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再生 ...


  •   金善寺立于洛康郊外,紧贴邬山而建,山上葱郁茂密,树影丛丛。晨时浓雾未散,早课钟声已铛铛响起,绵长悠远。

      一庙舍位于西院最里,平时大门紧闭,冷寂幽清。然此时只闻一小僧大呼,“赵小施主灵智回了!”窃窃私语间,着明黄袈裟的主持踱步而来,先道了声肃静命众僧退下,再缓缓步入房内查看。

      “阿弥陀佛,贫僧德善,见过赵小施主。”

      主持慈眉善目,合掌念了声法号。抬头看去,床边半靠着一名布衫青年,长发蓬乱,神色茫然,德善见了不由得叹道,“阿弥陀佛,世人皆言赵小施主痴儿一生,可贫僧无意间窥得天机,推演出你命格不凡,许是麒麟转世,当择国运。贫僧道疏学浅,不敢托大,只求了老侯爷将你送至庙中温养。一晃十八年……”

      赵小施主?麒麟转世?老侯爷?什么乱七八糟的?刚感到身体一轻的俞不朝只听得一声撞钟闷响,他就再度睁了眼,还未反应过来,面前就乌啦啦地涌进一堆光头僧袍,个个冲着他私语不止。

      正头疼欲裂,一个看上去主事的来了,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筐云里雾里的话,他终于忍不住道了声失礼,开口问道,“请问大师,这是顺庆哪年?”

      “阿弥陀佛,顺庆二十八年,亦是永宁三年。”

      二十八年?他死了三年?俞不朝大骇,又注意到后面跟的永宁二字,心道应是端王登基后的年号,看来宋如琢那道旨意还是顺畅地念了,谅顺庆帝也不敢食言。

      俞不朝又问了几个问题,才明白自己是借了定远侯幼子的身体还了魂。定远侯他上辈子是知道的,难得的武将纯臣,妻子早亡,膝下一对双生子。因双生子罕见,他那会儿还多留意了几分,哥哥赵一饮聪慧异常,弟弟赵一啄却打出生就是个痴儿,被侯爷送去了金善寺。

      时人还道是侯爷嫌弃愚子,将人打发进了寺庙,没成想原来是金善寺的主持主动上门求来温养的。

      唉赵小兄弟,对不住。俞不朝听了来龙去脉,心下对原主更生愧疚,他问德善大师要了往生经,说是感兴趣瞧瞧,实际上想悄悄给赵一啄抄写二十一遍,算是安了自己的心。

      “阿弥陀佛,赵小施主醒了便好,醒了便好啊。”德善连道数声好,捻着佛珠的手都微微颤抖,他双手合十又道,“今大周将亡,小施主麒麟子。贫僧别无所求,惟愿你能善择明主,国运方可昌盛。”

      一句大周将亡把还沉在愧疚中的俞不朝砸得头晕眼花,随后而来的麒麟言论却惊得他瞬间回了神,一向信奉人定胜天的俞御史皱眉道,“一个国家的兴衰若以麒麟择主为判断标准,那也太过荒唐。”

      德善不应,只念了句阿弥陀佛,又说赵小施主的兄长快到山脚,还请施主准备一二,再随贫僧去寺门前迎接。随即便退出屋内,终于留给俞不朝一片清静。

      不过,他说麒麟择主荒唐,他转世重生难道不更荒唐?俞不朝揽镜自照,发现这赵一啄从眼睛到下巴,没有哪处和他相像!前世士林总赞他貌如修竹,现在看了赵一啄,怕不是要说上一句艳若桃李。

      赵一啄的长相堪称色若春晓之花,皮肤长年累月经山间清泉滋养,白净非常。更要命的是,他还生了双狐狸眼,右眼尾下红痣一点,明明未曾开口,却总有股欲语还休的味道。

      细看了番,俞不朝又喜又愁,喜的是重活一世可干净地斩断前世尘缘,他说自己是俞御史估计马上得被抓去看大夫。愁的是这样一副好颜色,硬生生落他手里给糟蹋了。

      他从上辈子到这辈子,都不知道打扮二字为何物。前世除了宫里发的朝服,就只会买白色成衣,那些个初入官场的后辈总是悄悄学他穿衣他也不是不知道,可他的的确确也是懒得费心思在穿衣搭配上,干净即可。所以根本不是他们所传的什么白色象征高洁,俞御史果然是清正之人这种乱七八糟的理由!

      在屋里清洗了会儿,俞不朝赶去德善大师所说的寺门前。

      远远地,就见一挺拔男人拾阶而上。俞不朝不用问,就敢肯定这就是赵一啄的双生哥哥赵一饮,原因无他,二人面貌极像,除了弟弟眼角处泪痣一点,连眉毛的弧度都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兄长。”俞不朝犹豫了下,还是挑了个最礼貌的称呼。

      旁人并不会将俩兄弟认错,除却面貌上用以区分的泪痣,赵一饮气度肃然,山上众僧几乎每年都见过他来送东西,却从没有见过这位小侯爷嘴角上扬的时候。

      “你醒了。”赵一饮点头,只抛下这句话,随后便命家仆帮忙收东西,接小少爷回家。

      俞不朝前世好歹也是混过几年官场的,一时竟也看不出这双生哥哥对自己这位刚回灵智的弟弟的态度。

      “阿弥陀佛,赵小施主,你随贫僧来。”德善大师看出了俞不朝掩藏的讶异,趁众人收拾间隙,便唤俞不朝来到旁侧,温声解释道,“赵施主只是不善表达,他每年都会上山来给你送些吃食衣物。”顿了顿,又叹道,“再加上去年老侯爷战死,偌大的家就他一个人顶着,他难免力不从心,情绪不佳。望赵小施主理解,勿要和赵施主生分了。”

      德善大师语速极缓,慢慢朝俞不朝道来,却令俞不朝蓦地鼻头一酸。他想起了上辈子收养他的师父,虽然严厉非常,但却是真心待了书院里的一帮小子。自从执意下山入仕,他再也没见过师父,也不知现在师父如何,飞鹿书院又如何。

      “德善大师,一啄晓得。”俞不朝想,德善主持仅为一摸不着的推演心甘情愿养了一个痴儿十八年,不论如何,这情他记下了。

      寺门前众僧只见这位痴了十八年的施主朝德善主持跪下一拜,“您照养我一痴儿十八年,如今一啄幸回灵智,必铭感五内,莫不敢忘。”又面朝大殿再拜,“金善寺诸位师父与我无亲无故,亦看养了我十八年。一啄同样不敢忘,日后我不论贫贱或富贵,不论是处江湖或庙堂,但凡金善寺诸位有求于我,一啄定会相帮。”

      言之凿凿,令闻者慨然。

      德善大师连说阿弥陀佛,受了这礼就算结下因果。众僧也不由得眼眶生红,直到俞不朝随赵家下山走远后,还有小僧嘟囔擦泪。

      “这是善缘啊。”德善大师捻着佛珠,望向天光乍破,力透云雾的天空。

      金善寺的众人不会知道,俞不朝许下的这一诺言,在两年后的洛康之乱中,生生救了全寺上下不知多少性命。

      寺门前一向香客云集,刚才那一幕,早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转头便传了出去。专职探听的探子们更是早一步将消息递给了自家主子。

      “主子,老定远侯留下的双生子弟弟今早在金善寺回了灵智。”吉星接到消息,快步行至一种满修竹的小院门前。

      里面没人应,却传来簌簌浇水声。吉星低眉顺眼立在原地,心道挑了个什么破时辰,赶在主子浇竹子这时候,这不是找罪受吗!

      果然,他又站了好一会儿,连外出买铲子的高照都回来了,他还没得允许进去,吉星心里又怪罪了一万遍这个赵家小少爷不挑个好时辰清醒!

      “进来吧。”

      吉星松了口气,连忙迈步进去。万幸这段时间竹子存活率高,上回他莫名其妙被罚了一天的站,后来问了高照才知道,那天竹子连着折了好几根,主子脸黑得想杀人。

      “何事?”问话的人正俯身净手,汩汩水流沿着他的腕骨淌至指尖,又缓缓凝成水珠嗒嗒滴落。吉星一眼都不敢多看,总觉得主子洗手洗的不是水而是血,嘶。

      “老定远侯留下的双生子弟弟今早在金善寺回了灵智。”吉星神色一正,双手呈上了探子报上的消息,上面还详细地写了那赵家小少爷说的什么感念什么不敢忘的话。

      看上去啰里八嗦毫无价值,可吉星却一点也不敢私下筛一遍才递上去。听说他的前任就是自作主张,给主子分了重点详略,他认为无关紧要的就没上报,才会导致主子不知道那天夜里宰相宋如琢被私召进宫,从而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放这儿吧。”

      手终于被洗净。人直起了腰,在竹林密影中露出张脸,一双艳丽多情的桃花眼被人压得戾气丛生。男人生得俊挺,一身白袍,明明白色最能衬人高洁,却在此刻显出了几分危险诡谲,令人见之不禁两股战战。

      是权倾天下的谢无问谢太尉,也是当朝天子尊认的先生。民间更是有谚曰:活阎王,分龙床。可见其权势之大,气焰之盛。

      “定远侯?是去年自请驰援灵州最后战死沙场的那个?”谢无问也不拿帕子拭手,任水珠滴落,在土壤上晕出深色。

      吉星恭声道,“是。”

      谢无问嗯了声表示知晓便挥手让人退了。太无趣了,他歪倒在竹木做的太师椅上,面朝着哗哗作响的竹林,低声道,“朝朝,太无趣了。你说,我种了这么多根竹子,你怎么还不回来?”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竹林打叶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再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