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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不回的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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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脸没有化妆我却疯狂爱上。”
——周杰伦《园游会》
霍明德高兴了整整一个月。
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继弟霍铭非终于被学校开除了。罪名是使用和藏匿新型毒品“聪明药”,被公安机关抓了个现行,判处行政拘留两周。
霍铭非在学校仅有的朋友纷纷离他而去。老师们把他当成负面典型、点名道姓写进板报,甚至还有不少媒体拍下了他的脸、把他的事放进法制新闻里播。
半个社会都在幸灾乐祸:有钱人不好好教育孩子,自食恶果!光有钱有什么用,还不是到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更让霍明德感觉意外之喜的是,自己的继母徐淮伊竟然在这次事件中突发重病去世了。
他一下子干掉了两个竞争对手,不久后继承爸爸的霍氏科技,简直成为板上钉钉的事。
而这一切发生时,他才十八岁零三个月又两天。
霍明德在帝都的酒吧大宴宾客,一心认为自己智勇双全、闯荡商界、一手遮天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霍铭非病了。
一开始是愤怒,出离愤怒。他当然一拍脑袋就知道是谁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可他当时没有资源也没有时间去对付霍明德。
因为他姥爷晚年失女,悲伤过度,直接病危住进了医院。
霍铭非带着无法消解的愤怒照顾了姥爷一个月,看着他脱离危险,爷孙俩才搬回了军队大院。
回到那个熟悉的家,却再也看不到妈妈,霍铭非的悲伤这才开始发酵。
他哭不出来,没有眼泪,也渐渐地失去了愤怒的能量。慢慢地,他甚至也感觉不到悲伤。
军队大院里,冬日的阳光总是普照。飘雪时,厚重的雪片压弯了槐树的树枝,他就想到,每到五月份槐花香时,妈妈都会在院子里摘槐花,蒸熟了蘸芥末油给小孩子们吃。
那是一种老一辈才会有的吃法,刻着极端贫苦、物资短缺的年代特有的印记。
霍铭非想,他还没有长大呢。他还没有让妈妈为他而骄傲呢。
他妈妈徐淮伊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幸福的人。她含着金汤匙出生,这辈子虽说不是多么锦衣玉食,但也绝对算得上衣食无忧了。
可只有霍铭非知道妈妈的悲伤。
她第一次婚姻嫁给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军官,是姥爷一手遮天的包办婚姻,完全没有幸福可言。后来姥爷也知道错了。她受不了被那人家暴,迅速离婚,又遇到了新的爱人。可她那时还太小,不知道自己遇人不淑,被那人骗走了青春、骗走了未来,还留下一个孩子。
虽然妈妈总说,这辈子有霍铭非是最幸福的事,可霍铭非却难免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是个别人不小心遗留下来的祸害,害得妈妈最终只能勉强自己下嫁给霍志这种人。
他本来是在努力学习,努力锻炼,希望去英国念大学,闯出一番名堂后把妈妈和姥爷接到伦敦的。
可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不会有高中毕业证了,也申请不了英国的大学。就算申请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姥爷这场大病后,身体愈发消瘦,以后都很难再坐长途飞机出国了。
而妈妈跟他甚至都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他在这个世界,再怎么重新振作、触底反弹,哪怕最后成了人上人、看到天外天,也不可能再见到妈妈了。
最后,压倒霍铭非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想到妈妈临死时的痛苦。
她得有多么痛啊。在寒冷的帝都,即将落雪的天气,听说儿子藏匿毒品被抓,还要担心他有没有饿肚子,最后倒在方向盘上,流了那么多血。
根据警察查到的通话记录,她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霍铭非的,没人接。倒数第二个电话是打给霍志的,据霍志后来的说辞,她那通电话是在托孤,求他好好对霍铭非,帮他改邪归正。
她到死也不知道她儿子是被冤枉的。
他真的没有藏匿毒品,他不是那种人。
他是一个配得上她爱的人。
可是,这些,霍铭非都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她了。
在姥爷家待了三个月后,霍铭非突然间听到了一个消息。
霍氏科技赞助了一个青少年发明大赛,将会在苏州举办一整天的活动还有晚宴,而霍志和即将高中毕业的霍明德都会到场出席。
霍铭非听到这个消息时,如同被雷击中,定在原地。他的大脑中迅速闪过无数画面,最后落在一个画面:满身是血的霍志和霍明德,临死前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他。
想到这个画面,三个月来霍铭非第一次感觉快意。
妈妈的死,如果只让陷害他的霍明德来还债,是不够的。谁知道霍明德是自己想出这个主意的,还是背后有霍志指点。
霍志靠着姥爷家发家,如今羽翼丰满、事业有成了,就想解决掉他们,好让自己的亲儿子独享财产。
这个逻辑,才是最说得通的。
霍铭非不费什么力气就从姥爷尘封多年的几十个旧箱子里,翻出了一把手木仓和两包子弹。
这手木仓不是制式的,而是姥爷在战争时期留下来的土木仓。所以,即使霍志和霍明德的尸体被人发现,杀死他们的子弹上也不会有任何编号,无法追溯到枪的主人。
接下来,霍铭非的问题就是,要怎么接近霍志和霍明德。
如果以他的真实身份、霍氏科技的二少爷去,那么必然会被人看到、留下痕迹。
一般凶杀案后警察都会先排查家属有没有作案动机,而警察只要稍微一调查,就会明白,霍铭非是最有作案动机的人了。
所以,这件事,霍铭非必须提前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他要提前制造好无法辩驳的不在场证明,再想方设法偷偷接近霍志和霍明德。
霍铭非选择住进精神病院。
安宁医院是帝都附近一家私立小型精神病院,只有住院部,没有门诊部。安宁医院虽小,但是戒备森严,等闲人不得出入。这一设计是为了保护里面精神病人的安全,更是为了保护外面“正常人”的安全。
因为许多重症精神病患者,发病时会暴躁如雷,抓住手边任何东西都可以当做武器,打伤医生护士都是常见的事。为此,医院里悄悄配备上了警棍和电击棒。
当精神病患者实在无法被说服时,医院的工作人员就会用电击棒制服他们,再迅速注射安定药剂。
电击病人,这事无论如何听起来都不大好。更何况这家私立医院收费昂贵,本是以善待病人出名的。
由此,医院里不安装监控摄像头。美其名曰保护病人隐私,可以让富人们更放心地把自己的家人、甚至是上市公司的总裁都放进来疗养。
但本质上,这也是为了保护医院不被起诉,让他们电击病人的行为留不下任何证据。哪怕病人回家向家人抱怨自己被医院里的人电击了,也会被当成是疯人疯话。
霍铭非住进的就是这家精神病院。
那天,他是在军队大院马路对面的杭州包子铺突然发病的。
他一个人狼吞虎咽吃掉了整整一笼包子,然后无声地发作,踢翻店里的所有锅碗瓢盆,掀了客人吃饭的桌子,赤手空拳打碎玻璃,最后逢人就抓着问:“我妈呢?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吓跑所有人以后,他静静坐在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吐。他吐了一地,血也顺着指缝滴滴答答了流了一地。可他毫不在意地听着警笛声慢慢靠近。
姥爷和警察一起,痛心疾首地把霍铭非送进了安宁医院。
“我孙子还小,请你们除非万不得已,不要给他用药。我怕……怕他药物成瘾。唉!”
霍铭非被关进了三楼最豪华的VIP单人病房后,根本没挣扎,而是就地拿被子把脸一捂,然后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
护士起先还想给这位新入住的病人打镇定剂。可后来却见这病人十分乖巧,从不闹事,几乎像是个正常人了。唯一能体现出他精神不大正常的地方,就是他不喜欢有人靠近,每天把自己捂在被子里,从未见他出来过。
护士于是慢慢放松警惕,每天将一日三餐放在床边小推车上,便自觉离去。
霍铭非会从被子里伸一只手出来,抓起馒头,在被窝里啃。剩下的配菜他一口没动过,也没出过被窝。
到了第四天,霍铭非的一位朋友闻讯赶来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