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观枫云并长天》残年旧盏

8、万古长青(三)

　　“终顾。”纵抒正经的叫他，语气冰凉凉的。

　　终顾霍然侧头，声道屏蔽了余时和梵子更。

　　他睫毛打颤，瞳孔被一片黑暗笼罩，看不出在想什么，气息奄奄也还在用打趣的语气道：“仙长哥哥这是做甚，按耐不住了？”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任何人都不行，上次也是纵抒，只不过那时纵抒碰他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排斥。

　　正想要争脱出来，下一秒纵抒又一次地先行松开了手。

　　“你脸色不太好，我渡给你一些灵力，你调整一下身体。是我唐突，不是有意冒犯。”

　　终顾眼底的狠厉一闪而逝，喉结滚动，愣了两秒，眼尾弯弯，“谢谢仙长哥哥的关爱。我没事，如果有下次，就不必了。”说完就顺手解除了屏蔽功能。

　　他现在有些心乱，说不清道不明。

　　到底哪一点暴露了自己难受，连他的两位师兄都没有看出来，纵抒却直接用了一个陈述句。究竟哪里演露馅了……真是脸色？

　　纵抒身体僵了僵，眼中晦涩不明，拾起唇角的笑意，手指略动，“好。”

　　“师弟师弟——”

　　身体上的疼痛感慢慢消失，终顾压声又次向纵抒道了声谢，随后回应梵子更。

　　“你怎么发呆了，叫你好多遍了，是吧师兄？”

　　余时轻嗯了声，睨眼看了看噘嘴的梵子更，又迅速收回带有浅笑的目光，转变为困惑望向终顾。

　　“没办法，脑子刚才用来想东西了，毕竟像我这么有着聪明睿智脑袋的不多，不用来干大事就可惜了。”

　　梵子更：“……”

　　余时：“……”

　　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身侧传来一声轻笑，纵抒好似忘了刚刚的事，一如既往温柔似春水般看着他。

　　终顾见他如此，蹙眉的同时，冰冷的心稍稍融化。

　　终顾表面胡扯着话，内心深处却已经缓缓踏近了波涛汹涌的沉沉深海，一发不可收拾。

　　余时扫了一眼清潭，“师弟，那现在就返回那底下看看？”

　　“嗯，我的第六感告诉我，那里就是阵的核心。”他开玩笑般回答。

　　眼下还是以正事为主，反正来日方长嘛。终顾收拾好情绪，桃眼中泛起一片盈盈笑意，慢悠悠的走去那汪清潭边。

　　“这底下，就是我们刚刚待的地方了。”

　　富府后院竟然栽了五棵柳树，而且还围着一汪潭，不过脑子都知道定是有什么猫腻，毕竟哪个有钱人家会整这么寒酸常见的柳树环成一圈，闲的脑子有泡？

　　潭水一如忘浊泉般清冽，只不过与其不同的是它深不见底，愈发引人深究。

　　仿佛有魔力般，终顾忤在潭旁，竟有种想立即往里跳的冲动。

　　终顾迟缓地思索了一秒，他不就是要往里跳吗？

　　“子更啊。”

　　“嗯？”

　　下一秒，只见终顾笑眯眯的转头，看向他。

　　梵子更：“……”

　　这人只要一笑眯眯就准没好事。

　　现在装聋作哑或者跑路还来得及吗？

　　终顾叹长气，不急不躁：“子更啊，要不你先跳下去试试水？不瞒你们说，师弟我有先天皮肤针对性恐水症。”

　　他一本正经，要不是见过终顾儿时戏水比谁都欢的样子，他还真他妈就信了。

　　梵子更缄默半晌，随后眨了眨眼，也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转眼对着余时：“余师兄，师弟和你说话呢，这活我俩就不和你抢了，您先您先。”

　　嗯，余时先下水也不错……两人瞬间联合，一致对外。

　　终顾应和：“对对对，百善孝为先，池池师兄请。”

　　余时：“……”亏你还知道百善孝为先呢。还有，池池师兄又是什么鬼！？

　　余时看了眼终顾，又瞥向梵子更……呵，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亏我还处处照料你俩，全都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余时抱怨着，嗔怪地瞪了眼梵子更，只不过眼中没有丝毫恼意。

　　梵子更有些委屈，明明师弟说的比我还忘恩负义，光瞪我干嘛？

　　不过梵子更也只能在心底叨叨，不敢说出来。别看余时人模狗样的，在外人眼里那叫一个好，背地里没少欺负他。

　　只见余时又往潭边缘迈步，真要准备跳下去。

　　终顾右手飞快伸来抓住了余时的胳膊：“逗师兄的，活跃活跃气氛罢了，怎么能让你自己先下去？子更抓紧池池，我抓着子更，我们四……三个一起跳。”

　　终顾垂眼盯着潭水，“应该没什么问题。”

　　余时有点小感动。

　　着实惭愧，师弟总归还是有心的。

　　梵子更刚想说上一句，下一秒，余时就抓住了他胳膊，终顾一只手抓着余时另一只不忘拉着纵抒，不假思索的拉所以人跳进了水里。

　　对，终顾没有没有给其他人留一丁半点喘息的时间，就这么的干脆。

　　余时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心底止不住呐喊，终顾我他娘的就不该对你抱有幻想！！！

　　浸没在水中后衣衫便瞬间湿透，几人立即动用灵力维持自己正常的呼吸，适应水中环境，而身体也在一直迅疾向下沉，潭水越往深处就越暗，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天色也越来越黑，月亮被一层层云雾遮住。少顷，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击打水面，激起圈圈水波，凉风习习。这种鬼天气，府中更加阴恻恻。

　　纵抒的注意力集中，打量着水中的一切，刚下来，他就觉得不舒坦。

　　这水……不对，糟了！

　　终顾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用力晃了晃梵子更的胳膊，锁着眉头开口说话：“往回游！”这水中和他刚刚动用灵力感应的不一样。

　　经终顾这一提醒，余时和梵子更也猜到了，这水中肯定有古怪，怎么可能现在还没有到那处地方？只能是被什么东西阻挡了。

　　在水里待太长时间总归不好，几人以图方便，只好松开互相拉住对方的手，懈尽浑身力气摆臂朝上游去。

　　往回游时，视线中模模糊糊的出现了一大片黑影。

　　几乎一眨眼的功夫，那群黑影就好比飞剑般向他们突袭而来。

　　是水鬼！

　　“黑影”个头各个都有一尺多高，瘦瘦长长浑身长满黑毛，青面獠牙，面貌像极了猿猴，一股刺鼻的臭味隔老远都能闻得到。

　　意识到是水鬼后，终顾想都没想就摊开右手，五指在水里活跃的舞动，五根金色似琴弦的长线临空而出，朝水鬼奔去。

　　与此同时，余时空出左手来发动“脱皮换骨”，五根相同的长线也冲水鬼袭击去，只不过，这五根线是银色的。

　　看到终顾召出五根长金线的时候，余时那一瞬间是吃惊的，不等他再多想，因为被长线穿体融化成污水的水鬼，在短短两秒后居然又重新‘长’出来了。

　　纵抒在水里好像没怎么受影响，但紧锁眉头说了句：“往下找洞口！”

　　终顾召出一柄样式单调的长剑，在水中再次锁定目标，奔向水鬼。

　　暂且拖住了这么些东西，终顾身心一并放松，姑且听从了纵抒的话，身体沉向水深处。

　　梵子更紧接着想要启用“医治成毒”，余时即刻制止，连忙拽住他，“跟着师弟！”身体随着终顾反方向向下坠去。

　　长剑砍穿水鬼，剑锋上粘满黑色污迹，迎来的却是更多密密麻麻的鬼群，死而复生，周而复始。

　　终顾可以感知剑的动向，在第三次斩杀复生的水鬼时，终顾低喃：“之满，速回！”

　　那柄长剑很有灵性，听到主人的声音，丝毫不拖泥带水，一下子丢掉那些难缠的水鬼，冲回终顾手中就又消失了。

　　水鬼没了阻挡物，紧凑地追来，哀嚎声连绵不绝的响起，还掺夹着古怪阴森的笑声，那声音恰如深海底一曲哀悼的悲歌，声音贯耳近侧让人寒颤，忍不住打一个啰嗦。

　　这些水鬼追赶的不疾不徐，有意逗玩他们，双眼饱含血光，紧盯他们的眼神就好像是要即将享用一盘美味诱人的鲜肉。

　　贪婪，瘆人，不加掩饰。

　　再往深出，视线只剩一片黑，几人借着法力的辅佐已经适应了水里，全然可以照常呼吸。

　　向下沉的同时，四人一直都在观察周遭，余时回看了一眼那群水鬼，距离他们不远。

　　其实这些水鬼不是什么法力强胜的东西，根本不足以让人惧怕，只是太让人厌烦，就像打不死的小强，再生能力不是一般的强，难缠至极。

　　甩也甩不掉，杀也杀不死，久而久之，就都有心理阴影了。

　　让我对付水鬼，还不如让我去杀大妖斩强魔呢。这是所有修仙人最能有所共鸣的一句话。

　　就在水鬼群四肢即将抓到他们的瞬间，几个人的视野中竟出现了一个形似漩涡的黑色洞口，就在一面填满沙土的泥墙内。还未作出准备，就都摔倒在一片粘腻的湿地上。

　　原来到潭底了。

　　“啊——”那群水鬼不知怎地，悍然发出刺耳的尖叫，仿佛声线穿破咽喉，接着又伴随着凄厉的长嚎，每双眼球几乎都被红血丝占满，嘴张的异常大，长且尖的白齿亮的惊人，身体不听使唤的痉挛着。

　　它们看到那个黑洞时，譬如老鼠见了猫，本能反应向后而退，寒颤惧怕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疯了一般扭动如蛆、互相撕咬残害、叫声充斥着满满痛苦、大团大团的怨气霎然间止不住的爆发。

　　终顾看了两眼就大胆利落地走去洞口前，丝毫不顾及水鬼对于黑洞的惧怕，“仙长……师兄你们快跟上，权当是一起玩了一场洞穴探索游戏。”

　　纵抒不假思索，三两步就跟上来，目光布满戾气地扫了眼那黑洞，随后双眼又一直在终顾身上打转。

　　如实讲的话，其实这个时候视线中应该是看不见对方清晰的面庞了的，但纵抒的潋滟眼眸却令终顾无法忽视。他们衣衫全被浸湿，紧紧贴身，勾勒出完美的身材，终顾毫不躲闪的把纵抒从上到下看了个遍……非常不错。

　　梵子更略略拧眉，稍不留意就被余时扯袖轻缓的拉着向前，“唉——师兄你怎么回事，突然沉闷不语的……”

　　余时面无表情：“没，就是突然间发现，我们真的有可能在这次‘乱神屠’夺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