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观枫云并长天》残年旧盏

9、万古长青（四）

　　“啊？”梵子更满脸茫然。

　　余时于心不忍，“没几天就会知道了，别给师弟拖后腿，跟紧。”他拉着半懂半懵的梵子更，果断进了洞口。

　　我别给师弟拖后腿！？师兄一时糊涂弄反了？

　　刚进洞，扑面而来一股熏人的辛臭味。水没有漫入洞内，黑暗中一切感官变得非常敏感。

　　这条长如隧道般的黑洞仿佛没有尽头，狭窄逼仄只能两人挤着并排而行，终顾和纵抒走在前面，长时间待在黑色的环境已经让人暂且适应，可那股冲鼻味实在难闻，一直不散。

　　他们没有携带火石或火折子，不可以就地取火。虽说可以用灵力明起团火，但还是为了避免招来邪祟没有这么做，便小心仔细地摸索着。

　　太静的环境，连身边人绵长的呼吸声都可以清晰地听见。自从进来，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肢体动作高于心理活动，只剩下一直向前迈的脚步。

　　余时有些想不通，他们两个从隧道里出来就直接到了潭边，这条隧道却位于水底，还要他们自己进去才行，而且也没有再遇见那些无头尸。

　　不知走了多远，危险依旧没有到来，一路上都很顺畅，可几人的表情却沉重无比。

　　已知总比未知强，这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感觉，让人非常难受。

　　再向前，视线所及范围内突然间窜进了微弱的光亮，两侧的石墙上出现了盏盏篝火，终顾略眯眼，不经意间瞟去，目光定格在了一侧的石壁上，顿时停了脚步。

　　纵抒显然也看到了，先是朝里走了一段距离，得到答案后剑步而返，回到终顾身旁。

　　“这里还有壁画？师兄，刚刚我们在这儿的时候好像没有啊。”梵子更小声喃喃。

　　余时也有些困惑，“可能是我们被追的太紧，没有注意到？”

　　终顾舒展五官，“先看画吧，别担心，万事皆有我担着呢。”说完之后自己品了品，又贫了一句，“听到这话有没有很感动？”

　　梵子更敷衍塞责了过去，“感动感动，太感动了。”

　　这是一幅长卷壁画，被分为成六个板块。绘图雕刻在冰凉的石壁上，每一笔都被雕刻者纂刻的惟妙惟肖，遒劲有力。

　　第一板块，彦府门前，站着很多十几岁的小女孩背着包袱，蹉跎不安的心情表露出来，还些姑娘脸上还挂着泪痕。她们背后不远处，是盯着她背影、恋恋不舍的妇男妇女。

　　终顾和纵抒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些女孩里的两位女孩——司江仪和顾喧，和他们在闺房内发现的画卷上的人物外貌描绘一模一样。

　　第二板块，出现了那位神秘的府主，面部全被奢侈复杂的面具遮盖住，他一手支头侧躺在正厅的软榻上，余音袅袅歌舞不歇，只不过在这种让人舒心闲适的地方，这软榻之下竟死了一个被折磨的不成样子的丫鬟。

　　而那位府主根本不把其放在眼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看的是立在榻旁颔首低眉的……顾喧和司江仪。

　　第三板块，刻的是两人逃出宅府后在暗巷子口遇见一辆马车，马车上的男人仪表端正，是那种一看就让人觉得是生在书香门第中的人，这应该就是彦玉双。

　　第四板块，时间是上元节，顾喧拉着司江仪挤在人群中看了《万古长青》那一出皮影戏，两人没发现的是，在她们身后，彦玉双目睹了一切。他眼神变化莫测，嘴角落了一丝笑意，好像是兴奋。

　　彦府、死人、彦玉双、《万古长青》，终顾在脑子里理了理线索，猜到个七八了。

　　所以，彦玉双就是那个折磨丫鬟的府主。

　　虽然已经可以推敲出来了，但还需要进一步证实，终顾脚步移向第五板块。

　　这一板块上刻画的正是彦玉双在对司江仪表白，地点在一处桃林深出。半遮半掩中，可以料想到小女孩的神态应该是娇羞和措不及防的。

　　最后一个板块……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话，只不过彦玉双表白的对象，变成了顾喧。他们的不远处，隐隐绰绰有个人影，是司江仪。

　　再往前走几步，只见那温黄色的微火光照耀下，石墙上出现了一幅司江仪的自画像，是她的背影，只不过早已没了前几版块的乐观和活力，整个刻画显得压抑阴沉，她一手上提了把非常古旧的屠刀，挺背直身，向前眺望。

　　终顾又在脑中把这个阵所呈现的记忆捋了一番。

　　司江仪和顾喧是朋友，因为府主虐待丫鬟担心自己也会成为下一块板上的鱼肉，异常顺畅遣逃出府，恰巧遇见坐在马车里向她们方向而行的彦玉双，又被其诚邀留宿彦府。之后上元节看影戏，那时应该还留宿在彦府，那出皮影戏，不可能无原无故多次出现……

　　仔细想想，若是把《万古长青》里的那对兄弟换成司江仪和顾喧，那位在戏中男扮女装的人换成彦府府主扮谦谦公子的彦玉双，是不是一切都对得上理得来了？

　　终顾：“余池池，子更哥。”

　　余时和梵子更同时回应。

　　“师弟，之前你同我讲到的《万古长青》是不是与这有关？”余时猜到就问，语气无疑有八分坚定。

　　终顾：“猜对了，师兄真厉害！”

　　余时：“……”

　　“没错，将戏里角色与这个阵中的故事兑换，就都联系起来了哎。”梵子更出声。

　　终顾余光中见到纵抒一直没怎么动，沉默安静又不乱窜，异常安分守己。

　　不应该啊。

　　他斜眼扫去，纵抒垂头盯着地面，不料下一秒纵抒岿然不动地开口，“这个阵不适合呆太久，我能感觉到这儿有厉鬼作祟，尽量快些离开。”

　　“这是着急赶我走还是关心我呢？厉鬼作祟……啧，怪不得总觉得心里发毛。”终顾同纵抒说话时，总是自然地屏蔽掉另外两个人。

　　“总之小心。”

　　“既然纵大神都这么说了，那我一定小心点，不劳大神担心。”终顾带有挑逗意味的说道。

　　终顾又看了两眼石壁上刻的非常深的壁画。他感觉到了，四百八十寺就在洞的深处，必须先与其汇合，毕竟楼南驷现在只身一人，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虽然四百八十寺修为还可以，但要真伤着了巍渊长老少不了数落他一番。一回忆起那如同和尚念经般的声音，终顾就头疼，这也是他贸然跳下水的最主要的原因。

　　想到巍渊长老，他不由眯了眯眼。

　　“走…”刚说出口一个字，几人就听见一个向他们的方向踉跄走来的脚步声，伴随着沉闷急促的喘息声。

　　梵子更瞪大眼睛：“大师兄？！”

　　那声音的发起者是楼南驷。

　　梵子更亦步亦趋，“师兄你受伤了？”毕竟修的法是和医术相关的，他猜得很准。

　　只见楼南驷右肩和右胸口处的素白衣袍已经被鲜血浸透，现在还在不停的往外流，周边衣袍布料不知被什么东西抓破了，在这种泛着古老又陈旧、让人感觉阴鸷却又晕黄安定的环境下，那伤口给人的冲击力很大。

　　止不住鲜血从皮肉里窜出来，一直没有停过。

　　终顾脸上依旧是那副表情，变变样都懒得变。这人可是表情管理大师，心里想的是什么又是另说。

　　他走向楼南驷，声音欠欠，“四百八十寺，特别疼吧，让师弟我来帮你吧。”这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楼南驷脸色苍白，双眼无力抬起，静静的注视着终顾，也不说话。

　　应该是没多大力气开口，不然终顾一顿训没得跑。

　　“你别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上一边去。”梵子更蹲下来，从储物囊中掏出一堆东西，给楼南驷进行包扎处理。

　　终顾只好作罢，干站在一边打量着这个洞里的每个方位。他倒不担心梵子更的医术有问题，虽然称不上精湛惊人，但在一些名门世家之中，还是挺出类拔萃的。

　　只是……奇了怪了，按理说留有某个人的物品就能追查的某个人所在的位置，修为强的甚至可以耗费法力了解这个人有没有受伤什么的。他在每个场所的时候都查了一番，没有任何人受伤的信息啊。

　　那说明楼南驷只能是在刚刚受伤的。

　　终顾看过去，正色道：“师兄，现在还有力气讲话吗？”要问正事，先不皮了，反正巍老头的一顿训没得跑。

　　梵子更简单给他包扎好，”先止住血，这有些严重，等出阵我再给师兄做治疗。”

　　“嗯，谢谢师弟。”楼南驷客气完，又寻声看过去，盯了终顾三秒后优先别开了：“怎么了？问我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说对了，大师兄真聪明。看这伤势，能伤着我们‘四小分派’当中修为最强的大师兄，这鬼来头不一般呐。”

　　这话刚落，终顾明显感觉到有三道视线朝他看来，是楼南驷余时的目光以及满是戏谑的纵抒的目光。

　　终顾：“？？？”我说的话有问题吗？

　　噢，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问题。

　　梵子更刚收拾完东西站起来，听到终顾的话还赞同的点了点头，谁知道正饶有兴趣想听他继续说的时候，被这两位师兄莫名其妙盯着终顾的眼神给整懵了。

　　是我错过什么了吗？

　　终顾轻咳了声，示意楼南驷继续说。

　　楼南驷站起来，后背贴在石墙上，正好可以看到另一面石墙上的壁画，他顿了两秒，“这壁画不是完整的，还有另六板块。”

　　余时仔细聆听：“嗯……？”

　　“先从我进来说起，我进阵后就到了荒郊野外宽河边，那时是夜晚。‘意’在我进来之后就出现了，是几个小丫鬟。”

　　“意”指的就是阵主记忆中的各种人，只要有外人进来，它们就会以过去某个时间段发生的、与阵主有关的事复演。

　　楼南驷平淡地叙述：“之后就看见她们抬着一具尸体，往小溪里抛尸后，就迅速往山下跑去了。”

　　“我就遇见那个飘在河上穿红嫁衣的女鬼了。”楼南驷脸色稍润，他顿声，眉头一皱，“那个女鬼可能是她。”说着，指向壁画上的司江仪。

　　“那几个丫鬟抛的女尸应该是这位，但那时夜晚，我也不确定。”楼南驷手指移向顾喧。

　　梵子更有些惊，“要真是这样的话，这对友情深的姐妹俩，最后难不成把彦玉双给杀了？”

　　隧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