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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婆婆说,去看看花吧(十二) ...


  •   枝头鸟雀,鸣声上下。
      天空不知不觉亮了起来,一切清晰可见。

      常宁看着那张脸,眸子划过一抹难以察觉到的晦色,仿佛用尽了毕生所学克制住自己,身子上肌肉紧绷,呼吸有点急促,她缓了好一会儿,不再理会这团东西。

      “这是魇?”

      纵抒心不在焉,循声淡淡看了一眼,“嗯。”

      这团鬼东西叫魇,靠食生人而强盛。一旦选定某人,就会想尽一切办法纠缠,至死方休。

      常宁在一棵树下停脚。

      从这里俯瞰远处,一整个村子一览无余,每户人家都看得清楚。

      她机械似地蹲下,腿脚不停在打啰嗦。

      那棵树很大,枝蔓延伸到天边,飒飒绿叶沿着枝干疯长,粗大的树根陷入土壤,向下无限探索。

      只见常宁用手刨土,一直挖一直挖,那地方之下竟然埋藏着一壶酒。

      她费力把酒坛子紧紧抱在怀里,起身时竟有些站不住脚,可刚一抬头,她就静止般的定住了身。

      幻境在这寂寥中震了三响。

      当啷——

      酒坛子落在地,碎成一片片,陈年酒香泼了满地,香醇的气味弥散在空气中。

      她的眸中,倒映出的是乌泱泱一大群鬼手,朝着福彧村袭去。

      事发突然,在场每个人都能清楚的感受到,原身的残识在疯狂叫嚣,甚至在一点点腐蚀自己的魂魄!

      唯一还说得上话的,是魇。

      “你后悔了吗?姬羑,你看啊你看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的想法吗,我可是魇啊,怎么会不明白呢。你想用禁术与它们同归于尽是吧,可它们料到你的想法而先行一步了,其实你的计划本是好的,倘若昨天就启动禁术有八成机会成功,可你为什么还偏偏去和那群胆小的废物东西谈一些没用的话呢……”

      魇话音刚落,终顾骤然抬眼,运灵力于手心:“猜错了一件事……常宁,花海。”

      直到终顾完全消失不见,有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花羡琢意会他的话,稳住心神,“拿好神器,待会儿又要废力了,施法用瞬移,到……”他眯起眼,朝福彧村望去,冷声道:常宁家。”

      许鸿道和雁寻手持神器,抬头看着鬼手铺满上空的福彧村,说:“掌门,纵前辈,我和这小子就不跟去了,我们跟随着常宁,一有消息就用灵识传给你们!”

      “好。”

      终顾回忆起记忆里的滴滴点点,熟练的到东南角把酒拿出来,放到龛台上,暗门便自然而开。

      他刚一踏进,花羡琢等人就紧跟其后,只不过纵抒又消失不见。但他现在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

      这次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金灿灿的芸薹花田。
      是乌云密布,瘴气十里。
      是滔天的怒火,汹涌的哀嚎。
      还有,三千虚影。

      沙沙风起,厮杀声伴着甲光,金鳞大开。一阵浓雾由远及近,放眼神州大地,满目疮痍,伏血千里。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

      忽有齐声拔地而起,不知过了多久方戛然而止。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虚影吹响了号角,长喝一响:“杀——”

      千军万马并发,风雨声和着拥挤急促的脚步声,呼啸刺耳。刀光剑影间,血色叠加,浸湿了将士铁甲,染红了荒芜大地。豆大般的雨滴拍打世间一草一木,头颅堆叠成山,落脚地方满是死人,尸山血海万灵枯竭。

      大地都在颤动。

      “敌军数十万!挡不住了!!!”不知是谁高声说话,把嗓子都喊哑了。

      “报——将军,城破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叫声接二连三响起,可那个将军始终没有回头,她踩着死尸的残躯,一只脚因战乱而被砍伤,血迹斑斑,令原本就被染红的大地再添了一道色。

      金戈声越来越远,她如同听不见将士们嘶哑的嚎叫,横穿大地深入树林。

      卸了盔甲,一袭红衣。

      从府里偷带来的最后一坛酒被埋入不为人知的树下。

      剑刃出鞘,她提剑抹脖,有如气拔山河的沉重心境,还有知晓世事无常的淡然通透。

      霎时,血色四溅。

      那个瞬间,他们听到了自刎的女将的心声。

      我爹自小便是我的骄傲。
      我放言要与他一样,为国效力,做一名将军,死守家国。
      同门皆笑我,他们说女子不可为将,道我痴人说梦。

      后来我还真成了历朝以来第一位带军打仗的女将,只不过,也因此踏上一条不归路。

      我爹从小便教我兵法之道,他特别喜欢兵书,特别是《孙子兵法》。
      在耳濡目染下,我多少也懂得一些。
      记忆最深的是那句。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还教导我,执剑之人,最要明是非知对错,剑锋所指需谨慎,不可沾上孽缘。

      可是后来,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事事休。
      一切早就不复从前了。

      算了,那便如此吧。

      剑锋所至,是为错。
      所以她所至为己。

      终顾平静无波的眸子终于有了波澜,他隐约猜到了常宁背后的故事。

      花羡琢乍然开口:“姬羑便是常宁,那这个幻境应该存世有几百年了。”

      “她没有死成,因为不明原因活了下来,被这些冤灵困住,身旁还有个日日夜夜盯着自己的‘魇’。她想过为国建功立业,但将军府被满门抄斩。当时天子忌讳将军府的日益强大,在百姓心中地位不保,在姬羑替战死的父亲去打仗期间,给将军府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屠杀满府。”花清棠话音冰凉,却不禁听出悲悯之感。

      “再之后,她知晓了这一事,心神不定,招来了魇。在魇的诱使之下,又看见百姓的痛苦不堪,她亲自敞开惠霖的‘大门’。只不过她没想到,之后的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花清棠板着脸,“我猜测是这样。”

      沈寸:“所以,破解死循环的方法是什么?还有我迟哥又不见……啊!迟哥飘在那里!”他大叫一声,屁颠屁颠就想跑去。

      孰料黑雾涌来,把远处的飘魂挡了个严实,也把四周都包裹起来,而虚影虚景早已消失,芸薹花海不见,只见被掀翻的土壤里,饱经摧残的花朵散乱的埋进土里,根茎遭折,万花枯竭。

      沈寸竟然进不了那里。

      “这还是上次来时的地方吗?”许鸿道嘟囔,脸色苍白,显然被原身折腾的够呛。

      黑雾里飘魂大喊:“去找破解死循环的方法!”

      终顾沉下脸看东西时有股压迫感,他直眼望着四起的黑雾。

      村民是被那些鬼手害死的吗……
      他不知道现在的福彧村是什么情况。

      正当他转头想要吩咐几句,自己去外头看看情况时,那扇暗门再次打开。

      于是便和纵抒对上眼。

      他是……魂体状态,不过和迟路昂不太一样,他是魂体,但不是飘荡在空中的,就是虚像罢了,其他的都与活人相似。

      “纵前辈,你这是……?”花清棠问。

      纵抒装作不经意的走到终顾身边,闻言回答:“噢,不小心就死了。”

      “………………”

      纵抒:“别介意,开玩笑呢。我适才去打探情况,福彧村现在还不算糟。”他停顿几秒,“鬼手目前靠近不了村落,被封印阻挡着,但还是有鬼手狡诈,趁虚而入,常宁现正往村里赶。”

      “张姽残识作祟,她的死期就在那个时间段,我破了死循环,就出来了。”

      “那纵前辈,你现在有经验了。”何尽长战战兢兢,吞掉口水道:“能否告诉我们破解死循的方法?”

      纵抒的表情有一瞬间是一言难尽的。他没想到有人能问出这么蠢的问题,不过他向来是和善可亲的前辈,有问必答。

      “每个人的死循环都不一样,不过也有技巧。在死亡时,这一刻原身会回忆自己的一生,抓住机会和时间,在濒死之前不被原身感染洗脑,动灵术而出,便为破。”

      终顾问:“那张姽的一生呢?”

      纵抒笑着看他,正色回话:“颠沛流离。”

      这话简洁,但也间接的告诉了大家,张姽的回忆他们都已有了解。

      “战火纷飞,杀戮横出不穷。逃、躲、苟、死。张柏甫是她唯一的亲人,他的沉疴便是逃避战灾时为保护张姽而染上的。张姽死于趁机而入的鬼手手上,活活被掐死并吸干了精气。”

      终顾想起他自己打趣般的话语,那个小女孩儿真的很漂亮,讨人喜欢。即便他知道这是幻境,事情早已发生,而且还过了好几百年,还是不免受波及。

      黑雾大有朝他们这边扩散的趋势。

      终顾顾不得伤感,重新集中精力,快速思考。

      几乎在瞬时间,终顾蹙眉,出口便道:“不对。”

      “迟路昂和纵抒不同,他不应该是飘魂,应是与纵抒如此为虚像。我估摸着迟路昂并没有破循环。”终顾语速迅快,原身残识把他折腾的腿脚发软。

      他本就体质特殊,要是自己的身体也罢,毕竟这种疼痛早已习惯。但这具身体不是他的,这么一顿折腾如同凌迟。

      众人这时也没空分神管他竟然直呼纵抒名讳,听到这一推测立马看向黑雾里的飘魂。

      “他过不来。”终顾握刀,扫了一圈周围,“来这里是为了证实我的想法,我去救人,劳烦各位帮我在这里找一样东西,就是人肉。还有……子舟,去常宁屋里把那个箱子拿来。”

      说罢,他便卷风而起,朝着黑雾闪去。毕方刀寒意大发,袖摆挥舞,刀在空中泛出灵光,一刀下去,直接割开了黑雾包围的地方。

      此过程中,纵抒一直不带眨眼盯着他,生怕他怎样似的。

      黑雾被刀割裂,露出一番景象。瘴疠之地,怨恨如同深渊巨口,黑不见底。无数声音从中传来,谩骂的,不舍的,怨恨的,哭丧的。

      迟路昂被黑雾吸附着拉进里面,他想张口叫喊却根本发不了声,手脚被团团气体包裹着,窍门也被黑气钻入,吸其精气。他极致痛苦,瞳孔猛缩,却无可奈何。

      终顾一来便看见如此之景,当堂便运气于刀,毕方刀被他猛甩,直往浓雾中央而去,一击致命,黑雾受了惊吓,反应速度之快,不过眨眼挥袖间便朝两旁散扩,嗡嗡响的声音也随即消失。

      须臾之间,迟路昂连忙窜到终顾身后,为了性命,什么脸皮什么面子通通没有。

      “永思哥!没有找到啊!”

      终顾隐去萦绕指尖的灵气,侧身看去,淡声:“能缓过来吗?”

      迟路昂将两张定符拍到心口处,朱砂符箓消失在此。他回答:“能。”

      终顾便不再理会他,朝远处而去。

      迟路昂张开的嘴又合上,表情犹豫不决,索性跟了上去。

      “没找到是吗?”

      花清棠摇摇头,其他人也是一样。

      “那就对了。”

      “?”

      花羡琢的身影闪现在眼前,他拨手一下,箱子入了视野。

      “找来了,是这个吧?”

      终顾点了点头,他把箱子变小,藏于袖中,发话:“出去看看。”

      “不打开吗?”

      终顾摇头,身子有些撑不住,他们都知道离死亡不远了。

      沈寸没有头绪,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般凑到纵抒跟前,巴结着说:“纵前辈,现在我们一头雾水的,该怎么办啊?!”

      纵抒不着痕迹的挪了几步,脸色如常,“别急。”

      沈寸脸色白了白,被他这轻飘飘的一句回答给气住了,逊色三分,敢怒不敢言。

      “时间不够,我长话短说。姬羑经受苦难,受魇的误导,把三千将士交付敌国,遭受屠杀。随即怨气横声,将她困住,她也清醒过来,只能忍受着怨灵的发泄。这是第一层因果。”

      “她本想用邪术和怨灵同归于尽,不料捡了常知书,后来难民居住于此,生发变数,这种想法中途而废。于是怨灵幻化成的鬼手妄想吸人精气大增,村民也开始在四月生病,姬羑只好想法子,于是福彧村形成了每年割生肉饲鬼的习俗。这是第二层因果。”

      说到这里时,他们已经走出了常宁的家,只见每家的人都出来了,聚集在一块空地上,喧嚣嘈杂的声音伴着鬼手诡异的哭声。

      这些村民全部都哭泣畏惧着,已经死了好几个人。

      他们到来的一瞬间,身子里的残识加大力度的吞食寄居者的魂魄,何尽长甚至因为受不了而直接跪坐到了地上。

      花羡琢倒是还挂得住脸色,他转头看向花清棠:“阿姊,你还能撑得住吗?”说着便要渡给她灵力。

      花清棠摆手:“用不到,我无大碍。”

      雁寻的声音通过灵识捎来。

      “掌门,我们一直跟随着常宁,她回了家,在床底找什么东西,没有找到,脸色大跌,感觉很慌很慌。”
      “现在正在往村民聚集处赶。”

      花羡琢示意接受到了,随即便把雁寻的话转告给人听。

      终顾声音有些低沉:“要的就是她赶过来,这既然是幻境,那就必然不能重演,只有打破。”
      “我赌,这个幻境形成的原因是那个箱子。”

      “你疯了?你拿我们的性命当什么了?竟然去赌?!”何尽长本就被原身弄得身心俱疲,如同万千虫蚁叮咬全身。听见他的话,压不住情绪,想也不想便高声说叫。

      终顾挑了挑眉,还没发话,纵抒一刀眼神便扫了过去,何尽长紧握拳头,不服气的噤声,扭头看迟路昂。

      “迟哥,我们自己去找出境的方法吧,别听……”

      “闭嘴。”迟路昂想也不想就斥责道,哪怕是魂体,眼里也冒着火。

      终顾瞟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这个幻境讲述着常宁的故事,而我们却附身其他人身上。”他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好脾气,把常知书回来的记忆简单交代,又提快语速道:“魇为魔,天生为恶。它是能蛊惑人心,但也有弱点,就是不知情为何物。所以它也是最不懂人心的魔。”

      “胡扯!魇明明最懂人心!”沈寸脱口而出,说罢才回想起自己说了些什么,连忙辩解:“终兄,我一时情绪失控,你别介意。”
      他可不能再像何尽长那样口无遮拦,这位根本不是传言的那样,他也惹不起,还是要搞好关系为妙。

      终顾没作答,许鸿道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来。

      “她过来了!”
      声音响彻整片天地。

      “村长,这到底怎么回事!?那些东西又是什么!??”
      “我儿死得好惨呐!!!”
      “啊啊啊啊啊啊!”
      “赶紧逃啊——”
      “走不掉了走不掉了,它们过来了!”

      哭嚎声高叫声混成一团,可没人在意,因为那片鬼手破了阻扰,全部朝他们涌来,青天霎时间被乌泱泱一大坨黑色掩盖。
      当父母的护紧自己的孩子,为长的舍命抱着自己的亲人,牢牢揽到怀里,即使自身也怕得发抖。
      杂乱的声音里混杂着一个老成浑厚的声音。
      “我的箱子呢?我的箱子在哪儿呢?”

      那是常宁。

      她的腿已经不能走路了,此时拄着拐杖在地上张望。

      终顾持剑而飞,吐出口只道两字:“救人。”

      电光火石般的迅速,一个个本该死亡的人被救了下来。花羡琢甩袖一掷,一个巨大的药炉将一群生民圈了起来。
      鬼手黑云压城,转而朝他们攻击。

      刀光剑影中,常宁终于不再看地,昂头看着空中同鬼手作战的一群修者,眼中有了细微的波动。
      她这次看见了他们。

      “我想起来了。”

      很……难过的一句自言自语。
      须臾间,惹天地色变。

      周围一切消失,被救下的村民,常宁,以及他们这些修者,都齐齐看过去。

      那是一个人的一生。
      是南柯一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婆婆说,去看看花吧(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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