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中》林知生

2、留意 周存刚刚从

　　周存刚刚从惊惧中调整好情绪，听到男人的话心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仍然是客气有礼的疏离语气，“谢谢您的好意，不用了。”
　　“我可以自己生活。”
　　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是一样的平淡，好像真的不需要他。
　　后来林知生走了，他能觉察到这个看似外表坚韧的小女孩和他有隔阂，无论他怎么解释，她的眼底都有着一种和年纪不符惶恐不安，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只是接下来的上下班他都开始更留意那家饮品店里女孩的身影。
　　她总是很忙碌，脸上挂着称职的微笑，好像和这个年纪相符，明媚而又阳光。
　　很快便是开学，周存和老板结去了她这几天的工资，一共是五天，按之前商定好的每小时6元算，一天是72元，老板看她工作努力，将店面收拾的整洁，直接给她结了400元。
　　这些钱省着点花，足够她置办一下开学用品，买个书包和文具，还有一两件衣服，但过冬的棉衣还是没有办法，只能到时候再想办法。
　　周存去了复读班报道，这是她之前自己偷偷报的名，以父母的态度，是绝不会再浪费任何钱让她复读的。
　　负责新生报道事宜的是林知生，他的主要工作是签到然后告诉学生们自己的宿舍号。他几乎是一眼就发现了在排队的队伍中鹤立鸡群的女孩，只有她穿着一身发旧的校服，相对于别人大箱小箱的行李，她只背了一个书包，眉目沉静，也不多话，低头沉思，像是进入了自己的世界。
　　林知生看过去，目光有些许的移不开。
　　傍边的老师碰了他一下，问道，“愣什么神？”
　　林知生才挪开视线，继续工作。
　　队伍虽长但进行的也快，不出十五分钟，女孩已站在了他的面前。
　　女孩看着他，神色平静，一点也不惊诧，好像一切都无关紧要。
　　他也正常的询问，“姓名？”
　　“周存。”女孩清冷的声音答道。
　　林知生几乎可以一眼就从花名册上寻到她，因为第一个名字就是，跟随她名字后面的就是高考分数，596分，是一个可以把好的一本大学挑一个遍，说不定211也有可能的分。
　　对他来讲已经是极为漂亮的分了，林知生想她为什么要来复读，明明已经可以上一所非常不错的大学了，显然，他不会想到答案，因为在她身上他想不到的已经太多了。
　　等他思绪回来，周存已经走了。
　　林知生默然，继续开始重复他的机械式工作。
　　周存按照她拿到的宿舍号寻找，很快便找到了正确的门牌号，她推开门进去，里面一片寂静，同宿的舍友都还没到。
　　周存不甚在意，拿着剩下为数不多的钱去添置了学校统一的被褥床单，又拿着一卡通里的奖金，去学校里的小超市添置了些洗漱用品。
　　忙完这些，她在自己的床铺旁坐下，心里开始细算这几次的放假要打工够多少钱才能挨过即将到来的寒冬。
　　思绪飘扬着，有人进来了。
　　周存懒懒得抬眼看过去，是她的舍友，拎着大包小包，在父母的嘱托下进来了，脸上还洋溢着幸福和雀跃。
　　女孩进门的一刻，便看到了坐在床上养神的周存，她欢快的问候道，“你好，我是许慧。”
　　周存礼貌得直起身来，回应了她一个浅淡的微笑，“你好，我是周存。”
　　许慧一进来，周存便感觉空气中的气氛不再那么的压抑，她十分健谈，聊到有趣处就神采飞扬。
　　大部分时候，是周存听她说，再对她的问题进行回复。
　　她说她一点也不想来复读，对学习也不想上心，是父母嫌她那点分数少的可怜，硬是威逼利诱送来的。随即便反问周存是为什么来复读的？
　　周存顿了一下，缓慢回答道，“是我自己报名的，发挥失常。”
　　她眼底暗淡的光一闪而过，不过像她们这个年纪，是很难捕捉到对方微妙的情感变化的。
　　许慧不懂她的难过，直接为她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这么惨绝人寰的高考，你竟然能自己决定再来一次，勇士啊！”
　　周存不太适应别人的夸奖，相对于许慧的坦荡，她显得有些畏缩。
　　连她一向淡然的神情，都出现了轻微的裂痕，是不知所措的样子。
　　许慧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扑哧一声。
　　也正是这时，她们的舍友陆续到来，宿舍里很快就热火朝天，周存没有她们那么多的话说，索性便静静听着。
　　时间过得很快，转瞬大家便都说笑着向班里去了，周存跟在她们后面出了门，保持了一个不算太亲近但不像不合群的距离。
　　只有进入了学校，周存才获得了那么片刻的宁静。
　　接下来的时间，周存都有点恍恍惚惚，她没太仔细听讲台上的中年妇女说了些什么，应当是些校规校纪，她已经在这所学校就读了三年，对这些，了如指掌。
　　懵懵懂懂的就进了食堂，吃饭的座位是要固定好的，她自觉的选了一个靠窗角落里的位置。既避免了太多的和人交流，又可以将自己淹没在人群中不被注意。
　　尽管如此，林知生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淡然的神情实在太过出尘，不同于他曾教过的任何一个学生。
　　但也只是下意识的那么一瞬，甚至林知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挪开视线，恢复一个沉稳严肃的老师形象。
　　在一所重点高中任教，自然需要面临更加琐碎与高压的工作，今天中午他任务是盯着学生光盘净桌。
　　黑压压挤在打饭窗口的人头很快都一窝蜂的回到各自的座位上，食堂里吵吵嚷嚷，学生们的谈话嬉笑声充斥在耳边。
　　林知生顺着餐桌旁的过道绕了一圈，他匀速走着，四方张望，点头回应一些大胆学生的问好。
　　突然走到某处时，他觉得耳根竟然小小的清净了一下，不禁放慢脚步，侧目看去，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最里侧，额边的碎发轻微的遮挡了一下她的下巴，他看到了那个小女孩很轻很浅的咀嚼动作，一点也不多话，只埋头全心全意的吃饭。对面的人好像聊到什么提及了她，女孩抬起头微愣一下，接着便回应了一个浅浅的微笑，他发现这一回女孩漆黑的眸子里闪出些许明亮的光。
　　林知生心里感慨，果然还是她们同龄人之间相处最自在，随后便加快步伐离开，但心里已将周存这个名字默默记下。
　　周存低头扒饭，很克制的小口小口的吃着，希望自己的吃相不要显得太过突兀，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吃过的第一顿饱餐，别人还在哀嚎挑拣饭有多难吃，她全然不觉，有味道的食物比白水馒头不知好吃了多少倍。
　　虽然她已经很克制，但吃饭的速度还是要比周围的同学快上一些，她收了餐盘自顾自的往食堂外走，食堂一侧有个小门，从这里出去就有廊道直接与教学楼相连。
　　周存出了小门，一眼看到廊道一侧有个男人正在低头看手机，男人察觉到有人出来，也抬头看向门那一侧。
　　这回相视，周存一眼便认出了他，想到了在学校里应该向老师问好，便压下紧张，竭力自然的说了句，“老师好。”
　　林知生也不意外，回复，“你好。”
　　又简单问了句，“吃完了？”
　　周存回应，“嗯。”
　　她乖巧的回应真的让林知生诧异了一下，不像在校外时那样句句扎人，反而有点温顺，他终于从她身上看到了点学生的样子，不是倔强的小大人了。
　　林知生不想过分严肃的吓到她，便展颜笑了一下，评价道，“挺快的。”
　　小姑娘又是一声，“嗯。”
　　林知生只觉得一进学校，周存的张牙舞爪全部收起，对他唯唯诺诺又恭敬。
　　不想再逗她了，继续道，“回去休息会儿吧。”
　　这回周存是点头，然后便加快速度走开了，看起来就像不愿意和他多待，林知生有点无奈，目送她离开。
　　周存没听他的话回宿舍去休息，而是自己跑进了教室，她摊开了刚刚领到的复习资料，又跑去前面把课表抄下一份，开始对着课表把下午要上的课按资料一一预习，然后趴在桌上小憩了一会儿。
　　午休的时间一眨眼便过去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同学们陆续进班，周存早已经在座位上直起身，低垂的双眼微阖着，可以看出她现在不大清醒。
　　这种气氛在学校的午后太过常见了，暖烘烘的阳光从窗里照进来，大部分人还沉浸在午休的余韵中。
　　周存掐了掐自己，用为数不多的理智将自己飘远的思绪拉回来，抬眼那一瞬间，她迅速且立刻的清醒了。
　　因为门口站着准备上课的老师不是别人，正是她这几天反复碰见的人。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节是地理课，那他是她的地理老师。
　　周存万万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巧合，这个男人已经见识了她几乎所有的窘迫，原本以为最多的交集就是，学校里碰上，点头问好。
　　周存觉得完完全全的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什么好。
　　相对于周存的惊讶，林知生则要淡定得多，因为早在他知道周存是谁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周存会是他的学生。
　　林知生看到了周存投射过来的视线，便冲那边温和的一笑。
　　正好逆着光，正好在周存不知所措的时候，趟进了她心里，以一种极难让人发觉的方式，等她醒悟过来，已是参天大树，无可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