爷们还特意做了饭带来。
看他浑身上下没有名牌,都是洗得发旧的运动服,以及眉宇间不自然的神态,可以知道,这家是个普通人家,不常出入这种酒店,因此显得格格不入。
夏仲喜打量了霍铭非半晌也没想明白,究竟是青春期孩子间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足以让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凡人的孩子,走到这一步。
两相对峙,霍铭非先开口了:“别动!手举起来!”
霍铭非的枪口微微提了提,示意夏仲喜不要轻举妄动。夏仲喜却从他颤抖的句子中轻易洞察了对方的情绪。
他说:“孩子,你跟对方是什么仇?听我老头子一句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你这么年轻,后头的路还长着呢——”
霍铭非“咔嚓”一声拨动枪栓。
“别过来。”
“不许出声。”
“手举起来。”
霍铭非毕竟只有十六岁,声音带颤,喉结滚动,冷汗直流。
复仇计划还没开始就被人当场撞破,这下他注定没法回头了。
他清楚,今天最好的结局,是和霍家斗个鱼死网破,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而这,也就是他这辈子最后的结局了。
霍铭非用枪口胁迫夏仲喜来到天台上,轻轻掩上酒店通往天台的玻璃门,然后卑微地蹲在一旁,手抱在脑后。
“如果——”夏仲喜开口。
“闭嘴,”霍铭非打断他,“我不说第二遍。”
霍铭非单手持枪,用空出来的一只手解开戏服的系带,慢慢靠近夏仲喜,把他双手手腕绑在脑后。
这老头歪着脑袋,张望着天台外,好像在找什么人。他面对着枪口,依然毫不畏惧,固执地开口劝道:“如果真是血海深仇,不报不行,那你也别开枪。”
“闭嘴!”霍铭非依旧只是说,“你懂个屁。”
夏仲喜蹲得不舒服,膝盖难受地厉害,身子一歪,竟然直接栽倒在了地上。他的额头立刻被小石子磕出个血印。
可他像没感觉一样,倒在地上还要扭着脖子看霍铭非:“我替你开。”
“你说什么?”十六岁的霍铭非惊讶地脱口而出。
他以为这个老头要苦口婆心地劝自己,让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往前看,年轻人路还长,理应不计前嫌跟世界和解。
和解个屁。
可是对面这老头刚刚说的是什么?
夏仲喜仿佛是怕霍铭非没听清似的,跪在地上一步步蹭着向对方靠近:“我替你开。底下那群人里有我儿子,我怕你打不准,伤了他。”
夏仲喜膝盖处已经被地面磨破了,脸上也沾了泥,混着血迹,狼狈不堪。
霍铭非的枪口微微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