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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处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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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庆二十五年,大寒。
菜市口人群沸腾,远远地就见一辆囚车驶来。车上端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面容枯槁,唇色苍白,脚踝被勾链拉扯贯穿,血色在白袍上凝成点点一片。
“俞大人!”不知是谁悲怆地喊了一声,像是石头落水,惊起湖里的一片涟漪。周围百姓随着这声叫喊,纷纷自发地跪了下来。
“俞大人!三年前若不是您一力主张彻查科场舞弊案,何有我钱进今日?”这是悲伏在地的士林举子。
“俞大人!我们全家老小都感谢您为我们做主,叫我们分得了地!”这是高声感激的农户人家。
“俞大人!您可是青天大老爷啊……”
群声杂杂,俞不朝逐一看了过去。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哀声,在囚犯被押解通往刑场的路上,这样的情形还是头一遭。没有愤怒的砸鸡蛋扔石子,没有鼓掌欢呼大叫死得好,有的只是百姓悲戚,士林叫屈。
如此,我这个官当得也算称职。俞不朝闭了闭眼,外面寒风阵阵,冷意直逼心肺,他忍不住喉间痒意,低声吭吭地咳嗽起来,叫随车的卫士听得心酸。
“俞大人,再忍忍,马上就解脱了。”待车一停,说话的卫士快步上前给人解了囚门。青年先是道谢,再拖着沉重的镣铐俯身从里面钻出。一步一步,他走得极慢,赤脚踩在狭窄低洼、崎岖不平的道上,目光清荡,背脊端直,犹如一节凌在悬崖边迎风劲长的修竹。
他踏出第一步,眼前是饿殍遍野的村庄,野狗叼着被吃得残缺不全的死人胳膊腿四处乱蹿,五岁小儿被父母插着草标领到卖场,面黄肌瘦的女人抱着孩子哭,说对不起,这辈子你命贱,下辈子别往我肚里投了。
第二步,场景又变。五岁小儿被人领上了山,他看着自己跪下行了拜师礼,然后手口并用,狼吞虎咽地吃到快撑破肚皮,结果被师父打了手心,训他往后得知礼,要学习。
此时,俞不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砾石混着血灰,模糊又脏污,是他被拖进诏狱那天在地上划磨到的。
他放下手,踏上了刑场台阶,这是第三步。台阶是用硬石头搭的,又经常年风霜,边角冒了青苔,滑溜溜的,俞不朝想起书院里的石阶,大多也是这样,他还特意写了块雨天小心的牌子挂到一旁,不知现在是否还在。
刑场正中立着两个刽子手,身着黑衣,扎板腰带,拎着宽阔大刀,不言不语,神情肃然,活像两尊送人下地狱的现世阎罗。
俞不朝见了,嘴角倒是荡出笑意,快结束了。他最后一步踱至中央,冷风飕飕地刮着,竟比凉州的风还要厉上一些。可惜,他原本应了元晔说等此事一结,便同他策马大漠,看来他要失约了。
天上恰在此时落雪,有围观的百姓叽喳,叫着是老天爷看不得好人受罪,掉了眼泪。
人群喧哗时,官道上骤然响起马蹄声。轰隆轰隆,一列甲士疾驰而近。高头大马上坐着监刑官,来人翻身下马,紫服上绣麒麟,头戴红宝石顶珠花翎帽,民众一下子噤了声,心道好大的官。
见礼后,有卫士上前,恭声道,“禀太尉,还有一刻便到时辰。”
太尉!有耳朵尖的听了毛骨一悚,难不成是那位叫阎王爷见了也要避三分的谢无问谢太尉?他不在府上杀人作乐,跑来监刑做什么?想归想,但也没谁敢抬头细瞧这位活阎王长何种模样。
这时,只听见一道冷凝的问话破空刺来,“犯人名讳?”
卫士听了纳闷,这是哪一遭的行刑程序?正欲提声回答,却闻他身后传来道清如淙淙泉水的声音,“罪臣俞不朝,见过谢大人。”
谢无问没应声,卫士自然也不敢跳出来说这不合规矩。就在这般凝滞的氛围下,俞不朝动了动冷得麻木的脚,脚镣登时被哗啦啦地奔出铛铛巨响。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放了过去,这一看,不由得心下一惊。被冻得发紫的脚踝倒钩着长长的锁链,竟是由内至外的贯穿,人稍一活动,汩汩的鲜血便延着流出,但又因着这该死的天气,很快便僵凝住,这无疑不又是一种折磨。
随行的两个副监刑官戚戚然,心道最是无情帝王家。想当初顺庆帝何其宠信俞不朝,不仅欲破格提拔,赐其御前行走,还常谓左右曰:俞卿之于朕,如魏征之于太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现下,俞御史不知何事遭了顺庆帝厌弃,竟二话不说直接下了诏狱,在狱里生生熬了半月。真是叫人死也死不痛快。
“咳……快到时辰了吧。”
话音一落,却像是惊醒了立于原地许久不语的谢太尉般。那个众人眼里的活阎王快步上前,也不管刑场是否污了衣袍,径直到了俞不朝面前,信手一掐,竟死死地勒住了俞不朝的脖颈!
着囚衣的青年没有反抗,垂下眉眼低低地笑出声,一字一顿道,“谢无问,你还是来了啊。”手中力度闻言陡然一紧,俞不朝难受地唔了一声,脚镣随之晃动,热热的鲜血滴答滴答在雪上晕开片花。
谢无问秾丽的眉眼逼近,明明是极艳的容貌却生生被人挑出几分冷戾,他手指摩挲着人后颈,脆弱薄细的血管在他指间鼓动,“俞不朝,你是不是很想死?”
无端地,俞不朝竟听出咬牙切齿的感觉。
“你答应我的,不要忘了。”俞不朝望着谢无问,只断断续续地从齿缝间挤出这话。人苍白的脸颊涨得通红,额间青筋迸起,仿佛下一秒便会死在这人手里。但他依旧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谢无问怒急,狠狠将人掼倒在地,声音被冷风吹得很低,和着京城的雪一道传进俞不朝的耳里,“我成全你。”
时辰到——
两位副监刑官眼见着谢太尉一荡绣袍,转身踏上监刑高台,也赶忙迈步跟上。忍不住心下嘀咕,这谢太尉和俞御史还真是水深火热,容不下彼此,从朝堂斗到刑场,现在别个俞御史都快死了,太尉还去嘲弄一番,也不给自己积积德。
谁料这时通向皇宫的官道上又传来一阵策马疾驰声,谢无问刚坐下,闻声又倏地站起,扭头紧紧地盯向直道尽头。
右侧的副监刑官看着天色,犹豫地出声,“禀太尉,这时辰……”
“闭嘴。”谢无问瞥来一眼,犹如刀锋寒冽,怵得副监刑官也不敢再问。罢了,反正出什么事也有他谢太尉顶着。
底下的民众面面相觑,也不知为何到了时辰却不问斩。谢无问注意到俞不朝的神色异常平静,仿佛早已料到最后关头会有人驰马来这么一遭。
突地一下,一种莫大的惶恐和不安涌上心头,谢无问不适地蹙了蹙眉。马蹄声逼近,众人探头,马上人同样一身紫服,束金玉腰带,嚯!又是一个大官!
“下官吴关/路仁,见过宋相!”两位副监刑官下跪拜过。
谢无问眯眼看去,是同俞不朝向来交好的宰相宋如琢。心下没由来的恐慌还未退去,就听来人冷声问道,“为何到了时辰还不行刑?”
寒风阵阵,飞雪簌簌,谢无问分明看见了他手上捧着的一道金黄圣旨,为何不念!
“谢无问,本相问你,为何还不行刑?”见高台上的人一动不动,宋如琢似是恼了,声音又提了几分,一向被人所称道的儒相竟在急急逼人行刑!
事情好像在这一刻滑向未知,谢无问许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失控的不安感了。他缓缓伸手拿过斩字令牌,垂眼看向底下已经被刽子手拖住头发,露出一截修长莹白脖颈的俞不朝,上面还缠着圈他刚掐的红印,夺目极了。
再过一会儿,这如天鹅般仰颈的青年就会被彻底折断,了无声息地倒在这个严冬。耳边宋如琢还在催促,谢无问仍沉默地摩挲着手中的令牌,看得一旁的副监刑官又疑惑又焦急,压根揣摩不透这些大人物的想法!
“谢无问,扔吧。”台下传来一道轻弱的声音,尽管被凛冽寒风切得隐隐约约,却还是叫谢无问听清楚了。
叮当。谢无问还是抛了出去。
斩令在地上滚了一圈,晃荡着还没落地,刽子手用胳膊拐着刀,身体由右向左利落一转,噌,一道白光闪过。众人就听得一声洪亮的高呼,“请大人验刑!”
一个叫长发遮了脸的脑袋被刽子手提在手里,向高台展示。那留下的尸身猛地往前倒去,如同一只白鹤终于挣脱锁链向天长鸣。
雪落得更急了些。
一直未下马的宋如琢此时终于展了他手上的那道圣旨,“诏曰:朕德不类,不明不察,以为先太子怀谋逆君上,又冤及千人不等。天道不远,谴告匪虚,万姓枉死,在予一人。今朕痛自刻责,不应受奸宦蛊惑,郡黎有冤而朕不知,深感愧于上天。故为保绥宗庙,择端王神武,拯难于四方,以皇灵降瑞,人神告征,师锡朕命,敬逊此位。”
竟是顺庆帝罪己诏和退位诏!
所有跪伏在地接旨的人冷汗涔涔,都不明白这短短半日皇宫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就为先太子翻案,又为什么突然退位,择了谢太尉支持的端王上位?
离得近的下意识去瞧谢太尉的反应,却不由得大惊。那个杀人全当乐子的谢无问竟不顾圣旨未宣毕,疯了似地朝念旨的宋如琢扑去,大喊道,“你说什么!翻案了?”
“谁做的……”
万人皆跪,一身紫服的男人茫然地立在原地,他黑漆漆的眼珠迟钝地转了转,最终定在那个被刽子手匆匆扔在旁的头颅上。
他似哭似笑,唤了声,“俞不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