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孤注的劫(中) ...
-
我只好把双手高举过头顶,最后一次徒劳地示意投降,求对面大发慈悲放过我。
对面房间里,霍志略微颤抖着对霍铭非点点头:“好,你背这条人命,咱今天就算两清。你坑你哥的事我回国后再跟你算账!”
霍志直到现在还认为是自己占理,是霍铭非为了争夺继承权而坑害霍明德。
霍志理了理西装外套,松开一颗扣子,用双下巴示意所有保镖举起枪,对准霍铭非。
在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把自己手里上了膛的枪扔给了继子霍铭非。
霍铭非认命般低头握枪,修长的双腿缓缓从肮脏地毯上爬起来,难以置信地回头四望,竟是见整个房间里举目无亲。
这枪他要是不开,那今天死的恐怕就会是他了。
我从电话里听见霍铭非直到最后一刻还在挣扎。他咬牙切齿说:“我信过你的。霍、志,我接电话时还真信了你。”
他自嘲地笑着,最后一次满眼绝望和狠厉地望了眼霍志:“从现在开始,我跟你们霍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霍铭非千防万防,没有想到今天霍志会直接出面来对付他。霍铭非成为对方继子时,不过是襁褓中的婴儿。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这辈子对于“父亲”这个词的认知,即使再偏颇和奇葩,也都是霍志给他的。
所以他千算万算,疏漏了一点。
在霍志心里,霍明德才是亲生的。
而霍铭非这个做事心狠手辣、不顾他人看法、极其适合在商界打拼的性格,反倒让他成了霍氏亲生父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霍志在新闻发布会开始前最后一刻给霍铭非打电话,叫他去后台。
而二十一岁的霍铭非即使想象力再丰富,也没料到,在后台等待他的是霍志带来的当地武装势力——霍志竟然胆大包天到敢在数百记者的眼皮子底下,带人来武力威胁霍铭非。
霍铭非自己的势力就在门外,一墙之隔,可他今天如果不杀人,就没法再走出这个后台的门了。
霍铭非单手举枪,另一只手“哗啦”一声拉开了窗户,海风顷刻间倒灌,将他的头发吹乱,遮住了长睫毛下好看的眼睛。
现在我和他之间,只隔着大西洋腥甜而无边际的自由海风了。
我忍不住微微一笑。
我和他之间,终于如此明目张胆相对而立,在大庭广众之下以眼神传递隐秘爱语。
我将手机扔到楼下。我不再需要手机了。
我轻启嘴唇,呢喃了一句话,我想他一定会懂的。只要他是霍铭非,只要我是夏橙,他就一定会懂我。
哪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一个暗号、一个眼神,他都能够接收。
我张开双臂,隔着空气,像是预备着要拥抱他一样,等待霍铭非的子弹击中我胸膛。
“砰”的一声,扳机叩响。
那一刻,眼前的一切仿佛突然变成了慢动作。我好像能够眼睁睁地捕捉到子弹慢慢接近、在空气中划出凌厉轨迹、最后将我胸前联合国工作服洞穿、烧焦的样子。
衣服上烧出个碗大的洞,像我小时候在奶奶家门口看到坏人身上被警察打穿的洞。
我向后倒下,闭上了眼睛。
我的耳边,宁静的风声被对面楼记者们的尖叫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所刺破。
仅仅五分钟后。
“夏橙!”
“夏橙你快醒醒!”
我睁开眼,便看见霍铭非的面孔在我眼前极其近处乱晃。他平日里如碎冰般潋滟的眸子,此刻却红通通的,就连鼻头也是红红的。
“你哭了?!”
比我“死而复生”还令人震惊的,恐怕是霍铭非千年等一回的落泪了。
人鱼王子竟然会哭?
我手忙脚乱地支起身子,捧着他的脸颊仔细检查:“你没受伤吧?”
霍铭非那位门神保镖立刻在他身后郑重点头:“都控制住了。现在没事了,霍先生也没受伤。”
霍铭非仍然只是盯着我,一直盯着我,然后大滴的眼泪像断线珠子般砸到我的手心上。
我发现不知何时我划破的手心已经被他擦上碘酒、包扎完毕。
我方才从天台边缘往后倒时,磕到了手肘,此刻一抬手便会抽痛。但我还是忍不住把他的脸捧在手心里,像安慰一只毛绒小熊一样,先是在他的暗蓝西装上把我沾满泥土的手擦干净,然后揉了揉他略显凌乱的短发。
我哄他:“没事了,没事了。”
保镖就在身边,对面是霍铭非刚刚脱险的虎穴,如果我们现在在这里接吻,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可我贴着霍铭非的鼻尖与耳廓,用舌尖留下轻轻的安慰。霍铭非的皮肤像是上好的丝绸,在达喀尔日间阳光下吹弹可破。我忍不住吮吸了一口,惹得他发出一声轻“嘶”,然后一只手重重捏上我的腰际。
被点燃欲望的霍铭非迅速恢复常态,像只饥渴难耐的小豹子盯着猎物般盯着我。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他是在问,方才他开枪前一秒,我的唇语说了什么。
我的耳廓立刻红透。我低头把脸埋在他胸前,支支吾吾道:“我说我穿了防弹衣,你瞄准点,随便打。”
我用蹭破皮的那只手捏住他下巴,挑衅道:“不过你还真敢打啊!”
“你穿的可是UN专供的特战防弹衣!安理会秘书长来了都穿的这款。别岔开话题啊,”霍铭非居然咬住我的手指,用不轻不重地力道在上面烙下几个牙印:“你刚才说的可不是这句吧?”
“没有没有,就是这句,如果你以为是别的,那是你看错了!”
“霍先生,您带夏先生先去楼道里吧,一会儿直升机来了风大。”
保镖望着天空不远处一个逐渐接近的黑点,耳畔听见轰隆隆的直升机旋翼声。
十分钟后,我和霍铭非已经并排坐在直升机上,俯瞰达喀尔的海岸线。大西洋如蓝宝石般折射出璀璨光彩,非洲大陆绵延不绝的绿色山脉直抵沙漠之边,接下去,金黄的沙丘起伏蜿蜒到视线尽头。此刻,我的眼中,映着人类生活在地球上所看到的最为原始的景观,它们是如此天然而自成一体,教人迷恋得错不开视线。
我身边的这个男孩也是如此。
或许他已经不是男孩了。那个十八岁初遇时戴棒球帽叼着棒棒糖的寡言男孩,在经历万千浮沉和无数危险时刻后,已经成长为穿西装系领带,袖口还扣着玫瑰花的英俊男人。
但他脾气还是那么坏。
“你把机票撕了?!”霍铭非开始秋后算账,“刚才让你走你为什么不走?!留下来多危险!”
“用电子版机票不就行了!”
我趁没人看见,凑到他脸上迅速地轻啄一口。我们坐在直升机后排,在噪音巨大的机舱里,要通过耳机才能听见彼此的话。
于是我又故意挑衅他,摘下耳机,再次对他说出了那句话。
霍铭非这次离得近,看得也格外清楚,他听完以后整个人呆若木鸡,好像听到了世界明天就要毁灭的谣言,不敢确信,又感觉这一切不会是空穴来风。他的肩膀甚至微微颤抖,双手揪着我的袖子,慢慢紧攥。
我笑了。
对霍氏集团来说,世界末日的确到来。
霍志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放霍铭非走出那间后台。
当时霍志满心以为霍铭非杀了人。他杀人犯法这么大一个把柄被所有人都目击了,这辈子肯定就算是完了。因此,当霍铭非扔下枪,头也不回地离开后台时,霍志还等着看霍铭非崩溃失态、痛失前程的好戏呢。
可霍铭非让他失望了。
霍铭非一回到会议室,便疏散了全部记者。
“今天无人车事故调查结果发布会的全部内容,我已经让助理放到了锐安官网上。我们之后会开放电子邮件问答,请各位及时关注。”
接着,霍铭非让守在门外的自己的势力,把霍志的人在后台一网打尽。
当时场面不算混乱,开了几枪,伤了几个人,但是由于霍志和霍铭非雇佣的都是当地人,两边交战起来仔细一看,全是当地警局和□□里今天不见抬头见的兄弟熟人,甚至还有沾亲带故七大姑八大姨的邻里亲戚。
何苦为了两个有钱中国人之间的恩怨而自相残杀?
手里有枪的可是达喀尔人,又不是中国人!
于是,这两波势力象征性地打了打,就偃旗息鼓了。等他们冷静下来去看窗外时,才发现我们的直升机早已飞远了。
霍志是直到这个时候,才明白,这场战争的胜利一方不是他,而是他的继子霍铭非。
因为如果霍铭非真的是杀人后潜逃,为什么不从联合国大楼底下直接开车走,而是要特意跑到对面楼的天台,再坐直升机飞走呢?
只有一个解释。霍铭非是去对面楼的天台接人的。
他去接那个霍志以为已经被打死了的男孩。
一天后,拉斯维加斯。
我和霍铭非并排走下私人飞机,直接上了等候在地面上的白色加长林肯轿车。这林肯轿车挡风玻璃上还整整齐齐扎着一排香槟玫瑰,迎风招展。
这惹眼的造型,这骚气的颜色,不愧是劫后余生的霍铭非做出的选择。
“这不是我弄的,是酒店送的!”
霍铭非扭过脸去辩解道。
他说的那酒店,便是瑰丽酒店在拉斯维加斯的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