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问道何以堪(三) ...
-
“晓清,别再闹了。”穿着灰色布衣的女人扯着女孩的胳膊,语气僵硬:“快跟娘回去。”
“娘!就是他!我不会记错人的,那夜就是他偷鸡摸狗地潜入我们家的!”女孩忿忿不平道,大声指控面前的老人。
“这人当时直接上手掐住我的脖子,要不是我反应快伸手拿东西砸他,说不定就被他掐死了!娘难道你忘了?”
周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幸灾乐祸的添把火,扯着嗓子嚷嚷着:“你说人家掐你,他手无缚鸡之力一身老骨头的样子怎么可能掐死你?何况你要是同他无冤无仇的他会上你家找你?!”
“谁说他毫无力气?!我娘脸上的疤就是他划伤的!还有我脖子上被掐的印子,现在还没消下来呢!”她口齿伶俐地怼上去,然后继续对着那人质问,不讨个说法不罢休。
众人又看向唐母脸上的疤痕,开始议论纷纷。
老人邋里邋遢的坐在地上,旁边一块红布上摆着个装着竹签的竹筒,像个不伦不类的街头算卦人。
老人活了多少年了,早已练得处事不惊没脸没皮,何况他确实不记得有这回事。
他鼻息一哼,有理有据地回答:“小姑娘你别看我半截身子入土就觉得我好欺负了,我没事半夜潜入你家要你命干什么?而且你没证据怎么就认定疤痕是我划伤的?”
“唉你还装聋作哑你个老赖皮!你既不肯承认,好,那你露出右胳膊来,那上面是不是有大片青紫?”她一脸坦荡,“我记得很清楚,那夜我拿东西砸你,你右胳膊被我正好砸中。”
“老朽我凭什么给你看?”
“你就是心里有鬼!大家快来评评理,这老赖皮杀人不承认!”
“我看小姑娘是你平日里直言贾祸终于招惹来仇家索命了吧!”
人群攒动,一片乱哄哄。
终顾听了个大概,打量着那个老人。
面相上看并没有什么问题,就是两眼混浊无神,反应迟钝些。
已经是只幻尸了。
不记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很正常,不过他现在还能有清醒的时候,便说明那梦魇现下能力受限,不足以直接操控活人。
终顾又看向那对母女,倒不像被魇住的。
双胞胎哥弟俩带着打探到的消息从远处回来。
“前辈,终师兄,”易无灾率先开口,毕恭毕敬道:“整条左行街上的人表面都没什么异常,完全不知道白云泉发水一事,但……”他顿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街道,话说的委婉:“大多都已成为幻尸。”
易逍遥紧接着继续道:“虽是幻尸,可还没有完全丧失自主意识,还是有能够变回正常人的可能的。”
终顾应了一声,思忖数秒后打开玉扇,摇着扇子朝那对母女走去。
他从人群里径直走出,声音朗润,“这位姑娘,既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倒不如换个法子。正好在下所办之事与此相关,可以帮姑娘解难,能否请姑娘赏个脸去酒馆一叙?”
唐晓清狐疑地看着冒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半晌没开口。
唐母把终顾从上到下扫了个遍,觉得去酒馆总比在大街上嚷嚷被人当猴看好,这才推了推女儿,缓缓开口,“公子都这么说了,于礼总该赏脸一去,走吧晓清。”
纵抒眉眼如画,薄唇浅笑,此刻淡淡望着几人,眼波清冷,流转间若冻月山雪。
集市声喧,朔日高悬,明明是很晴朗的天,他们几人却无故感到一股冷意。
易逍遥茫然地望着太阳,不解地摸了摸后颈。
白云镇中心,云上酒馆。
“姑娘是说,那人看起来神志不清,身体僵硬面色铁青?”
“对,而且他的指甲又长又尖,轻易就可划伤人,我娘那夜被吵醒后,驱逐他时就被划了一道口子。”
“这几天的月光格外亮堂,我记得那天夜里还有东西在叫,不过只当是山上的蛇虫鸟兽。半夜三更睡意正酣时,就被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吵醒了,”唐晓清大大咧咧的说着,片刻不停木箸。
她想到哪说到哪,“当时被吵醒一肚子火气,大半夜来敲门我倒要看看是谁作怪,一把打开门闩后就看见那个老赖皮直愣愣地盯着我看,对视一会儿又骤然上手掐住我的脖子……幸好我家门旁放着木棍,挣脱他的手后,就直接一棒子打在了他掐人的胳膊上。”
“我娘也被这动静吵醒了,撵走他时不甚被他挥臂划伤。”唐晓清一把认定,“我不会认错人的,娘你也知道啊就是那老赖皮,为什么要拦住我?”
唐母叹口气,摇摇头没说话。
几人围桌而坐,桌上摆满酒菜,在座的除了这对母女都已辟谷,不过唐母没心情食用,只有唐晓清满不在乎的吃喝着。
终顾目光落到唐母脸上那道骇人的伤疤上,不经意地问:“唐姨,镇上最近有什么怪事吗?”
唐母自打和终顾一路交流就愈发觉得这孩子不错,眉目俊朗品行端正,又知晓了他们是仙门派来除恶的,更是减轻防备了。
她热络地笑着,目光在几人之间徘徊。听见终顾的发问面色凝重起来,欲言又止的模样。
“唉……”她喝了口茶,面上忧虑地四望周围,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各位仙家有所不知,近些日子我总觉得镇上的人都怪了不少,”唐母左顾右盼着,还是觉得这个地方谈话不大踏实,两手不安地抚摸着杯沿,“隔墙有耳,要是不嫌弃的话,各位随我们到家中谈论吧。”
终顾颔首,“自然不嫌弃,劳烦唐姨带路了。”
白云镇的各户人家紧沿山地地形建房,道路弯曲,散居各处。
终顾凝起一团灵识,在识海里唤人。
——子舟,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等了半天没响应,消息石沉大海。
他蹙眉,不着痕迹地放出一抹探灵,摸索了半天,没探到右行街上几人的气息。
没在街上,那跑哪里去了?
好在花羨琢有个爱留标记的习惯,他又驱动探灵,沿着花羨琢留下的标记一路向北,直通……天平山?!
怎么会一声招呼不打先行上山了?
他直觉那头遇到了什么麻烦。
纵抒同他并肩而行,身形高挑,噙着抹一成不变的浅笑。他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换相是换了副皮囊没错,可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倒是没变。虽然看着平易近人,但由内而生的气质却是冷的,像冬日湖面的薄冰,夏日清晨的迷雾。惹得唐母多看几眼又不敢上前搭话。
他好似知道唐母的不安,收放自如地敛起自己的冷漠气息,眨了眨明亮如星的眼睛,用少年人的声气瞧着唐母,真诚发问:“唐姨,晓清姐姐,害你们的那人上手伤了人后就被驱逐走了啊?”
唐母还未开口,唐晓清就不假思索地应声,“幸好他当时反应迟钝,一身僵硬的老骨头也做不了什么大动作,就被我和我娘撵走了。”
她飞快瞥了纵抒两眼,不巧正好被纵抒捉住,纵抒朝她微微一笑,惹得她竟有一丝羞怯。
她清了清嗓音,说:“前面就快到了。”
纵抒语气友好的继续问道:“对了姐姐,镇民们种的草药现在长势怎么样?”
终顾随着他的话偏头看了一眼。
“草药……”唐母猛地一拍额头,插嘴喃道:“对,草药,草药。公子你不提我都忘了。这些天镇上种的草药都被淹了,怪异的很,明明只是睡了一觉,一醒来就发现地里全是积水。”
唐母自言自语着,低声细语:“真是奇了怪了,要我说,镇上指定是有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止语停步,“到家了。 ”
面前是一所木屋,就地取材建筑而成,屋子前面就是大路,左右直通集市和白云山。
唐晓清熟练地打开家门,扭头邀请道:“进来说吧。”
终顾跨过门槛前偏头看了一眼通向天平山的路,蜿蜒盘旋,越往上越窄。
收回视线的前一秒,他对上一双茶色的眼睛。
是唐言。
他急忙收回目光低下了头,缠着绷带的脖子显露无疑。
堂屋还算宽敞,终顾进屋就看见了放在门旁的木棍,他扫了两眼就没在管。
“坐下歇歇,喝杯茶吧。”唐母走进里屋端茶倒水。
终顾道谢,看着她在门旁张望,再把木门慢慢合上。
“这些天,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即便门关了,她的声音依旧压的很低,像是夜里讲鬼故事的语调。
唐晓清不解地看着母亲。
唐母道:“自从那天大水淹田后,镇上的人,好像都不太对劲。”
“应该是半个多月前吧,那夜没下大雨,可第二天我醒来去田里看看,发现积水数尺,早已经把草药全部淹死了。”
“但镇民说这是福泽,是天赐,不必担忧。他们看着和平常没区别,但我发现他们的眼睛不太对,就像……被魇住了。”
唐晓清“啊”了一声很是震惊,她瞪大眼睛,联系到母亲这些天总是话里话外的阻止自己别出门,不得已要出门时也不要惹是生非和旁人多接触,总算明白了含义。
“前两天那个老人夜里敲门,我被吵醒后,一开门看见他就发现他的眼睛很奇怪。虽然年纪大了,但绝对不是我老眼昏花,一时间,我看见他的瞳孔变成血色,随后眨了一下子眼又变回原样。”
“各位仙家应该都知道白云山镇着只魇魔,它的故事现在还被镇民们世代相传。不过现在我怀疑……”唐母转着手腕上的镯子,眼睛透过窗户看向外面枝叶繁荣的大树,鬼鬼祟祟地压声道:“它又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