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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洛康 ...


  •   一辆马车从安兴门进了洛康城,朝着北边的秦衣巷缓缓驶去。

      车上的人挑帘去看,举目见洛康城青楼画阁,绣户珠帘,又望这水道纵横,云树绕堤,小舟艘艘弄菱钓莲,船上人家羌管泛歌,不由赞道,“好风光!”

      不料,车内另一人却沉声回道,“贪图眼前繁华。”俞不朝只好缩头进来,心道,这位哥哥真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在回城颠簸的路上,俞不朝从如今袭了爵的定远侯赵一饮口中得知,顺庆二十五年,也就是永宁一年,被安置于青州的石勒部暴动,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初登基的永宁帝在朝中毫无可用之人,只得赖以助他登位的谢太尉。

      于是谢太尉接掌军权,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叫自守一方不愿出兵的青州节度使乖乖帮中央平叛,他所握的神策、长鸣二军却毫发无伤,朝野上下一时颇为忌惮。

      也是自此,谢太尉在朝的地位无人可摇。

      “要是仅是个谢太尉独断朝纲便好了。”说到这儿,一向不露声色的赵一饮难得低叹道,“去年,也就是永宁二年。才刚登基不过两年的永宁帝就忍不了军权落在别人手中,犯了和先皇一样的错,去宠了一个叫霍仿的宦官。”

      听到此,俞不朝大概便明白之后发生了什么,无非是宦官和外臣相斗的老戏码,最后把胡人斗了进来,自己灰溜溜地跑去南边罢了。

      “不。”赵一饮摇头否决。

      “要是太尉真心想斗,哪个宦官能从他手里挖出军权?”马车走在山路上颠簸异常,赵一饮却坐得身姿笔挺,沉肃的眉眼间拧出丝忧色,“只可惜自顺庆帝退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谢太尉不想斗了,叫霍仿那贼子东联西络,地方各州的节度使基本都向着他。”

      俞不朝闻言心道稀奇,他还以为按自家大哥这副腰杆子宁折不弯的忠臣模样,会极厌恶朝廷党争,没成想他对谢无问还挺支持的?

      像是看出了胞弟的疑惑,赵一饮言简意赅道,“无奈之举。”

      俞不朝恍然,就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也是,现在大周这么个光景,稍微有点远虑的都看得出来这个王朝正在走下坡路,皇帝一代比一代无能,全靠一干臣子呕心沥血地撑着。

      “那大周南渡也是因为那姓霍的?”俞不朝问。

      赵一饮点头,说来便是永宁帝不听谢太尉的调兵遣将,表面应和,暗地里却和近宦霍仿将派出的人换成了自己的亲信,导致北御乌孙打得一塌糊涂,朝中折了好几名大将。

      最后还是眼见着乌孙越逼越近,永宁帝慌了神,在寒冬着囚服赤足跪在谢太尉门前请求原谅。随行官员、往来民众吓得也都跟着跪了下去,可谢太尉仍是不理,听说后来还是宋相赶来说了句什么话,谢太尉才开了门,冷冷地抛下句——你们周家应该跪他一辈子。

      随后当机立断使长鸣军断后,神策军护着宗亲大臣南渡洛康,这才安稳了下来。

      赵一饮一口气说完,口舌干渴得猛灌了一壶水,抬头却见自家弟弟神色难明。半晌,才听见人开口问道,“……宋相说了什么话?”

      “不知道。”赵一饮能知道这些还是平日里听那个纨绔小王爷叨叨的。

      随后一路沉默,直到入了洛康城,俞不朝心下早就对自古繁华的洛康充满好奇,于是连忙挑了帘子四下探头,却被自家忧国忧民的哥哥一句话给拉了回来。

      “好哥哥。”俞不朝眉眼无奈,“我夸一句洛康都不成吗?”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称呼的缘故,赵一饮听罢脸色却更沉了,肃着脸敲了人一记,训道,胡言乱语!

      俞不朝捂着脑袋嗷嗷叫唤,眼神一瞟,却分明看见这人掩在发后的耳朵偷偷红了。害羞了,青年弯起一双狡黠的狐狸眼。

      这个哥哥……挺有意思。

      马车将停,闷了一路的俞不朝被当家的大哥先领去给祖宗磕头,给爹娘上香,规规矩矩的一趟流程走完,赵一饮终于肯放人出门。

      早就蠢蠢欲动的俞不朝蹿得极快,跟只兔子似的,一溜烟就跑了老远。

      赵家靠秦衣巷最外,没走几步就能见河堤系船,参差人家,有热情大胆的妇人见来了人便泛舟靠近,捧菱问道,“小公子,要来点刚采的菱角不?新鲜!”

      俞不朝眨眨眼便接了过去,又好奇心起,瞧了这船半晌,在征得了妇人同意后,便跃进了卖菱的船。

      “姐姐,这连淮河一直都这么热闹吗?”俞不朝摸着有点硌手的菱角,眉眼间俱是感兴趣的欢喜。他上辈子因查案只巡过北边的州郡,没成想江南风光竟也这般好!

      连淮河南北岸各色人家,吴侬软语,湖青水绿,菱芰清香,叶叶扁舟错身而过,荡出粼粼涟漪。俞不朝见了,便伸手去探,掬了捧清水往前一洒,千点珠滴顿时在水面砸出一个个小圆,惊得河下锦鳞倏忽游远。

      那妇人正清洗着手中菱角的淤泥,闻言爽朗地甩帕笑道,“一看小公子就是从北边来的。我们洛康啊,山美水美人更美!您从这儿上船,不说全城,起码大半的地是能到的。自然我们这些靠水吃饭的,就世代飘在这河上了,平时卖点菱角桂子,有老少爷们姑娘小姐想泛舟我们当个船夫也是好活计。”

      更别提自永宁南渡,帝驾驻跸于此,洛康户口蕃息,外城南西东北,市井坊陌,铺席骈盛,河湖水道交错,商旅船家,往来更添几分生机活力。

      俞不朝正欲开口,忽闻岸上传来一叠声焦急的呼喊,“小少爷!小少爷!一啄少爷!”

      最开始俞不朝还没反应过来,后面迟了半晌才恍然一啄少爷是在喊他。他回头去寻,挥手示意自己在这儿,就远远地瞧见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快步跑来。

      人刚到岸边,手撑着双膝呼哧喘气,冲俞不朝不好意思地笑道,“小的叫郝运,侯爷让小的跟着您,怕您对洛康城这地界不熟。”

      郝运生得虎头虎脑,圆脸上含着两个小酒窝,看着就讨喜。况且,他名字听上去也十分吉利。

      “好运?这名倒取得好。”俞不朝拿过小厮递的钱谢了船家,便翻身上了岸。他闭眼享受了会儿杨柳拂岸的微风,叹道,“不怪乎当官的都想往南边跑,山川灵秀,人物繁阜,大把的钱财可以捞啊。也不知享了一年半载洛康繁华的永宁帝还有没有心思北伐?”

      永宁帝的确生了龟缩之意。于他而言,只要大周江山还在,宗庙祭飨不断,就不算国破家亡,他百年之后也有脸见老祖宗。

      “北伐之事,万不可急。乌孙来势汹汹,切不可仓促迎敌,当以逸待劳,养精蓄锐。”永宁帝端坐在养心殿高位上,心下早已不耐,天天喊着北伐北伐,打得过人家吗就伐。

      底下一干议政大臣面面相觑,有人高呼皇上英明,亦有人缄口不言。最后是坐在最前方的高挑男人迈步出列,伏身谏言,“皇上,容臣一语。大周将士养精蓄锐是一步,另一步臣恳请皇上在每月末校阅军队,以振国威。”

      换言之,就是希望您能时不时出来鞭策下他们,不要光耗军费训练偷懒,遇到敌人只知道大乱阵脚转身逃跑。

      永宁帝闻言脸色晦暗,心道这军队不知是姓周还是姓谢,喊朕校阅有什么用?朕不过就是他谢太尉的傀儡罢了。

      但出列谏言的是两朝宰相宋如琢,也是他另一个意义上的救命恩人。于是永宁帝神情稍霁,缓声道,“爱卿请起。”顿了顿,装模作样地向下瞧了番,故作可惜地叹道,“可惜今日先生没来议政,不如爱卿替朕去先生府上告知一二?朕命先生为校阅使,每月末替朕巡营检阅军队,见先生如见朕。”

      好狡猾!一干议政大臣闻声心下不约而同地嘘了声。谢太尉无事不上朝不议政这谁人不知,永宁帝分明就是怕见谢太尉,但又想把事推给他,才装模作样地喊了与谢太尉有旧的宋相。

      宋如琢心里自然也清楚,不过还是磕头应下。现在整个大周,能劝得动谢无问一二的也就只有受过嘱托的他了。

      出了宫,宋如琢直奔秦衣巷。连淮河北岸的秦衣巷向来是名门巨族的累世不迁之地,南渡后,永宁帝又在北岸多辟了一方,用来安置北方来的望族世家。

      路过巷口,策马疾驰的宋如琢还多瞧了两眼,发现是定远侯赵家在搬东西,好像是迎了在金善寺养病的小少爷回家。

      撇开多余心思,一路直行,来到最里,便是当朝太尉的居所。

      “是我,宋如琢。有事找太尉相商,望高小兄弟通传一声。”见谢无问的随侍不知何时已经候在门外,翻身下马的男人连忙撩袍行礼,以示来意。

      他心下猜测谢无问最近心情不错,乐意见人,不然也不会叫随侍候在门外了。果然,高照闻言抱拳回礼,道了声宋大人客气,便引着人来到了竹林小院。

      每每见这修竹繁茂的小院,宋如琢心头都会涌上百般滋味。当年是他催着谢无问行刑,他也算半个杀死俞不朝的刽子手,他不知道那夜在养心殿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被人传进宫里时,顺庆帝和俞不朝气氛已然紧绷,隐隐有剑拔弩张之意。

      然后,见他来了,顺庆帝便扔来一道圣旨,告诉他,“待俞不朝人头落地,你才能展诏宣读,布告天下。”

      小院里竹叶私语,沙沙作响声令出神的宋如琢猛然回神,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他跟着高照已走进了竹院深处。

      “主子,宋大人到了。”

      宋如琢抬头,骇然发现眼前一身白袍的男人正跪地膝行。男人墨发半拢,俯身时头发几近垂地,但他浑不在意,只认真地擦拭着一个沉木棺材,干净了一处便弯眼笑开,还低声絮语了什么,然后继续膝行到另一处拭灰。

      轻风掠过,传来声声痴语,“朝朝,你为什么还不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洛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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