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南皖 南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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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同学跟紧一点！”
熙和的暖风吹不散夏日打簇的叶子，正午的阳光漫漫散散地落下来，成了青灰色柏油路上稀稀碎碎的光影过客。
高中学生的旅行总是充满吹不散的青春。窸窸窣窣地，欢声笑语地，在一片一片小群体的打闹中不忘跟上大部队的脚步。
“后面的同学别掉队！”导游在一片青春的潮涌中自然不占优势，在一群比他高的，朝气蓬勃的高中生面前，他无奈只能惦着脚，扯着小蜜蜂，不停摇着杆子。
“来来来，同学们，我们来到下一个景点——女贞树。这个女贞树呢是当年抗日时发现的，那为什么叫女贞树呢？诶，那边的男生别乱扯叶子！”
导游拿矿泉水瓶喝了水，又继续说到“这是因为据说当年有一个风尘女子不愿受日军的欺辱在这颗树上上吊自缢。这儿的人见此女的坚贞不屈，便给这棵树取名女贞树。”
“风尘女子？那不就是妓女吗！”群中有男学生高声说了一声。随后便又有人嗤笑，还有些人低声地讨论什么。
“妓女不就是做这个的吗……”
顿时，前后左右交头接耳，议论声在底下散开。
“妓女怎么了？”顾淇澳见有男生嘻皮笑脸地向女生开玩笑，厌恶地皱了下眉头。
“战争时不仅女的妓，男的也妓。”顾淇澳轻瞟了那个男生一眼“不论男妓女妓，有家国情怀，有坚贞不屈的高尚品质的，都值得我们学习。”
此话一出，原先火热的议论声都戛然而止。男生不敢再嬉皮笑脸，有些尴尬地苦笑。气氛有些诡异地沉闷。
看得懂形势的男生想带动气氛便带头鼓掌，“好啊，班长说得好啊！”
一时间，沉闷的气压被学生们的起哄与鼓掌消散，这也给了那个过错的男生一个巧妙的台阶，取而代之的是又一次活跃。
导游看着鼓掌的同学，摇了摇手中的导游杆：“那位女同学说的很好啊，我们要尊重每一个人……来，后面的人跟上，我们来到下一个景点……”
顾淇澳看了一眼女贞树，树叶半吊着随时到来的风都有可能成为它的挽歌，枯竭的树干诉说着苍凉，整颗树就像一个垂危的老人，嘴中低喃着什么故事。
顾淇澳随着大部队前进，走时看到树旁有个小孩蹲在那儿像是等人，拿着半截树枝像是无聊地在地上乱扫，嘴中还唱着不知名的歌谣：
“我本生在苏州人，家里米足酒万盆，
学书画技第一等，金钗上头书万本。
书院结了个薄情郎，名字叫那……”
“名字叫那陈缘生，错把嫁衣负今生……”
天地酝酿着昏暗的玄云，夏风本应热烈却染上秋风的悲凉。南皖摸着二两白绫，眼角的泪流到颔边，唱出人生最后一句歌谣。
之后两脚悬空，撒手人寰。
二十三岁的南皖，在江南的一颗枯树上结束了一生。
夏风他还记得吗？他带着那年夏天那个亭亭玉立，那个自傲不凡的南皖扯了扯吊死女人的衣角。
江南那个最纯洁、最令人向往的南皖诶，那个曾经穿着书院长裙在渔船上唱歌的南皖诶——谁还记得，谁还记得？
江南的渔夫换了一代又一代，岸边的细柳新长了一条又一条，谁还记得当年那个整个江南最漂亮的闺秀叫南皖？
女人的尸体挂在那儿，寒风一次次划过她苍白的肌肤。自然下垂的手摩挲在花花绿绿的旗袍边，在空中随风乱飘。
夏风怎能记得到那个梳着最干净发髻的南皖？他在恶劣的天气中透着不同以往的冰凉，一次次吹散她凌乱的青丝。
他无情得像那个负心郎。
那个十六岁的南皖握着书信默默脸红的寄信人。
那个十八岁的南皖从妓的画押人。
那个二十岁的南皖崩溃地看着的嫖客。
那个二十二岁的南皖在拍卖会上拼命想拍下的红嫁衣的出当人。
那个陈缘生。
“陈缘生！你女朋友来了！”
几个穿学生制服的男生打趣道，南皖更是羞红了脸，嘴上说着“不要乱说！”其实心里暗自地有些窃喜。
南皖从来没有喜欢过人，那个叫陈缘生的是第一个。南皖从来也不觉得自己会有恋爱这件事。
父家是靠玉石发家的大户，从不缺的就是随年龄增厚的聘书。
亨实的家底也给了南皖自傲的资本，全家对唯一一个女儿也是如视珍宝，拿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家父更在她出生时特地来了一块美玉，取了中间最好的料子给她做了条手镯，并取了个给予厚望的好名字——南皖。
南皖也不负这个好名字，如花似玉的年华滋生出一对如水的眼眸，额头上柔情似的挂上一对柳叶眉，最柔软的笔髦勾勒出最如水乡脉脉清水的美人。
南皖虽顶着个富家子女的名号，但自身也勤学聪敏，在同窗面前低调谦虚，但在心中自认自命不凡。
是啊，一个这么出落得几乎完美的女子怎会没有一个光明美好的未来？
但南皖本该一片敞亮的人生却被她那唯一一次动心给毁掉。南皖这么完美，完美到做事都不容有半点差池，但她最大的错误就是遇见了陈缘生。
南皖在看到同窗姐妹为爱情苦闷得哭泣时，心中就对爱情甚是不屑：“果然恋爱使人愚笨。”
又同窗问道：“南皖，你以后不嫁人得？”
南皖不慌不忙得摆着她的道理：
“我要嫁，我就要嫁外面的，大学的。要我说，我们与其现在为华而不实的爱情哭泣，还不如多读点书，以后去个好大学。苏州这个地方没有人能配得上我了，目光放长远一点，你以后不可能只在苏州度过漫长的人生。
对吧！我是不能在苏州这一颗树上吊死。”
但那个说得津津有味，曾经说着“恋爱使人愚笨”的女子，终究是从没心动过的人。
心动，那短暂的轻微窒息感，瞳孔自然放大，唇嘴微微张合。只在那一瞬，脑袋的放空，注视的人的动作似乎放慢在眼前，其他的东西好像都被虚化，你只能看到他。
心动后，余留的是有些慌乱的动作与觉得奇怪的思想。
“南皖，这个名字真好听。我叫陈缘生，从京城来的。你长得好漂亮，这不是假话，我不是在乱说。你真的好漂亮……”
“南皖，这个给你，”陈缘生用双手托着一扎桃酥“我问过了，她们说你喜欢吃这家桃酥，我特意给你买的……”
“没事，我没那么累，我骑自行车一会儿就到了……你以后要是再想吃了就给我说，我给你去买！”
“南皖，听先生说你昨天没来，喏，这是我帮你记的先生的演讲……”
“这是哪的事，我帮你那是……反正你收着就行，对了，你昨日为何没来？是不是生病了？现在好些了吗……”
“诶，南皖，陈缘生是不是喜欢你啊？”八卦的女同学立即就围了上来。
“怎么可能！他只是碰巧买过来的，你别瞎说！”南皖红着脸开托到。
“哦——”一下子，女生们都像懂得什么开始起哄。
“不是说你不恋爱吗？怎么现在，”女同学挑着眉跟着起哄“口嫌身正啊！”
起哄声越来越大，南皖在舆论的中心羞红了脸，心中虽然对他的心意明镜似的清楚，但她仍然想保持着清高，表现出对他追求的不在意。
但南皖是女人，女人对自己有追求者这个事是喜欢不拒绝的，她们总想在不经意间让人知道，自己心中也暗自欣喜。
更何况是陈缘生这样优质的追求者。
陈缘生长了一副好皮囊，留着新式的偏分，常常穿着干净白色的西式里衬，也会说得一嘴惹人爱的好话。
那里的女学生大多不少都有人爱慕他。
但自从他在南皖十六岁时转学到苏州后，他就很注意南皖。像一开始就喜欢她一样，问同班的男同学她的名字又主动向南皖搭话。
用好像熟练的甜言蜜语搭话完，又去问她喜欢吃什么，在哪里能遇见她，然后制造巧合，一次次靠近她。
他很懂得这个时候的少女喜欢什么，他会每日给她送花到书院还配上一句甜蜜的话，会给她写信弄得她花枝乱坠心头高兴一整日。
他对她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女人，一般像她年龄的少女的衣服尺码，脱口而出的情话……连她什么时候会容易生气，生气的时候在想什么，怎么哄……什么时候要欲擒故纵，什么时候要浪漫深情，连在她面前表现出的纯真与天真无邪都像有具体的脚本。
南皖很难不对他深情，甚至可以说没有那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可以轻易逃过他的攻势。
那个满口说着“爱情都是虚的”的少女情窦初开爱上了一个人，付出了自己难以想象，所有的深情。
甚至她认为这一世只能是他，因为她付了太多的感情了，没有保留地，那些她曾经说的“恋爱使人愚笨”的什么，十分可笑荒唐地冠在她的头上，她也会为爱情昏了头。
她的爱是一场豪赌，赢了便是江南的一笔佳话，输了她的爱连江南秋日枯叶的枝沫都不是。
当十七岁，她收到他的表白信和府上收到的聘书时，她认为她赌赢了。
父母找苏州的名匠为她量身定做了一件红嫁衣。
南皖没等到穿红嫁衣的时候。
战争让江南的水变得鲜红，日军的铁骑踏破了巷子的青石板，旭日旗让水清木华的苏州变了天。
南皖的父亲赌错了块大石，亏了空。日军左将又专找大户，抄得府上的积蓄一空二白。
原先订做的红嫁衣也不翼而飞。
与红嫁衣消失的还有陈缘生。
书院先生说陈缘生在日军进侵的那天就跑了，跑了，什么都没留下。
遇这件事跑了很正常，是吧？
南皖一遍遍麻痹自己。
自己也没把他当真，对吧？
南皖这时也含着侥幸心理，而且家道中落与饥荒的袭来让她暂时忘了陈缘生。
但很快，陈缘生这个名字又让她终身难忘。
陈缘生。
妓院的人拿的那张欠条上面画押人的名字那儿，写得是陈缘生。
陈缘生被日军要抓去做苦力，他为了逃过去，在外面借了一大笔钱财，他用钱贿赂了底下小兵逃了苦力。但到债主催债时他一穷二白。
抵什么？
他写了一个名字：
南皖。
南皖崩溃了。
她输了，彻底地输了。
她见过那些妓院的女子。
那些从烟花巷出来扶着醉酒的男人的风尘女子。
“客官下次再来啊——”
南皖刚从邮局出来，走在从前不曾走过的街道。她害怕地看着那个女人半袒的胸口，开叉的旗袍，那双画得高高挑起的细眉，一身粉黛。
她惊异的眼光被那个女人看在眼里，她打量着穿着书院长裙的南皖，眼睛里有些失神，最后抓了一把烫发，向她挤出个笑脸。
南皖很快得走开了，她走时不敢朝巷子里看，眼睛瞪大地一个劲往前走，也不敢看靠在巷口墙上的那个女人。
那抹笑，像些许无奈又有些……憧憬。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南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