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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婆婆说,去看看花吧(十三) ...


  •   那是一个深秋。

      姬羑脱下最喜爱的罗裙,换上一身盔甲,英姿飒爽却也不掩憔悴。

      她的双膝肿的发紫,视觉冲击巨大,吓人可怖。那是跪了好几天留下的痕迹。

      边域传来消息,几月前突击战中,死伤严重,而惠霖大将姬夔战死沙场。

      她的父亲,一生为国效力,最终战死沙场。她其实是不信的。
      直到姬夔的尸体被运回京都。

      因为父亲之死,将军府已经死寂了好久,夜夜都能听见灵堂里母亲的泣涕声。

      姬夔下葬次日,寇奴再犯边境。惠霖和属国已经交战十余年,两国早已精疲力尽,这次寇奴突袭,趁虚而入,惠霖属实没有料到。

      边境副将领紧急传书入京,信中里里外外无非只说了一句话,便是目前紧缺人手,又无领头发命,将士身心悴惫,无心应战。倥偬之际,遂报朝廷,亟待解决!

      姬羑进宫请命,欲领军歼敌。

      但历朝以来无此先例,女子怎么率军打仗?朝中重臣接连反对。

      她幼时就被父亲带去军营生活过一阵子,学了一身技艺,嘴上也伶俐得很,当堂就怼的文臣武将哑口无言。

      惠帝见她诚恳,又再三考虑利弊,几日后竟然允了。
      举国震惊。

      离别前,几乎是三步一回头。

      姬羑没让府里上下全部出来相送,送别她的只有她母亲。

      姬羑记得很清楚,她娘给她拿了好多东西,生怕她受苦。她都推了回去,只收了一些蜜饯和娘亲手做的衣裳。

      她坐上马车,探窗往回看,而她娘就在将府门前寸眼不离看着她远去,和她一直招手。

      她娘在后面颤巍巍地高声喊话,一阵风吹起了裙摆,显得她格外单薄。

      “阿羑,外地风大。别忘记回家!”

      那声音熟悉至极,她已经长大了,很久没有哭鼻子了,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天秋风萧瑟触景生情,她咬紧牙关不敢出声,怀里紧抱着一个箱子,耳边回荡着娘的话语,泪落千行。

      “阿羑……外地风大。”
      “别忘记回家……”

      话里话外,满满的不舍和还未真正分别两地就开始了的牵挂。

      也是这句话,成了她往后寤寐思服的支柱。

      可到底天不遂人愿,苦难总多降临人世间。

      直到她看见消息,直到魇的到来。一些东西开始悄无声息的改变了。

      魇说,它是自她而生。
      因为自己心中的怨。

      它能获取人的记忆,也能看穿人心,日夜围在她身边,甩不掉也杀不死。

      她已经在边境待了十余年了。

      刚开始,人人瞧不起将士也不服从,但年复一年,战绩可查,功劳磊磊,总算熬过来了,成了一位家喻户晓的巾帼女英雄。

      天知道那段昏暗的岁月她是怎么熬过来的。谁都忘了以前自己曾瞧不起、也骂过这位女将,只记得后来,她率军直击敌方军营,一战封神,如同封狼居胥转世。她也让大千女子觉醒了起来。原来女子也可管家顾国,战场所向披靡。

      边境的风确实很大,吹的人头晕脑胀。

      她总是在夜里望天,因为这里的星星很亮很亮,适合睹物思人。

      有次夜里她心血来潮,卸了身上的盔甲、穿上母亲亲手做的衣裙,对镜贴花黄,梳妆绾黑发。
      对着镜中的自己,她觉得陌生。
      恍惚间,她不由感慨。
      原来已经离家五年了啊。
      都说心安之处即吾乡,可她日夜为军事操劳,好久没有心安过了。

      在境十年,霖国精兵直击漠北商都,姬统帅领兵作战。霖国蓄谋已久,攻下商都,随后再攻十九京,惹国势紧张,社稷动荡。

      正是在战事吃紧兵荒马乱的情况下,她收到一封信,上面写自己父亲死亡的真相,以及她不再的这十年里,将军府早起不复存在,满门抄斩。

      这封信没有来由,但是信中所说却不是空口无凭,相反,写信人交待的很清楚,证据确凿,只要她私自买人查明就可弄清。

      她不应该相信的,而且就算存疑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去查,但或许是太想家人了吧,尽管几月前母亲还给她写过家书。

      她查了。

      当那些她从未听闻过的事情落入耳中之际,姬羑就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不该走的道路。是不归途,是再无上岸之日。

      于是这一念之间,便是往后几百年。

      惠帝因担心姬羑在百姓心目中呼声抬高而影响到自己的权威,便赐剑让其自刎。
      于是,将死。
      之后编造谣言,散布各地。

      姬羑镇守边境十年,惠帝亲贤远佞,听信谗言,给将府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抄斩满门。又为不让姬羑这枚棋子起疑,找人模仿其母字迹,信鸽传书边境。

      真相大白之后,她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一动不动站了好久。
      这种情况下,十九京复又沦陷。
      魇也因此诞生。

      魇最能蛊惑人心,它带姬羑重溯了父母死前的画面,让其看完帧帧画面。

      她看见,父亲死前发疯似的大笑,宝贝的抚摸一张宣纸。
      姬羑一下子想起宣纸背后的回忆。这是儿时父母在身边教她写字时写得第一张字。

      没想到死前的父亲,不舍的竟然是这张宣纸。

      她听见,父亲苍老了许多的嗓音。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血色飞溅中,她好像还听见一句很轻的声音。
      “别怪我……”

      她看见,熟悉又陌生的将军府中,人人跪地,竭力的磕头饶命。

      她的母亲头都磕出了血,眼已经哭肿了,嘴里却还辩解着说,将军府一心为国,从未私通奸党。

      可那位宣读圣旨的公公,睥睨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一群人,不屑一笑。

      她还看见,府里上下百余人被屠的画面,那些人根本不配为人。
      暴雨中,几岁小孩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哇哇大哭。

      “哭什么哭!”
      “长得还挺对口,先奸后杀嘿嘿……”
      “这主意不错,将府的人想想就带劲儿,只是杀了多可惜。”
      “你们注意点,赶紧办事,要弄也赶紧的。”
      “知道了。”

      哭嚎声震得人头皮发麻,阴雨天里,□□污渍混着黏稠血液,令人作恶。雨滴毫不留情地打在冰凉而又白花花的尸体上,府里变成死寂一片。

      良久,有人入府,将将府洗劫一空。

      “这些死东西弄哪儿去?”
      “皇上有旨,说扔去乱葬岗,挖个坑把这堆尸体都埋进去。”
      “快点抬尸吧,这雨下的真是时候。不是我说,这婆娘的尸体真恶心,扒完衣服看着还凑合。”
      “刘子,刚刚就算了,这姬夔妻子的尸体你还敢玩儿?”
      “玩儿肯定不行,再说这群女的都被那群货杀死前给玩儿过了,听说是当着人丈夫的面前玩人家的妻子,还有当着人家父母的面玩孩子……光听着就刺激,可惜咱们不讨好,只能收尸了。”

      姬羑从小就在书香和刀剑里长大。

      她的母亲是位精通各种手艺的大小姐,落落大方,做什么活儿都毫不逊色。

      她的父亲是位战场杀敌的大将军。矫健英姿,神采奕奕,是个糙汉子,却把最后的柔情给了孩子和妻子。

      可到头来,一切仿佛都是一场笑话。

      她觉得自己的国家不该守,看着黎民百姓痛苦不堪,她的想法欲加坚定。于是受魇的‘开导’,她投降了。

      只是没想到,霖国不守诚信,没有安置自己国家的士兵退出边境,也没有收留惠梁的百姓。

      三千士兵横遭屠杀之灾,数万平民为奴侍候霖国。

      昔日战果累累的女将军,一朝沦为万人唾骂人人喊打的贱人,是卖国贼,是猪狗不如。

      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记不起,从前杯酒。

      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
      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

      再后来,三千怨灵困住了姬羑。她自己也后悔不堪,自毁容貌改头换面,给这三千怨灵赔罪。

      只是怨灵越来越贪婪,而一直甩不掉的魇也开始作祟。

      她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

      本想与它们同归于尽,哪怕代价是自己万世为奴命运多舛,她也不想这样下去了。
      该做个了断了。

      只是那天却捡到了一个小孩儿。
      于是这个计划就被推迟。

      再然后,难民闯入,并且居住于此。
      这个计划再次推迟。

      魇想食人肉|体,怨灵则想吸人精气。村子里开始频发怪事,姬羑独自收尸,安顿死者家人。又向找来的村民们,半真半假的解释怪事为何会发生。

      于是之后的几年里,便有了“四月一病,割肉慰灵”的传统。

      那些人肉不是喂给三千怨灵的,而是给魇的。魇强大了,便可替她去震慑怨灵,给怨灵渡以精气。

      只是魇和怨灵越贪越多,她快要控制不住,于是又有一封信自飞鸽而传来,无名无姓,信中叙述一个故事。

      相传几百年前,有一男儿屠杀一城,遭报应被困其中。后用灵术脱困,一城怨鬼也得以解脱。
      皆大欢喜。

      信中还详细说明了这种灵术该如何使用,字迹与多年前那封来落不明的信如出一辙。

      她如实去做。
      即便是骗局也罢,她认了。

      又是一年秋。

      福彧村的黑夜还是一片死寂,因为村民害怕召来不干净的东西,也怕邪祟随着灯火和声音寻到他们,所以夜里总是黑灯瞎火,静的人心里发毛。
      但他们早已经习惯。

      姬羑的一只腿是断的。
      那是将军的勋章,是荣耀。她总是这么安慰自己。
      计划推迟太久了,她下了决心。本该在今夜行动的,毕竟那些东西已经不受控制了,必须尽快行动。

      也许是想好好和大家告个别吧,那天夜里她走访百户人家,挨个告别。
      天亮了之后,本想返回家里,谁料突生变故。

      她本该带知书再去看看花海的。

      那孩子跟了自己数十年,她早就把他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

      人不能没有诚信。
      可她到底还是失信了。
      那片灿烂的芸薹花海,最终还是没有看成。

      信里说,想要解脱,有一法子。
      阵石摆八方,屏障罩上空,阵眼处存人,屏外鬼祟聚。

      她小时候,父亲送过她几块阵石。

      当时府中来了位修者,修者来自剑修晏谷,本是娘请来让他给爹渡化剑上的煞气的。
      那位修者渡化完宝剑之后,还给将军府看了看风水,赠给姬羑几块阵石,让他把东西交给自己的女儿,说以后会用的上。

      她出征前,携带的箱子里面装的都是重要的东西。

      所以阵石自然而然就被带上了。

      只是她还没把鬼手放出来,她就看见了它们。
      是魇放出来的。
      她瞬间慌乱。出大错了,箱子里的阵石还没拿完,阵也没摆齐,目前只摆了五个方位。
      所以形成的屏障挡不久。
      她只能赶回去拿箱子,只是落下的腿疾突然疼的紧,栽倒在地上,于是她就只好强撑着爬回家里。

      所幸时间还不算晚,她忙不迭地拿出阵石,按照正确的方位摆好。

      可阵成的瞬间,屏障破碎,鬼祟蜂蛹而入,匹匹都是饿急了的豺狼虎豹。

      魇的笑死响彻云霄,肆意又高傲。

      她的假皮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落出一张已经陌生的面庞。

      “那是姬羑!是那个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卖国贼!”
      嘶叫哀嚎中,不知是谁拔高声音,带有憎恨和怨气的大叫一响。

      “贱人!你还我儿命来!”
      “我们被困,还有这些鬼东西是不是都是你设计的?你心怎么能黑成这样呢!你给我去死啊!”
      “活该你被屠满门,你们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货!”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这些鬼东西抓……”
      “姬羑,我诅咒你不得好死!永世,饱受……痛、苦。”

      良久,天地沉默,鬼祟大饱后流散,只剩死尸遍地。
      姬羑跪趴在地上,眼神空洞。

      “阿婆?阿婆你没伤着吧?”一堆尸体下,常知书谨慎地探了探头,从里面钻出来喘口气来。

      姬羑终于动了身子,视线投了过去,随即猛地爬过去,一把将长得已经比她还高了的常知书抱进怀里,紧紧搂住。

      常知书听见了背后的哭声。
      很轻的哭泣声,泪湿衣襟,手脚冰凉发抖。

      他听着阿婆的哭声,想要安慰,但下一秒,魇就重新返回。姬羑牢牢抱着人,哑着喉咙大叫,不让魇碰常知书分毫。
      可到底也没护住她的知书。

      常知书死前是笑着的。他唯一遗憾的是,未说出口的安慰话大概再也不能让阿婆听见了。

      他很想给阿婆擦擦眼泪,明明抬手就可以碰到阿婆的脸,只是距离还是太远太远,他使劲了全身的力气却怎么也碰不到。

      即便常宁是姬羑,那也都是他爱的阿婆。
      他相信她。

      阿婆说过要带自己去看看花的,他要在奈何桥边等着她,不过几十年而已,等的起,可不能让阿婆失信。

      她要好好活着啊。

      意识消失的瞬间,姬羑彻底疯魔。
      ……

      “我想起来了。”

      终顾远远看向姬羑。

      魇、鬼手、村民,还有周围的一切通通消失,只有他们一群人和一个褪下假面庞的姬羑。

      终顾动身,把藏着的箱子拿了出来,两手托着,几步走去,微微折身递给了姬羑。

      姬羑接过箱子,把它放到地上,慢蹲下来,熟练的打开箱子。

      里面的东西呈现在众人跟前。

      有阵石、信封、家书、挂画、古书、衣裙……

      她似乎回忆到了什么,轻声一笑。

      随即姬羑把阵石和信封取了出来,交给终顾,说道:“你们应该用的到吧……”

      她合上箱子,直身把箱子抱着,混沌的目光游荡一圈,“这个幻境早就应该消失,只是没人走到这里。”

      “谢谢了,我该走了,知书该等急了。”

      “若是破境了,走前去看看花吧,现在应该开得很好看。”

      梦醒无声,天地悲恸。
      一瞬即逝,万物如流。

      “纵前辈怎么不见了?”回过神来的萧阳问了句,眸子看向眼前的花海。

      终顾回:“出去了。”

      “纵前辈早就破了死循环,现在这个幻境也到头了,他就能出去了。而我们没破,还不能出境。”花清棠细心解释。

      即使回溯环境已完,真相大白水落石出,该来的总会来,死循环就是这么一个存在。

      “那……”话刚说了个头,许鸿道就跪倒在地,显然进入了循环里。

      而后几人纷纷倒下。
      终顾也在其中。

      他进入到常知书临死前的时间线上。

      对他来讲,这种死循很好破。
      只是真正身临其境后,很难不被影响。
      他听见常知书的心声,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的痛楚和无奈。

      “我亦飘零久。”

      循环破,他魂魄出体,花羡琢也在这时醒了过来。

      等一派人都破解循环时,天变成了橙黄色。

      正是黄昏,花开烂漫,倦鸟归巢。煦风吹拂衣袍,疑似故人心上过。

      纵抒不知怎地又进来了,站在终顾身后。

      良久的寂静,他们赏了黄昏的花。

      境破一瞬,却好像走过了一个人的一生。

      终顾怔愣一下,看了花海最后一眼,那些画面一闪而过,随境破而埋土。

      “救黎民于水火,扶大厦之将倾。阿羑,爹娘希望你成为这样的人,但若不能,务必及时止损,千万保重。”

      “羑羑,爹教你习武弄剑,为的是让你自己能够自保!其他的都不值一提!”
      “剑锋所至是为错,不能忘记啊。”

      “阿羑,外地风大。”
      “别忘记回家……”

      ……

      花色之下与谁同?
      愿得故人共赏,来年载秋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婆婆说,去看看花吧(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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