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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婆婆说,去看看花吧(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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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知书看着常宁说起这几个字时,眸子里亮晶晶的。
他的心跟着揪了起来。
“惠梁女将……说的就是我。”她酝酿好一阵,才下定决心说了出来,本以为自己会很难开口,但说了才发现,也就一句话的事。
常知书早就忘记了当时常宁和自己唠嗑唠到了什么时辰,只记得他们坐在树下,看了一整夜的花田和月亮。
这里没有白天,所以分不清早晚昼夜,只能凭感觉估摸着时间过去了多久。
常知书是个不记事的人,可阿婆说的话,他却都记在心里。因为他只有这么一个家人了。
兴许是喝醉的缘故,常宁第一次对一个毛都没长开的小孩儿咕哝了这么多话。
她说自己这张脸是假的,是易容的。
她说她不是众人所辱骂的那样,她也曾是个怀有一身大志的将军,驰骋沙场,杀敌报国。
她说自己是千古以来的第一位女将,父亲从小是自己的榜样,是位民心所向的威武将军。
她说后来全家只剩自己一人,说没想害死三千将士,只是看见白骨露野、民不聊生的惨相,还有国家的日渐腐败,她怀疑自己作战是否为对。
她不想继续战争了,外因内因都有。
她说她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所以她亲自把自己的国家交给敌国,因为她看见霖国百姓幸福安康,她也想让惠梁国民这般模样。
只是一切都搞砸了。
常宁扯着常知书,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让他进自己房间。
那时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间屋子。
这间屋子有一扇很大的窗,窗子外是星星和月亮,还有芸薹花扎根土地、开在高空之上。
只是她打不开、也跨不过这扇窗。
她的卧房很洁净,床底下放着一个大箱子。
她说那是她家人的遗物。
……
终永思扶着门框,布衣凌乱,他眼角红起。
等恢复正常,已经过去半盏茶的时间。
那个箱子放在床下深处,箱子很沉,一把鎏金锁闩在箱子上,还带有精美多姿、富有动感的缠枝纹,款式完全不亚于大木匠细心雕刻而成的工制品。
终顾眸子暗了暗,盯着箱子愣了几秒,最终还是把它推回了原处,没有打开。
他扫眼屋子的四周,在一幅挂画前驻留。
画绘于上好的温州皮纸,色彩鲜明,人物生动。
一个娉婷玉立、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孩儿站在皮纸中央,提剑的将军站在她的左边,脖子上有一道吓人惊骇的丑陋伤疤,但他的表情很是神采奕奕,而女孩的右旁是一位女人,穿着浅色衣袍、发髻上缀有珠玉步摇,面容露笑,慈祥柔和。
一看就是将门贵府和睦一家人。
终顾盯着画看了几秒,又想起那副暗洞里的画卷。
他现在也拥有终永思的记忆,所以终永思没说错,他俩现在确确实实是记忆共享了。
想到这儿,他在心里叫人。
“伪君子?”
脑袋里一片安静祥和。
他又重复叫了几声,那人才没好气地开口:“干嘛?”声音出奇的冷,像浇了一层寒霜。
“这幅画上的这人好眼熟,和你找到的那卷画上的将军是同一个人吧。”他用的是陈述句。
终永思没回话,倒是轻笑一声,意味很明显。
他这是在笑自己没长脑子,说得不是废话吗。
终顾:“常宁就是姬羑。”
终顾离开房间,合上门的时候,又往窗子那个方向一抬眼。
出了庭院,就看见一个挑灯往左拐的身影,后面还跟了几个人。
虽说他们已经施法隐身,但在终顾眼里,通通无效,只一秒就看了出来。
夜里风大,终顾觉得这场面有点意思,于是他干净的粗布袖摆一卷,就到了这几个“鬼鬼祟祟”的人身后,悠哉漫步。
“常宁这到底还要再去多少人家里啊?已经去一半的门户串一遍了,不会挨个走一趟吧。”
“每家每户都是这么交代,不过我最佩服的就是她竟然能记住这么多人名字!”
雁寻又从囊袋里掏出来个小玩意儿,正在乌漆嘛黑的空中抛玩这个新奇玩意儿。她抽空回了句:“这么说能让你佩服的人可多了去了,只要人名记得多,问道许某各种说。”
许鸿道张嘴就想一顿说,但某人的压迫感难以抵挡。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咬牙切齿:“师姐说的都对。”
沈寸在前头翻了眼白眼,紧跟着又进了一户人家的常宁。
终顾也顺着他们的路线,跟上去偷听。
大概就这样一直到了天亮。
常宁的确是挨家挨户敲上门,总的来说对每户人家说的话都一样。
交代今年不需要割身饲魔,叫全了每个人的名字,期间聊了些以前的事。
到沈寸家时,沈寸连忙施法瞬移;到许鸿道那里,他便把剑丢还给雁寻,嚷嚷一声“替我保管”就跑到常宁前面,一股脑疯狂跑回家装睡;到雁寻家,雁寻一个转身就已经在原身房间的床上了,听见敲门声,佯装睡眼惺忪起来开门。
许鸿道的原身叫孙几流,和母亲赵丽住在一起,父亲因战而死。
而雁寻原身是个很灵动的小女孩,名洛湘,有一长姐洛江。
终顾看热闹不嫌事大,所以没有发现自己的身后,也有个人在亦步亦趋跟着。
那人依旧女儿身,个头还没前面人一半高,走起路来倒是一股大人范儿。
终顾在想刚刚的事情,常宁到王量家里时,率先和王巍交代王量已经死去的事,王巍的反应竟然没有很大,就好像已经麻木。
他清楚,尽管王巍身体里的人是沈寸,但是和常宁对话时,身体里的人又成了王巍自己。
因为这是以前发生过的事,现在只是重新上演罢了。并且幻境中的东西们还有意识残余,一旦到了触发点,他们会重新占领身体。
越是临近死亡,原身的意识就越是不安分,在身体里作祟。
当时,王巍向常宁说了句“我能再看看他吗”,常宁没有吭声,话题也就没了后续。
终顾看了眼天,快要天明了。
常宁来到的最后一户,是宋家。
宋潮开的门,看见是常宁连忙将人请进来,屋里的宋黎平被吵醒,窸窸窣窣穿好衣服,眼睛还没睁开就率先开口问了句:“怎么了?”
“常村长,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又发生什么怪事了吗?”
“它们又不安生了。”
宋黎平扶常宁坐下,“那今年……”
常宁打断她的话:“今年不用了,以后你们也都能好好生活了,这事儿我来处理。”
“村长,真的吗?”宋潮直接打了个趔趄,不敢置信的提高音量。
“嗯……宋潮,你和黎平想回家看看,也都可以,过几天就可以出去了。”说了这么多遍,她的语气归于清静,再无波澜。
常宁和宋家姐弟俩闲聊好大一会儿,等再次出去,天边已经有了要亮的趋势,乌云散尽,夜色将尽,恰如黎明前的黑暗。
这夜没人睡得着。
常宁串完全村的门后,也没有打算回去的意愿。
而前面三个人也想一直跟过去。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跟在常宁背后的三人前、跟在三人身后的终顾、跟在终顾后面的纵抒,通通扭头。
在场除常宁的众人:“……”
顶着宋潮这张脸的花羡琢前后看了两眼,轻咳一声道:“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
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终顾转身,盯了纵抒半刻。
此时妄想沿石阶拾级而上此山的终永思暗道不好,他觉得这傻逼玩意儿又要犯神经了。
果不其然,终顾一把将人揽过来,笑得满眼弯起,“没想到纵大神还有这种跟踪的癖好。”他丝毫没有自己也跟人身后的羞愧感和尴尬,开口就是一顿盛赞:“不过仙长哥哥真别致,长得真漂亮。”说着扯了扯纵抒的脸蛋。
纵抒:“蒙承终师兄厚爱。”
终顾:“‘乱神屠’之后,请你一游哀鸿,算是回礼了。”
纵抒:“行,先破幻境,幻境之后,‘乱神屠’也该结束了,到时候得榜首后可别忘了我。”
终顾:“忘谁也不会忘了你。”
他们聊日常般说着,但终顾这句话说完,纵抒却变得沉默。
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
远在屏幕前围着的一群人,气氛也开始微妙。
他们在讨论什么?
他他他叫纵大神叫仙长哥哥?
终顾说的什么屁话?!
取得榜首?!
此时无声胜有声。
终顾这话其实掺杂着水分的。
说是闲聊,更像一种试探。
而此话之后,纵抒的默然,更如同无声的回应。
所以他是……忘记了很多东西吗?
包括纵抒?
他们以前本是认识的,在那个清晰又模糊的梦里,纵抒是自己捡回来的。
看纵抒的神情,他应该是记得,但他为什么不说?
“呃……目标人物快要跟丢了,纵纵纵前辈,”何尽长念这个姓氏还是有些烫嘴,他咽了口唾沫:“前辈,我们还要不要跟?”
纵抒看着那只收回的手,唇角挂笑但声音却冷淡了不少,可能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种细微的变化,他说:“随意。”
终顾轻轻蹙起眉,手指一弯,毕方召来。
心情突然一下子变得差,说原因,他自己也不知道。
终顾不再废话,他现在只想尽快出境,回哀鸿之涯。
他对仙门百家的风云事如数家珍,对自己的事却不知凡几,这种感觉特别不爽。
毕方短刀寒光照骨,刀上泄出淡淡的乳白色灵光,主子察觉到立即收回,可还是有人看见了。
“沈……沈寸,你看见了吗?”何尽长腿有点软,掐了自己一把。
沈寸忙着找常宁,闻声不耐烦道:“看见什么?”
“终顾那把刀,冒出了白,白色灵光。”
“你眼睛瞎了?这么离谱的东西都能说得出口?”沈寸嗤之以鼻,脸上摆明不相信,“就算他不是废柴,但若是纯白灵光,那已经是半神体质了!”
灵核为乳白色灵光的人,已经有了灵神虚像,算是半仙,只要突破境界就能拥有灵神。可何尽长说的人是终顾,那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灵核检验时,仙榜上明明白白写着终顾的级别,哪怕他隐藏了真实实力,检测结果为假,那也不可能是个半仙。
这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何尽长也觉得很悬,扣心底儿觉得,自己大抵是眼花了。
可萧阳瞳孔骤然放大,立刻往终顾的身上瞥了眼又迅速收回,对于何尽长的话,再结合花海被他所救,心里还是偏向于他没有眼花,就是有白色灵光乍现。
卧龙藏虎啊,就不该随意说人坏话。
萧阳想到这里,呼了自己一巴掌,声音响而清脆。
几道视线投来,他龇牙咧嘴道:“没,我就是幡然醒悟,觉得做人还是不能碎嘴子,哈哈哈。”
“……”
跟了一晚上,常宁最后居然来到了村子中央的树林里,这里也是他们约好酉时议事的地方。
那是……常宁在干什么?!
她从臃肿的布衣里掏出一只铜匣,嘴唇动了几下,有一缕黑烟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黑烟飘浮在空气中,逐渐有了人的轮廓,但它的脸却是随时变化的,下半身被黑烟覆盖,周围怨气撞铃。
鬼东西俯视看她,咯吱咯吱笑了好久,才轻飘飘地说:“今年的东西准备足了吗?”
常宁习惯了它的阴阳怪气,不理它,将它放出来后就把铜匣子撂倒一棵树下,往林子深处走。
“你怎么不理我啊。”
“常宁啊,又或者叫你——姬羑。”
常宁身子猝然一停,声音里带有愠怒:“别叫我那个名字!”
鬼东西凑近,“怎么?不敢听了?你后不后悔呀?那些人真的好无辜啊,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因为你,就是因为你,他们都被人杀死了。”
“但你又有什么错呢。”鬼东西飘回上空,又换了一张脸皮。
“你也不过是想让百姓安乐,给家人报仇罢了。”它语气很是诡异,飘飘然道:“你看看我,姬羑,你敢不敢看我?”
鬼东西拉长身子,把脸凑到她的视线里。
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她的父亲。
姬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