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中》林知生

3、梦魇 在学校里，

　　在学校里，相安无事的过了几天。
　　周存发现，林知生似乎格外照顾她的自尊心，对开学前的事绝口不提。
　　除了偶尔多停留一下的眼神，他们就像是第一次认识，还不太熟悉的老师和学生，周存终于放下心来。
　　有时在校园里碰上，她的那句“老师好”也喊的愈发自然。
　　她还是像从前一样的重复着已经制定好的学习计划，依旧独来独往，也不刻意的去疏离谁，但也从不去接近谁。
　　直到有一天，周存在走廊里被一个男生喊住。
　　她停下匆匆的步子，回头仔细打量站在他面前的男生，很高，面色白净，有了那么点记忆，是以前的同学。
　　男生紧张的手攥住了衣角，问道，“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可以换一个安静的地方吗？”
　　周存不理解，平静的道，“有什么不可以在这里说的吗？”
　　男生更别扭了，有点结巴，“这里人太多，说话……碍事。”
　　周存点点头表示答应，这个理由也还算合理。
　　他们一起走到楼梯角落一个僻静的拐角，周存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是摄像头的盲区，她突然停下了脚步，说道，“就这里吧。”
　　在往前，她就没有出去的空间了。
　　男孩随着她脚步站定，周存就继续发问，“你有什么事情要说？”
　　她不想和他在这个逼仄的角落里待太久。
　　这里勾起了她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昏暗、狭小、安静，她在那个拥挤的家里被随手丢进一个小黑屋，没有人理她，任凭她绝望的哭喊，被饥饿折磨，奄奄一息才看到缝隙中堪堪的光亮，以及漠然的眼神。
　　周存有些喘不过来气。
　　男生却没察觉，他继续说道，“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周存强压下不适，微微点头，开口，“杨旭逸。”
　　男生有点激动，继续说道，“周存，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以前拒绝了，但这次我们又遇见了，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男生目光炽热而真诚，而周存眉宇并未松散半分，她深呼吸，极力保持平静，说道，“抱歉，我们不合适。”
　　说完顾不上男生受伤的眼神，就想从他的身侧出去。
　　周存感觉害怕和惊惧在一点点的裹挟她，那股窒息感如影随形，她一定要到有光的地方去，从缝隙出去的那一刻，她直直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想抬头的瞬间，晕眩感便涌上脑海。
　　快昏迷的那一刻，她听到一个焦急的男声，“周存。”
　　恍惚中一闪而过，竟然觉得，自己有了家人，荒唐，接着，安静漆黑的世界如潮水般吞没了她。
　　再次清醒周存也不记得是什么时间，她感觉到，有只粗糙的手握着她的手臂，高度警觉如同生理反应一般让她瞬间清醒，睁眼，抽出自己的手，蜷缩成一团，然后眉目狠厉的瞪着未反应过来的男人。
　　林知生完全没有想到，他只是怕她着凉，想帮她把手放进被子里，会引来周存这么大的反应，眼前的女孩就像一只被逼上绝境的小兽，想要拼死一搏。
　　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些什么，下意识的想安抚，尽量将声音放轻柔，“别害怕，我没有恶意。”
　　周存此时已经看清了坐在他身旁的人是谁，是林知生，林老师。
　　眼神渐渐放松下来，又恢复了一贯平静的语气，“老师，对不起。”
　　似乎是因为刚醒，林知生能听出她的声音有些哑，便起身去拿桌子上的水杯，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她手里。
　　“没事，你刚醒，喝点水吧。”
　　周存没多话，捧着水杯，小口小口的喝着水。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奇怪的是，周存偷看一眼坐在椅子上看他喝水的男人，只悄悄的一眼，莫名觉得安心。
　　林知生是在结束一节课后回办公室的路上看到的周存，当时并没多想，后来看到她和一个男生走进了楼梯拐角的视线盲区，才跟上看看。
　　结果刚走到他们的身后，就直接被跌跌撞撞出来的周存撞上，再然后，便是抱着她来了医务室。
　　她身上的谜底太多，但显然易见的就有一点，那便是缺钱。
　　他开口，尽量让语气温和，“周存，医生说你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了昏厥。”
　　“如果实在困难，可以考虑申请助学金，我会帮你的。”
　　然而女孩却没有他预料中有什么反应，只是轻轻抬眼看他，继续客气道，“谢谢老师，不用了。”
　　周存在想，助学金需要的那些证明材料，她一个也拿不出来，单是父母那一栏，她就无从下笔。
　　在教师的行业中，林知生算相当年轻的，研究生毕业直接从教，之后一年的时间辗转在各个年级临时代课，周存算他教学生涯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批学生，不过他没想到一上来便碰上像周存这样软硬不吃，让他碰一鼻子灰的学生。
　　林知生没办法，叮嘱她自己好好休息，假已经请过了，然后离开。
　　后来两人便没了任何私下里的交集，又变成同大多数学生一样点头问好的不太熟悉的关系。
　　在紧张的复习之余，周存把一切时间都用来休息，她没有那么多精力去考虑林知生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想帮她，甚至连内心那份雀跃的、不自然的情感都直接选择了忽视。
　　月考很快来了，周存抱着忐忑的心进了考场，这是一次摸底测试，她就坐在1考场1号，正对门口的位置，应该是按高考成绩分的考场座位。
　　周存在座位上等着，放空自己，什么也没想。
　　不一会儿，监考老师进来了。
　　周存还是低着头，没看。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递来了一摞卷子，周存接下，这才抬头，正对上林知生笑意满满的双眼。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紧张，林知生出声安抚，“别紧张，好好考。”
　　很低的声音，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周存心脏猛跳了两下，她确实不紧张了，可内心不知怎么的，更加的难以平静。
　　砰砰砰的心跳声游荡在耳边，在每一次林知生将视线放在她身上的时候。
　　周存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将全身心投入试卷中，才终于平静下来。
　　这场考试注定难捱。
　　但周存小瞧了自己，即便是多了这个令她心神不安的插曲，也并未影响什么。
　　正常发挥，636分，在复读班的地方，这样的分数足够甩掉第二名大几十分。
　　周存长舒一口气，知道自己并没有因为暑假那些忙碌的事而影响成绩。接下来更让她头疼的是，国庆节的三天假期。虽然时间已经因为备战高考而削减大半，但对她而言无疑仍是难关，毕竟，她无家可归。而学校也不允许假期留宿。
　　放假前一天的晚自习，是级部定例看新闻的时间，为了帮助学生积累素材，也是小小的放松。周存无暇旁顾，在纸上一个个的写下自己以前看到可能有小时工的地方，可她只能打工几天，没有地方愿意留下一个上几天班就没影的店员。
　　她想到了上回的奶茶店，把地址写下，又划去了。
　　因为奶茶店老板告诉她，等她打完工走后，会招一个可以长期聘任的店员，都过去这么久了，肯定已经招到了。
　　循着记忆，她又写下了学校附近的几家小餐馆的地址，想要明天去碰碰运气。
　　周存有些惆怅，沮丧的扔下笔。
　　突然，她感觉到一个俯身的身影，男人的气息将她包围，抬头，是林知生，周存不习惯的微微后仰。
　　林知生的目光全然被周存在草稿纸上乱写的地址所吸引，他一眼便看出，周存又想找兼职。
　　感受到女孩因为不舒服而微微后仰的动作，林知生直接拿起了那张纸，直起身来，为了让多媒体更清楚，教室的灯关了几盏，有些昏暗，周存看不清林知生此时的表情。
　　接着，她便听见，林知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存，到办公室来。”
　　还是略微低沉的声音，这回周存无法从中听出什么情绪。
　　她起身，惴惴不安的跟在他身后。
　　到办公室后，林知生先让她坐下，而后自己坐在了旁边的位置。
　　他轻笑一下，道，“月考考的很好。”
　　周存应道，“嗯，还可以。”心里不安，并未抬头看。
　　林知生将纸上的信息扫了两眼，随手放在桌上。
　　“可以跟我说说吗？为什么没地方可去？”
　　周存默然，没有开口。
　　林知生又补充，“如果感到为难，就别说了。”
　　“三天假期也要去打工吗？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林知生将语气放的更加轻柔，也多了几分无奈的味道。这么倔的学生他第一次见到。
　　周存垂着头，回答了他，“对不起，老师，我没办法。”
　　没办法解释理由，也没办法不去打工。
　　接下来，便是沉默，长达几分钟的沉默。
　　林知生终于开口，不过却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明天放假后先不要走，你来办公室找我一趟。”
　　周存点头，虽然疑惑，但她话不多，不想多问什么。
　　“回去吧。”
　　周存拿起自己写了地址的那张纸，从办公室回到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