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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问道何以堪(二) ...


  •   纵抒也不过是打趣,没想着能听到他回话。

      他凝视着终顾那帘睫翼,眨起眼来让他想起屏风宴上凑上来的青蝶,青蝶的双翼在夕阳下如同梦幻泡影一触即碎,和眼前人一样。唯恐是镜中花,水中月,梦中云。

      终顾索性当作眼瞎耳聋,朝纵抒匆匆一笑就闭上眼睛,佯装小憩。明明没做亏心事,可就是浑身别扭,听到他的声音后心里又烦又闷。

      终永思同他意识互通,情绪共感。彼时他屈着一直腿,另一只伸直,坐在树下静看太阳下山。

      乌篷船载着十几个人摇摇晃晃行驶,江天一色,渔翁放声高歌。傍晚的江面起了朦胧大雾,渔夫点燃两只灯盏,一只搁置在船头,另一只挂在乌篷内照亮。

      终顾闭上眼后,脑内不再想乱七八糟的事情,不一会意识沉沉,真睡着了。

      皎皎空中孤月轮,雁阵惊寒,渔舟唱晚。

      ……

      天地初始,九州大地战乱不断,分分合合。就这样战火烧了五百年,鸢都一位修道者历经数年终于求得仙缘得道飞升,成了低眉菩萨、悯众观音。他飞升成仙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袖一挥,降倾世雨,安万世宁,九州大地遂被分割为十六洲,得名燕云。

      燕云十六洲纳生灵千万,年轮向前滚动——王侯将相、文人圣贤、仙门世家、平民儒生一一出现,汇集于此。

      再流动些许光阴,便演变成了“平”与“降”两方。“降”为走修道成仙之路的修者,为仙门百家,为灵术仙法,“降”是为给“平”的一方降妖伏魔,除祟化煞。“平”自然就是指走人间之路的平民百姓、帝王将相。

      冠清年间。

      放眼整个燕云十六洲,要问天下第一乐楼,泛夜楼敢任第二,没人敢任第一。

      鸢都钟灵毓秀,山美水美人美歌也美。

      泛夜楼坐落鸢都中心的繁华街市,匾额下方有一行夺目的刀痕字刻——“羌管弄晴,菱歌泛夜,醉赏美人咿呀。”
      一楼看戏,二楼听曲,三楼说书,顶楼雅间罗布,酒肉相谈。

      此时的一楼戏台上正上演着汤显祖的《牡丹亭》,演的是杜丽娘梦中与柳梦梅亲热的场景。只见闺门旦与小生脂粉妆面,在戏台上一唱一和,尽展姿态。

      咿咿呀呀的戏腔入耳——“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和你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我欲去还留恋,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行来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云。”

      终顾拉着纵抒听罢戏曲儿,偏头笑眼眯眯,懒懒道:“往后哪日你我脱离哀鸿,逍遥于世,也弄个什么楼,里面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极欢极乐。取名就叫‘千秋岁’。”

      纵抒抓着他的手,玩弄着他的指骨,漫不经心地笑应,“好,记住了。”

      终顾啧声,嗔怪般刮他一眼,道:“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名字的寓意?”

      “那师父,为何取这个名字啊?”纵抒非常自然的接话,佯装无辜神色,双眼瞧他。

      终顾兴致不减,语气间尽是狡黠,尾音上扬,道:“愿君千秋岁,共赴巫山云雨中。”

      他斜眼看着纵抒的耳尖,似乎是想看看那儿会不会和小时候一般一逗就红,可是好一会儿也不见桃红耳郭,倒是不经意对视,看见纵抒深不见底的瞳孔暗含波光,垂眼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

      脊背凉意上袭,完了,又逗过头了。

      他执扇而起,右手以最快之速度挣脱出纵抒的桎梏,嘴里哼哼着方才的戏腔,欲要掩饰自己的落荒而逃,三两步甩开纵抒出了泛夜楼。

      那戏腔唱的婉转又张扬,“行来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云——”

      纵抒捻了捻指腹,眼眸深邃,望着终顾离去的地方出神。

      他今日穿一身深红锦缎袍,边沿绣有金色缠枝纹,郎艳独绝。橙黄的灯火打照在戏台上,可他身上危险诡谲的气息全然未被掩盖,周遭看官纷纷远离三分,仍觉一片战栗。

      良久无言,他倏忽哂笑一声,收回视线,小拇指稍曲,半空中陡然显现出一条细长的锁链。锁链由仙骨熔铸而成,颜色红艳,牢固结实,锁链的一头连着他的筋骨,另一头蜿蜒着没入泛夜楼外,红链闪烁着火赫红光,竟像一条月老庙红线。

      “跑快些吧师父,我看着你跑。”

      ……

      他做了一个短梦。
      梦里鸢都云燕并天行,戏台腔音入耳目,红袍笑颜胜业火。
      昏昏沉沉,昏昏沉沉,谈笑间转眼又一个春。

      再睁开眼时已是寅时过半,天上弯月高挂,夜仍未退去,大地还一片灰蒙蒙。他身上盖着一件雪白狐裘,温暖舒服,手里不知被谁塞了只汤婆子,手心温热。

      终顾睡眼惺忪,耷拉着眼皮,缓了好一会才舒展开眉心,聚光扫了一眼四周。一半人已经上岸了,花羡琢见他醒了,示意他船到岸了,俯身三两步走出乌篷。

      他仍有些迟钝,梵子更和余时欲要等他一起下船,终顾拜拜手示意他们先过去。他又闭眼片刻,待人都已经上岸,方才动身。刚动了一下身子,没想到旁边还有个纵抒,他带着倦意道:“睡醒了?”

      纵抒稍眯了一会儿眼,见终顾睡醒立即睁眼,懒懒的样子,声音因为刚惊醒不自觉流露出缱绻温柔来,问他,“现在还冷吗?”

      终顾一听就知晓了衣裳和汤婆子是纵抒的,他突然觉得手上的汤婆子灼热烫手。披着的狐裘带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他鼻翼耸动,琉璃般的明眸盯住纵抒的脸,似乎是想要搜刮出什么东西来。

      他看着眼前的纵抒,与梦中人面重合,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不时,终顾敛起三分薄笑,在昏暗灯盏下,开口嗓音沙哑,神色少见的认真。

      他问:“纵抒,我们以前认识吗?”

      纵抒怔了一下,好像被噎住了。他似是没想到终顾会这么问,措不及防又突如其来。

      但纵抒的表情复杂至极,终顾看不懂他在想什么,那双勾人的眼睛黑的像一团墨,倒印着自己的影子,眼里如含千言,却在眨眼一挥间化为一池静水。

      纵抒同样认真的看着他,故作轻松,笑着道:“往事见得那么重要吗。”

      他那样看着终顾,浅浅碎碎的微亮下,身影竟显得单薄寂寥。他轻叹一声,无奈道:“好吧,以前你我有段萍水相逢缘,不过师兄也许不记得了,我也不好开口。罢了,不重要……”

      纵抒说着,看见他身上披着的狐裘滑落,想都不想就俯身给他拢好,非常自然,仿佛做过无数遍。待反应过来,他胳膊猛一抖动,垂眼道:“是我稽越,抱歉。”他起身欲要下船,走出乌篷时脚步一顿,又说道:“天寒地冻,师兄就当这狐裘是我之失礼所赔吧,别脱下来了。”

      终顾慢腾腾跟在身后,没说话。

      萍水相逢?
      不重要?

      很久以后终顾回忆起当时纵抒的眼神,他才明白那复杂神色的背后不是不可说,而是不知如何说,从何说。

      天色不见明亮,终顾下船时,抬头望了眼不远处,楚天舒城门禁闭,旁有官兵值守,戒备森然。

      连松径直走过去,还未开口,官兵的长矛便已经对准了她。她不慌不忙,出示连南魇家的令牌,简练道:“仙门办事。”

      官兵收起攻势,两两对眼,随后其中一人面露难色,赔笑道:“原是仙家啊,失礼失礼!不过入城这事儿眼下怕是难办……城主有令,自昨日起便封紧城门,不论何人皆不允许入城。”

      其他官兵纷纷应合,可对方毕竟是仙家,弗了人家面子毕竟不好,只好一个劲儿点头哈腰赔不是,但就是死活不让人进城。

      “既如此,就只能使点硬的了哈……”

      “碧珏,不得无礼。”身后人声斥道。

      连松忙忙回身,朝她哥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十几个人都过来了,几个官兵瞬间没了气势,慧眼一瞧便知这些都是修道的仙家。

      花羡琢道:“天平山出了那么大一桩事还未解决,白城主怎会不让仙门进城办事?”

      白汀是楚天舒现任城主,由于炼丹原材料之事,多年来楚天舒和问道无方联系密切,他与白汀也算是故交了。白汀治城有方,济世爱民,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何况这等关头,她应该比谁都急着请求仙门相助。

      前几日遣人还可以进去,现在重大关头居然封城?

      花清棠自然也想到这岔子了,她皱眉细思,此事定有蹊跷。

      梵子更胳膊肘子碰碰终顾,“师弟,我们强进?”

      终顾似乎在发呆,听话后随意扫了眼众人,在一抹红上停留一秒又不经意瞥开,他收拾思绪,道:“换相入城,先别暴露仙门身份。”

      纵抒不给官兵半秒说话的时间,在终顾发话的下一秒,他便一眨眼到了官兵面前,手指不动一下,只是一个眼神,数名官兵连连昏倒。他转身的时候换好了一副新面孔,虽不及本人面貌半分,但也是人中翘楚的面容了。他微笑道:“走吧师兄。”

      众人看在眼里,惊讶这种情绪不再表露,因为已经麻木。
      心里想的更多的是:不是哥你用的着这么殷勤吗?

      终顾换了张先前在榴香茶馆用过的皮相,闻声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

      余时修的是换相,他先是给梵子更换好皮相,接着是自己。唐言是余时门下,自己便麻溜的换好了皮囊。

      之后在一声声“麻烦了”和“多谢”中,余时和唐言给其他人也都换上,十二个人全部伪装入城。

      入城后,天空终于泛起一片鱼肚白,可是城内一片死寂,大街小巷空无一人。

      直奔天平山的路上顺畅无阻,明明天空越来越亮,黑夜已经过去,这种诡异却久久不散,让人心里发毛。

      就好像……这是一座空城。

      天平山脚便是白云镇,白云镇傍山而建,房屋起起落落,高低不一。

      踏入小镇后,众人纷纷抬眼后身体一僵,倒吸一口凉气。

      白云镇热闹至极,镇民看不出异常,该干嘛干嘛,镇上正逢集市,现在一大早就涌进了一批镇民赶集买东西。就与寻常镇市别无两样,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和外面压抑寂静的楚天舒有着鲜明的对比。

      白云泉发水后淹死了数百个镇民,可现在看这些镇民的神情竟像毫不知情一样。

      简直是诡异到了极点!

      纵抒提了一句,“别和镇中任何一个人对视过久。”

      众人猛然想起了渔夫说的话,“……城中好多人已经被梦魇魇住了魂,若是与这种人对视超过十秒,也会被魇住。”

      “这些该不会是幻尸吧?”说话的是那对双胞胎其中的弟弟,易逍遥。

      “没错,就是幻尸。”连松手拿一只捕梦网,她刚一拿出来,下面坠着的羽毛便晃个不停,羽翼大张。

      幻尸是修解梦化祟术最熟悉的一种邪物了。

      书上形容它通常面色苍青,眼部全黑,五脏尽蚀,身如冻尸。幻尸的杀人方式是与人对视十秒,人便会被它魇住,坠入幻境,在幻境里待的越久,身子会越虚弱,如果从幻境里醒不了,就永远出不来了,进而魂遭蚕食,肉身彻底被同化成幻尸。

      连松渡灵安躁,顺着捕梦网的毛轻摸,“不过捕梦网只能察觉到这里有大批幻尸,多少不清楚。

      终顾随口道:“或许一个镇子上全部都是呢。”

      这话说得倒轻飘飘,却如同一枚炸弹嘭的一下抛进每个人的心中并引起爆炸。

      余时道:“兵分两路吧,先转悠几圈摸清地形,打听打听事情。”

      最后纵抒终顾,加上唐言和周州、以及那对双胞胎一路,剩下的又成一路,交待过后便开始分队查事了。

      终顾他们走的是左行街,街角一转,便是集市中心了。

      刚走到集市,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噪声,像是有人闹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问道何以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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