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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千面屏风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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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鸿之涯今日忙得不可开交。先是纵抒这尊大神还末送走,之后司公庭前来找人,再然后就是各大仙门接连拜谒。
清榆山来来往往皆是忙人,尤其是用来接待宾客的松月鸣,时进时出的哀鸿子弟各个手忙脚乱。
纵抒施了点易容法术,大摇大摆穿梭在山间各处,身边跟随一只瑟瑟发抖、打着寒噤给人介绍各处地点的啄木鸟——白无常。
清一色前去松月鸣的侍从和弟子,待到第七个弟子从他身边路过急忙赶过去时,他终于按耐不住了,三两步追上去和那个小弟子打了声招呼。
“打扰了,在下想问一下,今日我派如此忙活,是来了什么大人物吗?”
那小弟子奇异地瞥眼看他,“你还不知道吗,今天迟任关,问道无方等等仙门都前来拜谒,甚至司公庭都过来了。而且听说纵大侠客也还在我们哀鸿之涯没走。”
“今天要接待的客人多,掌门索性安排了千面屏风宴!这千面屏风宴上次举办已经是两百多年前了,今日居然在此作办,可谓是千载难逢的盛宴啊!”
纵抒默然片刻,点头示意,笑吟吟地道声谢。小弟子愣了愣,摆摆手就赶上山去了。
司公庭。
纵抒低垂着眸子,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不时,他抬眼望了望天空,捻着手腕上的青玉石,偏头对着白无常雀跃道:“去你主子屋后的榆树下刨壶‘醉春风’,然后寻来松月鸣的千面屏风宴上见我。”
他更是不等白无常反应过来,交待完事情之后立马就易容成前面众多弟子中的一个,甭管和别人认不认识,勾搭着旁边人的肩膀上去就是一句“俊兄台”,自来熟的本事谁都学不来。
等人已经走远了,白无常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怎么知道松月鸣?没人和他说过啊?!他又是怎么知道终顾屋后埋着几壶酒、并且名字还是叫“醉春风”的?!
“……”
所以它现在要去挖酒?
不行不行,终顾那疯子会扒了它的毛的。
那不去挖酒,偷偷溜下山?
更他娘的不行!比起纵抒,它还是更愿意惹恼终顾。
白无常思量再三,黑溜溜的眼球转向赤千宛。
……
清榆山半山腰最西边是赤千宛,最南边就是松月鸣了。
松月鸣倒不是什么亭台楼阁,而是水花映榭。三面临水,一面满花。
去往松月鸣的千面屏风之地,需走过一道长廊,漫过一片万花青蝶丛,穿过一面藤蔓蔷薇墙,最后在青松圆月的指引下,自然而然抵达千面屏风席。
千面屏风宴一如其名,千扇屏风交错不一又凌乱有序。但其实不然,千面只是一种假象,给人视觉错乱罢了。一扇屏风八片单扇,每扇上面绘制着不同的花草树木,山水鸟兽。也有的屏风上提笔挥墨,洋洋洒洒书着诗赋。
微风徐徐,各扇屏风前摆有低案,数百张低案分列排成两方,两两相对。
诡异的是宴几中间并不是空地,而是一方池塘。池塘水尤清冽,红绿鲤鱼竞相跃出水面翻起青浪。池塘上方,高处主坐席背后是一片蒙络摇缀的青树翠蔓,根茎直直扎进清澈碧水。
千面屏风宴许久未接待贵客远宾,不见一丝灰尘,各大前来拜见的仙家被长老们邀请着来到千面屏风宴。
迟任关前来的是其掌门迟相延极其子嗣迟路昂,以及几个门派首席弟子。
问道无方来者便是花家姐弟两人。
花羡琢面色平静,扇子却扇得频率急,虽然没说什么,气场自带三米开外隔绝设置。
花清棠生得一张山水脸,雅致典韵庄重不俗,是那种看一眼就能让人心生好感、慢下节奏的感觉。心烦气躁的人也能在面对她时平静下来。
但此时此刻,自从被领进松月鸣直到坐在宴几前,她就有些三心二意,盯着桌上精美的盘盂出神。
连沿途一路松月鸣的奇异风光也来不及欣赏和赞叹。
连南魇家是个实打实的千年世家。底蕴深厚实力不凡。
既然是魇,自然而就与梦境、梦魇有关,故而修得便是解梦化祟术。
人称——解梦师。
魇家前来的人是连渊掌门的两个亲徒连玉枝和连松,以及耄耋之年却华颜仍在的颜鹃长老。
广陵悟道主修奇门遁甲、爻辞八卦,前来请见的是掌门榆横江。
他手捻佛珠,腰挂一串山鬼花钱,白发垂在身后,胡须飘逸,笑眯眯的神色活像街巷空卜卦招摇诓骗的老头。
奇门卦术世代相传,卜算范围广大,包罗万象。不过对修者来说难学至极,处处受约束先不说,光啃读各种生涩古书就不是常人能耐下性子学习的。况且卦术忌讳多,稍有不慎就会引来祸患,小卦不需费力算,大卦也没那本事去算,久而久之学的人越来越少,这一门道法也就逐渐没落下来。
不过各大仙门对占卜师的敬畏度却不减半分。
卜卦本就带有神秘色彩,能知晓过往将来,个人命格好坏,朝代荣辱兴衰……
现下广陵悟道弟子上下不足一百,当属仙门百家中人数最少的门派。影响力、名望和声誉却居高不下,不但与占卜自身有关,最重要的是世代传接人的能耐。
当今掌门榆横江是占卜术第三代传接人,理事千余年,地高权重,阁老般的人物。他存世之久,灵根植扎丹田,飘然乎成半仙。
不过榆横江本人低调不张扬,隐世脱俗,不喜尘世纷扰,非必要时刻绝不出山。
距离上次出山已经过去百年,今日出山直奔哀鸿,答案不言而喻。
四方共聚哀鸿之涯的消息不胫而走,仙云论上聊的热火朝天。
【一剑霜寒】:“两仪”就选在今日了吗?
【百无忧】:我听迟任关的人说,玉令已经被带过去了。而且榆老出山,直奔哀鸿,肯定是占卜仙运去了。所以说嘛,就是为“两仪”转势。
【岁寒】:那问道无方和连南魇家去干什么?巴结讨好也不是他们的作风啊。
【为破大乘而奋斗】:前些天的楚天舒一带,天平山上白云泉突然奔山而下,淹没了山下白云镇,有修士说话是梦魇作祟。
【神农尝百草】:就是梦魇所为,现在白云泉濒临枯竭,我们掌门和魇家都派了人前去处理,前天出发昨日刚到山脚就联系不上了,现下不知音讯,无法通灵,只好请求哀鸿之涯调人助力。
【岁寒】:白云泉突发大水为梦魇作祟……为什么这么熟悉?
【红白纸人,八张一两】:因为这是东窗事发啊。
【岁寒】:什么意思?!
【岁寒】:道友,能否展开说说?!
【岁寒】:道友?
那边没了动静,仙云论消息层出不穷,这一小段插曲很快便被堙没下去。
……
千面屏风宴。
花水映榭上方云气缭绕,几案上摆满玉肴佳食,十二位来客各坐两列。各大仙门互相打量着,特别是看到迟任关和广陵悟道一同出现,眼中不由浮现一丝深意。
终证来时身侧跟有四位长老,大步走去主席,四位长老坐在主席下方两端。
“各位来客远道而来,哀鸿之涯着实有失远迎。在此敬上一杯以表歉意!”终证以酒为敬,豪爽一灌后朝四方点头,入座主席后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屏风宴上笙歌为奏,池鱼戏水,香雾氤氲。
迟任关掌门迟相延率先打破了这片祥和的氛围,“此届乱神屠哀鸿之涯夺得魁首,实属天大喜事,今对终掌门表示祝贺,恭喜。”
言摆,他站起身来,举起玉盏斟满酒,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摆手,让首席大弟子程易奉上玉令。
玉令一出,气氛很长一段时间像是被冻结了似的 。宴席上的笙歌不知何时已经暂停,大堂上一片静默,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程易举着的托盘上的东西。
那如叶片般模样的玉令,流光溢彩又晶莹剔透。令牌内封有朱湛羽,这才是玉令的重中之重。
而且这枚玉令背后的故事也颇具色彩。
相传,千年前一位神仙偶然救治了一只受伤的火凤凰,二者朝夕相伴多年,不幸后来神仙仙陨。火凤凰啼哭不止,一悲寒颤整片起松声。仰天长啸自断命脉幻化成为一根朱湛羽。起松声是为火凤凰涅槃之地,故而因凤悲而泣,因凤死而坍,随凤一道幻化成一块仙玉。
朱湛羽封入仙玉中,那仙玉便与这朱湛羽日昼相融,滋生出了灵气,作名玉令。
玉令可通八方山海、传物主之意。自那位神仙仙陨后,羽玉融合后的玉令就散佚于燕云十六州多年,后被修仙者捡到,立仙规言曰,得玉令者,可有掌管仙门百家之权。
所以拥玉令便可手握仙门百家管理权,每届乱神屠过后,前任持令者都会拜见夺魁门派,完成“玉令交接”。
迟相延面带三分笑意,让人捉摸不透。他语气平淡,说话不紧不慢,“此番前来就是为‘玉令交接’一事,今迟任关呈上玉令,传接哀鸿之涯。特此,礼成。”
大堂上猛然回神,终证方才起身,弓着身子举起双手,那一瞬间,玉令连带着托盘一同向其飞去,在他手中发出耀眼红光,明耀少时,由冰凉变得灼热,又在霎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宴席上的众人见证着这一幕,待其礼毕,齐纷纷起身作礼,对此表示恭喜。
榆横江终于不再玩弄他的佛珠了,他嘴口喃喃念诀,腰间山鬼花钱腾空而起,八枚花钱摆成一个方阵,他以血为墨当众画了一张符箓,符箓直飞方阵中央,旋即他起身作揖,说道:“得魁仙门需受‘两仪’,玉令交接为一,占卜推局为二。此为历届流程,终掌门,见谅了。”
终证只觉得手腹猛一刺痛,一滴血珠流出,奔向符箓。刹那间哀鸿之涯整片山林抖动了一秒,旋即四面八方的气运直冲方阵而去,八枚山鬼花钱突然疯了般在空中乱窜,榆横江脸色大变,欲要收法,不想山鬼花钱又恍然禁止,他看此摆局,深色复杂,好久没说出话来。
半晌,榆横江收阵,对天作礼后看向终证,“占卜完毕,故而礼成。”
终证颔首,欲言又止。
“千年未见之大变局。好在得遇奇人,柳暗花明,死极反生。”榆横江脸色又恢复往常模样,对着终证悠然道。他又开始盘起那串珠子,眼睛快要眯成一条缝,泰然坐下喝起酒来。
“两仪”至此结束,此锝魁仪式历来这样,不需庄重盛大,掌门之间完成流程即可,时间基本上都是在乱神屠结束后的一个月之后。
终证刚想回话,却不想屏风骤然掀起一阵风,通过千折屏风传来模糊又有力的声音,“司公庭前来执事,望哀鸿之涯掌门迎见!”
松月鸣前,巍渊长老和蓬絮长老快马加鞭地赶来,领带着司公庭的执事官穿过长廊。
万花青蝶丛中沉寂良久的青蝶恍然振起,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气味,在高空中形成一个环,振翅声清脆悦耳,如鸣佩环,庭芜绿般颜色的蝶翼透彻如钻。
终证摩搓两下指腹,眼神沉沉地盯着屏风入口处,摆手道:“请司公庭入堂。”
花羡琢蹙眉一瞬,扇子被他收回。他偏头看到一脸焦急烦躁的花清棠,低咳一声,花清棠眼睛转过来,他方示意,无声摇了摇头:别躁,再等等。
同时间的连南魇家,颜鹃长老不动声色将这一幕收尽眼底。她满头银发束成一个髻,华服上朱石珍宝满缀,胸前佩戴着花丝香囊压襟,手腕上的红玛瑙手串精巧玲珑,整身服饰配上她上好的容貌,颇有“岁月从不败美人”之态。
看见司公庭的人大步进来,她眼波微动,默不作声地打量着。
只见司公庭的八位执事官个个面戴银具,腰挂长剑,灵气幻化而成的黑色皮革护腕紧扣在两只手腕上,显眼夺目。
为首的女子举起令牌,语气薄凉,“司公庭前来哀鸿之涯执事,望掌门配合调查,万分不可包庇。”
大堂内又一次静得可怕,顶着底下众多双目光,终证颔首应道:“司公执事,哪敢包庇。不过今日这千面屏风宴,怕是进行不下去了。”
那女子淡淡一瞥,“打扰各仙家的雅兴了。”随即摆摆手,下令道:“开启封界,任何人不准出哀鸿之涯。”
她又扫眼四顾,“今执事官所查之事,是为乱神屠个人实力榜首终顾灵核造假——”
“现请哀鸿之涯终顾前来一趟,就地再测灵核。如若不愿,只好强行捉拿至司公庭审恶堂进行再判了。”
花羡琢手猛然一抖,强行镇下心神,阖眼念叨了几句话。
“原是我那不肖子的事啊……既然他当得了这榜首,定然问心无愧,司公庭若要再测,未尝不可,我这就传话让他过来。诸位庭官先行坐下休憩,稍作等待。”终证果断应下,笑脸迎和。他挥手又腾出几张案几,邀其入座。
几位庭官前脚刚坐下,后脚就听见屏风外又有声音传过来。
“传话多费灵力,我这不就不请自来了吗。”那声音漫不经心,语调轻佻。
“千面屏风宴距离上次办席还是我的三岁生辰吧……当年年幼风光难存记忆,如今看来,这宴席实属我派名景。云蒸霞蔚,花水相映,群贤毕至,好不热闹。”他喃喃自语般叹息。
来人方至,环绕四周的千面屏风倏地腾出一条道,只见碧水荡漾,艳花俏然,金光滩在水面上屏风上大地上,惹得他沾了满身的光亮。
众人抬头再度望过去,金光刺眼,来人身影纳满光泽故而看不真切,他们眯了眯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
万花青蝶丛的青蝶围绕着终顾转圈,他肩边跟着一盏浮云灯,手握一把毕方刀,适才换的猩红色纱衣与金光相融,他颜如渥丹,却又让人觉得亦疯亦癫。
再次定睛一看,只见那刀上沾满血,垂成滴滴向下流,他握刀的手白皙细嫩,另一只手抓着一只被扒皮的患鼠,满手沾血。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他咧嘴一笑,歪头弯起眉眼,“这小患鼠着实恶劣,杀了还不叫人安生,平白沾我一手血,扰了诸位的雅性。”
他随意将患鼠丢在地上,屈指一动便见那患鼠已被灵力碎尸万段,化为齑粉后又消失在地上。终顾垂眼看了看手上的血,啧声一甩衣袖,刚要驱法清理,却见围绕在他身边的青蝶拥了上去,将他的手上的、刀上的血迹舔舐个干净,复又继续围着他。
终顾不动声色地偏头瞥了眼青蝶,没说什么。他乜斜着眼,视线又落到司公庭的几位执事管身上,朝着人点头打招呼。
“司公庭的哥哥姐姐们好,一个个别冷着张棺材脸啊,这样多生无趣,银具属实不衬你们,唉……各位庭官匆忙赶来,要不要先喝杯热茶解解倦啊?”他这般说着,眼帘却又垂了下去,仔细擦着他的那把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