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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与君初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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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悠长漫漫,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是上帝视角。
他看见一个长得与自己极相仿的人,笑容满面。
大抵是他自己。
而梦中的自己对面是一个穿丹色艳衣的人。
面貌想要细看,却怎么也看不清,被一层薄雾遮挡,但他却能察觉出那人应该是高兴的。
做梦的他是上帝视角,然后就见那红衣男生与自己说话,自己动嘴回答了什么,两人便一同朝远处走去。
终顾倏忽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他好像见梦中的自己与那人牵起了手,可还来不及细究,恍然,画面再转。
顷刻之间,这次他看见了。
遍地骸骨中,鲜血晕染大地,天色阴霾。无数活生生的人瞬间成尸,自己的……是尸身吧?
自己的尸身被那依旧着装红衣的少年紧紧抱在怀中,周边皆是荒凉,哀嚎声皆二连三,到最后,只剩那人自己存活。
终顾看出这里和万人所描述的乱神山有少许相似之处,只不过哀鸿遍野,死生无数,大火焚烧,早已看不出它原本的姿色罢了。
在恶念、怨恨、不甘、贪嗔痴欲无数情绪中,在善灵即将化身厉鬼,鸟兽即将演变妖兽中,在即将诞生着数大的,密密麻麻的魑魅魍魉中,那红衣少年不为所动,视若无物,只是静静地低头看着眼前的人。
旋即,他轻轻地俯身,在梦中的自己嘴唇上落了一个吻……
哗——不知怎地,他突然醒来,一片漆黑中,幽黑的瞳孔猛的收缩,胸口随之收缩舒张,呼吸频率加快。用手抚面,冰凉的泪水直流脸颊。
这个梦好短,但那梦中的一幕幕,他不受控制的一遍遍回想,心底泛起层层波浪,汹涌澎湃的水声炸裂般的在心底鸣鸣。
天还未亮,空中星云稀疏,偶尔风乍起,吹的树叶凋谢,飘荡在苍穹长空上。石板铺成的小路被月光照得凄凉寂寥,杂草藤蔓悄悄爬上屋房。
寂静一片,没了灯火阑珊,只有一人,靠坐着树干看景,待在别院良久。
为何会做了一个这样的梦呢,醒来竟还记得一清二楚?
夜色空寂寥,风吹过树梢。
……
一大清早,哀鸿之涯十人就已经在匆忙的赶去乱神山的路上。
其实终顾从出生到现在,还真没有来过乱神山,因为双魂的事这些年一直在匆忙中度过,哪还能去管什么乱神山?
但不妨他读书杂,所以对于乱神山异常了解。
乱神山脚是一片枫树林地,传闻是一个特别喜爱枫树的人种的。
人言以前乱神山经历了一场大火,整片森林烧焦了一般光秃秃什么也不剩,荒芜凄凉,毫无生气,但不知从何时起,世人再见乱神山,已是满山红。
就有人传言,一定是这嗜枫人种的,还说曾经见过那嗜枫人种枫的场景。
当然,毕竟是传闻,是真是假仍不知晓。
向前眺望,穿过层层枫林,巍峨的乱神山就坐于远方十里之外。群山连绵不绝雾气缭绕,潺潺流水声清脆悦耳,艳阳躺在湛蓝长天,恍如世外桃源。
哀鸿之涯到的时候,审判台上已经聚集了五六个门派的人,终顾刚走上去,一群人的目光立即聚集在了他身上,又上移看他的面庞,表情瞬间呆滞。
终顾的外貌虽说只是修真门派外不知,毕竟他没接过任何委托让他率人除害妖魔之事,真实实力从未展露。
当然,就算有人请他斩妖除魔,他也大概率不会去。
至此,修真界各派几乎都快忘记了他的样子,这货如果不是遇上不得不参加的事儿,恨不得隐居不现身,尤其这几年更是闭门不出,也不知究竟为何。
距离上次他在大众面前现身,已经有个三年五载了,现在乍一现身,如果不是哀鸿之涯的人几年来对外告知他的一些事儿及对他外貌的夸赞,根本认不出来眼前的是终顾此人。
长的这样显眼,再一联想对他的形容,想不认出他也不是件易事。
一群人炸起来了,身在曹营心在汉。不约而同的想着,能与眼前这位媲美的,也只能是那姓纵的了。
终顾也不为所动,含笑不语,就这么心无旁骛的任人打量。
这时,梵子更等三人又是很默契的站在终顾身旁。
梵子更凑近一点他小声叨叨:“师弟,待会儿到山上后,你小心点。别害怕啊,我到山上后一定先找你!”说着又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背。
他们四个感情真的挺好,一同修法,一同长大成人。终顾是其中最小的一个了,便是师弟了。
其实在世人的认知中,他不是实力强盛的人,这点不用多说,但为何让他参加?
因为每个门派的子嗣都会赶来参加,这是以往的惯例,如果不让终顾来,各仙门各世家会如何看他?世人又该如何评价哀鸿之涯?何况操控“乱神屠”背后之人也默许了这种惯例。
以至如此,终顾不管怎样,都必须来。
……
不过又一个时辰,众门派都已经到齐,喧嚣声一片。巳时一到,沉闷的钟声随即而响三次,传遍整片天地。
闻声,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点内,即刻停止议论,霎时安静无声。
审判台最高处是三位老者,鬓发银白,居于高座,不过看起来丝毫不见年迈之色,反倒是让人寒惧。
据说这三位长老实实在在活了一千多年,修得灵根。
第一届“乱神屠”他们便在其中,所以这些年来乱神屠皆由其三位长老所评判管制。
他们身后是一个隐形的大屏幕。可以看到其中排列着所有参赛者的名额,有条不紊,井井有秩。
这时,坐在最中央的那人开口:“不为刀俎,便为鱼肉,百年之久,乱神重启。此次召开第十三届乱神屠,于今日序幕,众修者再聚此地。”
“此番前去,祝各位化险为夷,生死无阻。乱神之中,吾等不插涉于生死之事,畏惧者迅来说明情况,方可退出。”
说来这话也可笑,每个门派挑选十人,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少一个也不行。
为何还要说上这句话,可能只是为了图个好名声吧,但这话显然是行不通。
也可能因为每次“乱神屠”都会念一遍这些话,所以大概也只是为了念着顺嘴罢了。
“可有人需退矣?”右边另一位长老开口,眼神锐利的俯视的盯着下方。
无意间抬眼,终顾发现他竟然直愣愣的看着自己。
暼他的第一眼心里就觉得难受不适,甚至不太喜欢。他皱眉看了眼,眸光戾色一闪,又恢复了温润尔雅的浅笑。
各门派的人皆不吭声,但有一小部分显然很是畏惧,可心里也知道不能退出。
“即如此,第一项,测灵核方阵,起——”
话音一落,众人所站的审判台突然向上升起,大概升到一定高度后,每个人所占的地方都亮了起来。
“诸位莫慌,这便是灵核测试,不会对任何一个人造出伤害。”最左边那一位一直未开口的长老道,比起另外两位语气和蔼不少。
其后便接二连三的,那大屏幕上由低至高按等级依次排列。
不一会儿就得出所以然了。
法力最高的那人,是应天派大弟子司徒萧,这个结果也不以为然,因为他的实力也是流传甚远了,可以说是自纵抒之下的第一人。
而让人最关注的是最末端显眼至极的名字。
当事人却不见难堪,嘴角微勾,盯了屏幕三秒便面色不改的移开了。
那个人还能是谁?自然是终顾了。
不能说修为不高,起码比寻常弟子高上了不少,但在此番乱神屠众人之中,却是最低的。
这个成绩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但仔细想想,确实很正常。
灵核位于修仙者体内左胸部,分为四个级别,是可以被测出结果来的。
蓝色灵核为修为最低级,黄色为中级,赤红为上级,而洁净无色的灵核,便是最高级别,拥有灵神的人了。
大多数都是橙黄,一小部分人则是赤红。而终顾……蓝色灵核中稍微掺和了一点黄。
只有两种情况,一是终顾修有灵神,在检测过程中擅自修改了自己真实实力,装作实力劣等的“小白花”,二是这就是终顾的真正实力了。
可想而知,肯定是第二种了,毕竟怎么可能是第一种?妄想都不敢这么妄想。
“吉时已到,乱神山,开——”话落间,众人不约而同在一瞬间消失在审判台上,分散到了乱神山各个角落。
……
终顾再一抬眼,就和一群挂在树上,错综杂乱的蟒蛇对上了眼。
嗯,是蟒蛇,但显然出现在乱神山上的蟒蛇定不寻常,蟒蛇个头个个都有及冠男子手臂般粗大。成黑褐色,背部布满黑色斑点,身形特别长,头部有一个红点,发出嘶嘶的声音。
终顾目不斜视的和它们对视,嘴角弧度不改,丝毫不见慌忙胆怯。左手凌空变出十根银针,搜的一下刺向所有蟒蛇,刚触到其身,应急那些蟒蛇便没了气息。
“好厉害!我就知道终兄的实力果然不像传言中一般,不容小觑。”
终顾闻声,即刻转身。
彼时风乍起,数声鶗鴂倏忽鸣叫,一年花事全在秋,知否知否,秋在神山留。
那是个噙着笑红衣胜枫的绝世少年郎。
对视的那刹那,他眼睛不受控制地发酸。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这人长了一张好皮囊,终顾屏息凝神,不由愣了一会儿。
少年眉目长得可以说是随意看上一眼便心驰神摇。
眼尾晕染残红眸子上挑,鼻梁高挺,唇色饱满丰腴,肤色恍如白玉,墨黑长发飘逸,身姿比例简直完美,视若妖孽出世。
为此痴狂,弃万顷河山也不为过。
一颦一笑,为之心乱,一举一动,为之脸红。
眼前之人稠丽风流,终顾目光如炬,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出自己眸中复杂神色重现,那人见终顾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不气反笑,许是这种目光见多了吧。
他主动道:“敢问您就是哀鸿之涯的终——师兄吧?”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终顾本名,而是有些戏谑的叙说于口,唤他,终师兄。
紧接着他又说:“我超级崇拜您,曾为你痴如狂,不见你寝食难安。”
“你们这是在举行那什么‘乱神屠吧?’”
当然也未等终顾说话,便自问自答道:“看来必然是这样。”
终顾眉头直跳,陡然插话:“这位——”
“唤我师弟便好。”
终顾开玩笑般笑言:“想和我称兄道弟?兄台来路不明,有缘再会吧。”说完,便转身离去。
可某位“来路不明”的人显然很不识相的跟了上来,边走边回答。
“你虽不认得我,可不代表我不认识你,是不是?再者,要你想,一个孤苦落魄的可怜娃,仰慕着一位风华绝代之人。明知望不到求不得,单凭一身信念支撑着活下去,苦苦坚持数年,只想赶上他。”
“待他功成名就时,突然和自己朝思暮想……不,突然和自己敬仰之人遇上了。那你说他肯定激动无比是不是?一不小心语无伦次,不知所措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样一个只因信念而努力生存下去的可怜娃,怎能不惊天地泣鬼神?”
“又者,你看……”
终顾嘴角抽搐,笑眼弯弯打断:“冒犯问一下,敢问阁下是哪个门派的?”
这可太冒犯了。
但显然那位好脾气道:“无门派。”
“那你是哪个家族的?”
“无家族。”
“那你的父母是?”
“无父母。”
虽然这回答很欠打,但听到这个答案,终顾还是先道了声:“抱歉。”
纵抒接着回:“无碍。”
两人间僵持着,终顾到底先败了下来,不再和他对视,瞅着地上的杂草,眯起眼真诚地问了一句:“斗胆一问,阁下所名为何?”
那人看他,嘴角上扬,慢慢吐出几个字来:“敝人……”
“纵抒。”
终顾听到这个名字并不惊奇,显然已经猜到了。笑色稍敛,很平静的问:“那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按理说,“乱神屠”参赛者是以各修仙门派为前提而选,即使纵抒个人的实力创造了多少传奇,可“乱神屠”也不该有他。
纵抒毫不意外他会这么问,便也毫无负担的回:“我家在这儿,乱神后地就是。”说着,又看了一眼终顾。
终顾眉头微蹙,心道:红衣,灼艳妖妖……难不成纵抒,真是那书中所说的“乱神上仙”吗?其二,他住乱神后地,那这位纵抒可就不单单是实力强这一说法了。可他竟毫无遮掩地对自己说这些,又接近自己,贪图什么呢?
但这样一系列的疑问也全然没问出口。
终顾同样看他:“既如此,这位纵公子,你回你的家,我打我的怪,我们好聚好散,后会有期,行吧?
纵抒爽快道:“我明白。”
终顾点了点头,算是应声。以为他真的明白,会分道扬镳。
可他就该料到的……
不论自己往哪走,纵.不要脸便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和方式死缠烂打的跟在他身旁,甩也甩不开。
偶尔遇见个妖魔鬼怪,他就会冷眼旁观,如看戏般的拍手叫好。
就比如现在。终顾正和一个中级修为的黑蜈蚣战斗,那妖体型巨大,恶毒致极。
而纵抒呢,就靠在树旁,双手抱胸,但也极不安分。
不一会儿便拾几块石块儿朝那妖兽身上丢,表情漫不经心,却砸的一发击中,又快又准。
妖兽没几下便消散成烟,纳入终顾体内。这时纵抒就会笑颜焕发:“师兄真是太厉害了,实在佩服!”
终顾表示此时并不想搭理他。
也不在乎纠正纵抒对自己的称呼了,径直朝远处走。
修仙者基本都已经辟谷,而且比平常人抵御能力强的多。即便现在暮色已黑,腹中空空也不感饥饿。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找个好地方睡觉。他很嗜睡,自小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