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中》林知生

1、初遇 天色愈加暗

　　天色愈加暗沉了，如同周存此刻的心情。
　　尽管她一再麻痹自己，但很多话心里明白和亲耳听到还是完全不同的分量。
　　“周存，你配吗？”
　　“我赚钱供你吃喝，就是让你考这么点分回馈我的。”
　　“你要是就这么点本事，不如早点出去卖，多赚点钱也比让我天天赔钱强。”
　　她的父亲——周自青，就像一只狰狞的恶鬼，不管不顾的吼叫着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一大落卷子、资料向她劈头盖脸的扫射过来，让沉闷的房间掀起一阵风，她的耳边呼呼作响。
　　她迷惘、无助，目光茫然的看向她的母亲顾莲，一脸厌弃，像什么垃圾一样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就别过头去。
　　就如同小时候，他们满目冰冷一脚将她踹下电瓶车，还附赠一声讽刺，“既然你这么想吃那串冰糖葫芦，那就留在这儿，看看有谁会给你买。”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威胁、害怕，无家可归的恐惧，她知道父母不喜欢她，可是她没有地方可去，生活又不是小说，她没有那么幸运。
　　十来岁的小女孩几乎是用命在追赶，她哭着、求着，吃了一嘴的泥，血腥味和灰尘混杂，被电瓶车直直脱出了十几米远，膝盖和手臂满是血红色的划痕。
　　至少，他们把她留下了。
　　可是，她后悔了，有些地方，不是有了空壳，便能称之为家的。
　　周存几乎是狂奔着出了那个逼仄的家门，肮脏带有霉味的小屋，老式的砖瓦楼里漆黑一片的楼道。
　　她怀里抱着她仅有的几样东西，身份证、准考证、户口本复印件，以及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钱。
　　她想着只要自己省吃俭用，会熬到复习班开学的，没有几天了。
　　因为从今天起，她要真正的成为无家可归的人了。或者说，她原本也就是无家可归的人。
　　黄昏很快过去，夜幕降临，街上的行人都急匆匆赶回家去。
　　周存踱步到一条平时会有早市的街上，傍晚虽没有早上熙攘，却也开了几家铺子。买早点的铺子晚上只有馒头，但仍是热气腾腾，平添几分烟火气。
　　周存的肚子动了一下，她这才想起今天已经一天都没有吃东西。
　　她咬咬牙，买下了两个馒头，足够她支撑一天，就是这些钱勉强能让她这几天吃饱，但去旅馆住一晚是万万不可能的。
　　她想了想，找到了最近的公园躺椅，决定在这里将就几天。
　　躺椅很硬、很凉，她蜷缩在上面想着明天的出路。
　　复习班还有一周开学，以她的情况不可能打长工，但可以去学校附近看看有没有打小时工的餐饮店或奶茶店，只要熬到开学就好过了。她虽然考得不好，但是好在原本成绩不错，去复读学费、书本费和住宿费全免，还有3000块的奖金，开学了就会打在饭卡上。她在学校开销不大，300块一个月足以坚持到高考。寒假再打一份长工，或许她就可以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应该是习惯了吧，污言秽语常常入耳，竟然让人觉得夜晚的寒风也不再那么难捱，从前周存觉得自己陷入了如此境地一定会放声大哭，可现实告诉她，为生计发愁的人根本没有空去哭，不是她有多坚强，而是想活着的信念超越了一切不公。
　　渐渐的，周存的眼皮竟然真的有些沉，她就蜷缩在公园躺椅上意识渐渐褪去。
　　再度清醒是天边鱼肚泛白，她敏锐的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高度警觉让她立刻便清醒。
　　她睁开眼，四目相对。
　　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身形瘦长，五官并不惊艳，但眼角不锋利，眼尾微微下扬，甚至有几分温顺的味道。
　　林知生没有预料到她突然醒了，低垂的眉眼甚至现出了几分窘迫。
　　林知生是在楼上看到的她，她那一身一中的校服是在太过显眼，而他租住的小区就紧邻这座公园。
　　这座公园确实常有流浪汉来借宿，不过还在读高中的学生很少见，何况还是他所任教的学校的学生，更不能不闻不问了。
　　但女孩的戒备心显然很强，她目光犀利的审视着他，早已利落的坐起身，悄悄移动到长椅上离他最远的地方。
　　林知生有些许局促，看着女孩戒备的样子，解释道：“你别害怕，我没有恶意。”
　　“我是一中的老师，你穿着一中的校服应该是一中的学生，昨天睡在这里，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林知生想，这个年纪的孩子，无非是与家里闹了小矛盾，气不过离家出走，挨了一晚上的冻便知道了家的好，他只需将她安全的送回家即可。
　　可真正看到女孩裤脚、袖角边缘都已洗得泛白的校服时，他又有些迟疑了，现在是暑假，有哪个学生会在假期里天天穿着校服呢？
　　可女孩分明戒备不减，根本不愿意相信他的话，对他的问题也是置若罔闻。
　　林知生无奈，只得想办法证明自己，他又道，“我就住在这附近，工作证在家里，你等我一下，我拿给你看。”
　　他看到女孩眼底的漆黑动摇了一下，接着就是轻微的点头。
　　林知生见她同意，叮嘱了两句让她不要乱跑，就急匆匆的回去取证件。
　　证件拿好后，他不知怎么的心里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跑去窗前一看，果然，原先的长椅上已空空如也。
　　林知生一面担心一个小女孩独身一人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一面又暗暗期许着她是不是已经自己回家。
　　但他不认识她，找更是无从下手，此事只好作罢。
　　林知生万万没有想到，再见是这么快的事情。
　　教师们为了准备好开学的事宜，提前三天就开始上班，他在路过学校旁的一家饮品店时，发现门口清扫地面的人面容很熟悉，起初他没太在意，直到走近后，才突然想起正是那个在公园长椅上瑟缩的小女孩。
　　这回她上衣没有穿校服，穿的是饮品店里统一的工作服装，但他还是眼尖的发现，裤子仍然是他那天见她穿的那一条，秋季的校服裤子。
　　林知生看到了她有工作，并未多叨扰，选择了先去上班。
　　因为开学有太多繁杂的工作，他被调到了复读班，所忙的事项等同于新生开学，等下班的时候，已经接近九点。
　　林知生路过那家饮品店时，他发现里面还有灯光，但门已微合，俨然是要打烊的样子。
　　他还是有些许的不放心，便顺着门的缝隙去看，里面的椅子有几把被合在了一起，搭成了一张简易床，女孩的身影忙碌着。
　　过了没多久，女孩就想来锁门，转身得一刹那正好看见在门外的他。
　　女孩显然没有认出来他，冲他微微一笑，客气道，“先生，您是想点单吗？我们已经打烊了，您可以明天再来。”
　　林知生已然清楚，她这几天恐怕都没回家，而是找了兼职住在这里。
　　真是脾气够倔的小女孩。
　　周存此时却并未多想，只是觉得眼前的人有一点熟悉，至于是谁还无从想起。
　　她露宿街头两天，才找到了这份工作，并且向老板一再保证，愿意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才换来了暂时落脚的地方，起初老板不愿意用她，觉得她太年轻什么都不会，最后还是因为她愿意要更少的小时费才同意了。
　　见外面的人没有回应，周存又试探的问了一句，“先生？”
　　林知生终于开口，不过答非所问，“你这几天是住在这里吗？”
　　周存愣了一瞬，没想起来自己是从哪里认识的这个男人，很快她便开始细细的打量他，在脑海中搜寻记忆。
　　林知生感觉那股审视的感觉又来了。
　　这回周存很快开口，目光沉稳，也未表露太多情绪，客气的道，“是您啊，感谢您那天的好意。”
　　林知生以为她还是不相信他，从兜里掏出了工作证以及只有学生和老师才有的一卡通，向她解释道，“我真的是一中的老师，当时问你没有恶意。”
　　周存只是轻瞟了两眼他拿出的证件，仍就神色淡淡，回复道，“我知道。”
　　其实林知生是不是真的想帮她，骗没骗她，她根本就不在意，因为她本来也不想麻烦任何人，没有人有义务和责任去帮助她。
　　林知生见她戒备的眼神已经消失，松了口气，继续询问道，“为什么会来这里打工？怎么不回家去住？”
　　周存不想回答他太多，即便他是老师，只沉默着摇了摇头，道，“我没家。”
　　说完，不等林知生回答，她便想把们从里面锁上。
　　这点林知生始料不及，第一反应是阻拦住她，快速用双手扶住了门，女孩的力气没有他大，他便借着力气直接进入店里。
　　周存惊慌一瞬，眉宇间还是更多的冷静。
　　林知生进来后，将里面的情形看的更清楚，几平米的狭小房间内，为数不多的椅子被组合成床的形状，长度都不能供人伸展。女孩的行李更是少的可怜，一件旧校服，几张证件，和一个还未吃完的馒头。他不知道这么捉襟见肘的生活一个小女孩是怎么挺过来的。
　　他看着脸色发白的周存，当她之前说的没有家是气话，又试探着问一句，“和父母闹别扭了？”
　　周存原本很冷静，听到父母这两个字还是微不可闻的抖了一下，那些铺天盖地的记忆一下子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惊惧又害怕。
　　他们不怎么打人，似乎是知道法律的底线在哪里，谩骂和唾弃从不少，但有时候气愤到深处还是会拳打脚踢，每一脚都踹的极狠，火辣辣的疼又在心口蔓延，她几乎站不住。
　　林知生没想到他的问题会对她有这么大的影响，他想上前去扶住她，却被女孩又很快的躲开。
　　周存几乎是抖着声音说得，“谢谢好意，但您猜错了。”
　　与其说她是离家出走，不如说是，一个原本没有家的人终于不再死皮赖脸的求着别人给她一个家。
　　林知生知道是有隐情，可他已问不出口，只是身为一个老师，实在不忍心看到一个正在读书的小女孩生活如此艰苦，话还未经大脑，他已经先说了出来，“如果实在没有落脚的地方，那就跟我走吧。”
　　末了，似乎是害怕女孩不相信他，还补充了一句，“我真的不会害你的，没有老师愿意看到学生无家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