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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婆婆说,去看看花吧(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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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安静下来,终永思把屏障撤散。
他脑子里嗡嗡响,整个人从刚刚就不好了,特别是和纵抒靠近后,这种感觉就愈发严重。
终永思强忍着躁意和还没离开的纵抒一搭没一搭聊着:“纵公子怎么不走?这里可不是请你吃酒的好地方。”
说罢他自己先行笑了,整个人靠墙,一只腿屈膝,左手把玩着折扇,稍扭头侧目道:“回去吧,你爷爷该担心你了,赶快变回去吧,瓷娃娃。”说到这时,又是戏谑一笑。
纵抒这时却有些不在状态,没有像适才那样和他打趣说笑。他眉头是皱着的,白皙修长的手攥的紧,仔细看来,一改江湖对他所评价的“面艳唇弯,时常挂笑。善济天下,大侠风范”。
不等纵抒回话,常宁的声音就传进屋里,而后,她也到了门前。
终永思在纵抒捏诀消失的那一瞬,听见风里一句话。
“傻人心。”
终永思却听出了其中的小心翼翼和……难过?
这不像纵抒,他一贯带笑,却比谁都薄凉。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暖流流淌进全身,疼痛感减小了不少。
终永思的眸子暗了下来,盯着纵抒刚刚站立的地方,那里现在空无一人。
门外月上中天,庭院的角落,一棵小小的嫩芽破土而出。溶溶月华之下,常宁神情恍惚,在他这个角度,看见了她满眼的疲惫。
常宁拖长嗓音,像是还吊着一口气的人,“囡囡,明天阿婆陪你去看花好不好?”
她小步小步的走来,拉着终永思坐下,出奇的慈祥,甚至可以说是悲悯的神色。
她直愣愣看了终永思好一阵子,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记得捡到你时,你才四岁。”常宁又看向别处,目光涣散,沙哑的嗓音盘旋在空中。
“当时这里住得只有我自己,日日夜夜看守那些鬼魂,谁知道去山上砍柴那日,遇见了闯进来的你……”
她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弯起嘴角,尽管皱出满脸褶子。
“看见你的第一眼,我还以为是什么小妖呢。全身上下破破烂烂,脸黑乎乎一坨,头发乱糟糟,像个小乞丐。”
“但是眼睛亮晶晶的。”
“知书。”常宁唤他名字,“想去外面看看吗?”
终永思被原身强烈的悲恸所感染,他的身子竟然在抖,眼里不自觉晕染泪水。这不是他,他从不失态,这是原身的情感,是原身的不舍。
就好像,常知书预感到了什么。
“不想,只想留在阿婆身边。”说不清是原身回的话还是他在帮忙回话。
常宁沉默了好久。
最后她没有在和终永思继续聊天,只是用一种很轻柔又无可奈何的语气,决心疏离道:“睡吧,阿婆明天带你看花,以前我们种的那片,现在长得可好看了。”
终永思始终没有抬头,直到脚步声慢慢消失,门咔嚓一声合上,他才站起来回房。
本来是想套话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原身情绪作祟,他什么也没问。
棺材房每家每户都是,虽然呆在里面无比抑郁,压得要命,但也绝对安全,像保护壳。
他躺上简陋的木床,按以往习惯,是会梳理事情或想东西的,毕竟他早已辟谷,不食不息。
可这几天不知道是怎地,沾床就睡。
屋子外是个无月夜。
常知书的记忆还没有回归,倒是其他的东西又出现在了脑海里。
宛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又像是人的记忆。
陌生的场景里,不知时令,不知前后,只是地点竟然是哀鸿之涯的净室。
净室是哀鸿之涯的一种惩罚措施。
犯了大过的子弟,会被关进净室。受尽廷杖之责,体会剜心之痛,拷问内心之魇,不饮不食,长跪蒲团七日。
这种惩罚措施,背后曾极力遭人反对,毕竟太过残忍了,但是因为是祖训,无人敢明面上叫胆。
这次他竟然看人看得很清楚。
关在里面的……是他自己!?
终永思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这陌生的东西。现在他来不及惊讶和深思,因为旁边也出现了一个人。
是终顾。
终顾扭头瞅他:“看我干嘛,我也是来看戏的。”
神他妈的看戏。
“心里指不定又说道什么呢是吧,不过这种看戏看到自己头上的感觉,还挺稀奇。”
终顾也不等终永思回他的话,就拉着他往前面去,“我也一肚子问题,但你觉得现在能想清楚吗?学学我,要会随遇而安。”
终永思不说话。
净室的门被打开,里面出来一个人,身高八尺,剑眉入鬓,身着绛紫色衣袍,头带冕冠。此时他的脸色有些阴沉,抄着大步径直走远。
他们也随之而改变视角。
沿途遇见一个人,那人自然地叫住了他,唤了声“何老”,然后回头看了眼竹林包围住的净室,“永思那孩子还是不肯交出人来?”
被称何老的男人摇摇头:“别提了,怎么也不肯认错交人。他从小就倔,现在更不要说。”
“要不就算了,放他出来吧,大不了我去跟司公庭的人解释,他的性子你也知道,一旦认定什么便死不改口。”
“可是司公庭……”
“什么可是不可是的?!那还是你亲自养大的人呢,你不心疼?这都已经关十天了!以前被关里面的人,关个三四天就受不了了,他直接关个十天!”这人的语气显然是动了怒,胸膛随着鼓动。
旁边的人没说话,走了一段路才说话:“那就算了,掌门那边我去说。”
一眨眼间,他们又看见了净室。
净室内像一个彻底封闭的囚笼,只一灯火明亮中央。
蒲团上跪着一个人,正是他自己,却又不是他。
即便是跪,那人的背挺的却很直,不见丝毫忏悔之意。
他的衣衫破烂不堪,很多地方的布料被血迹染红,黏腻的粘着身体,眼角还有灰色的尘土,嘴角裂开一个口,殷红又干燥,眉眼冷得很,看什么东西都像是看一团死物。
烛台长照三尺墙,而他,持倔强立身长跪蒲团之上。
场景再一转,来到了他不知道的地方。
这个地方,现在的哀鸿之涯还真没有。
依山傍水,有草木有灵气,竹子搭建的屋子干净整洁,不染尘埃。
长着同张脸的那人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白袍素雅,衣领和袖口绣着锦色云纹,墨色的黑发垂在腰间,懒洋洋的往竹屋里走。
还没等进去,屋子里便窜出来一个孩童,那孩童一把抱住他,叫:“终顾。”说罢,又换着称呼叫他:“永思。”
“会叫人了?天快黑了,先进屋。”记忆中的‘终顾’自然的牵起了孩童的手。
卧房正对着山水之地,从窗口望去,一片青翠的佳景,十分养眼。
‘终顾’靠在榻上,一腿盘起,一腿屈膝,而孩童在他旁边本本分分的坐着,和他肩并肩。
‘终顾’轻笑出声,眼睛望向窗外。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而旁观者的两位也因着他的回忆,又进入到记忆中的记忆,也就是‘终顾’的记忆。
其实不能称为记忆,只是几个零星画面。
那是一个偏僻的村落,他和一群仙门的修者来到这里时,火还在烧着。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已经烧了七天七夜,用什么方法都灭不掉。他们到时,村子已成断壁残垣,骸骨遍地,屋房坍塌。
他们联合熄灭火焰,废了好大一番力气。
“估计全村百余人都死全了。”有人嘟囔了句。
紧接着,‘终顾’往南方望去,看了一眼,便动身朝那边而往。
破败焦黑之中,一个浑身碳黑的孩子被压在一块木板下,眼神混沌。
‘终顾’将他救出,随后一把抱起,丝毫不在意自己被灰尘黑渍沾染的衣衫。
“唉!这里竟然幸存一个!”有人看见他抱着的孩子,大叫着。
全村人口过百,除了那个断壁残垣之下的衣衫褴褛的孩子,全部死亡。而这个没被烧死的孩子,就成了可疑之人。
前来的人都忌惮他,可‘终顾’却看出了他的慌张害怕与茫然无措,那瞬间他想到了自己。
‘终顾’抽回神,仰望妩媚青山。
那时他不顾身后几十道目光,更不嫌弃这孩子身上的肮脏污垢,走上前便把他抱了起来,私自把他带回了哀鸿之涯。
这出火本就诡异,按理说这个唯一幸存的孩子,本应该送去司公庭接受看管和审问,但他却不愿意,怎么也不肯交出孩子。
‘终顾’睫毛颤颤,低眉睨视着这孩子,一秒后移开目光,复又看向山水之色。
这孩子被抱回来时,他就瞧见了孩童脖子上挂着的平安锁。
平安锁上只有一个字:纵。
于是他便添赠上一字:抒。
纵,肆也。无拘无束。
抒,挹也。安分守己。
‘终顾’勾起唇角,摸了摸他的头,和懵懂无知的他说:“小童子,既然你没有名字,那我赐你为抒,纵抒。”
“可好?”
被人取好了名字的稚子咧起嘴角,稚嫩的声音响起:“好!”
身为旁观者的两人身体皆是一僵。
“名有了……还差了字。”
他因执意带走纵抒而受处罚关净室,忍着剧痛靠在榻角,远眺窗口之外,山水风雅如画。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就叫云起吧。
他这么想着,便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是随性而发,也是恰逢其时,正到好处。
但绝对不是随便。
‘终顾’眼角向下而弯,低头看他时,眉眼间尽是打趣和促狭。
“云起,你今后可就要和我栓在一起了。”他懒散却又认真道:“我门下无徒,成为我席下唯一一弟子,你可愿?”
……
梦是醒了,可他却又来到了这处静地。
青山淡水,茂林修竹,雅亭清风,依旧是上次初到时那个模样。
终顾一回生,二回熟,已经跑去亭子里喝茶压惊了。
那段陌生的记忆里,他和纵抒竟然有这么一层牵扯,当时听到‘终顾’给人起名字时,说叫他‘纵抒’,他们身为旁观者,内心就已经掀起来一阵涛涛浪花,山海呼啸都不止。
“伪君子,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终顾跃跃欲试。
终永思刮了他一眼。
终顾遇挫反倒越兴奋,“上次你不是说,我们可能是同一个人,我也挺认同。”他盯着杯具,站起身来走了几步,背靠长柱,指着竹林对面、高耸入云的山峰道:“你看那座山,上次我说我找到了进来的方法,不是讹你,伪君子。”
他正经下来:“我们灵魂互换后,一魂苏醒,另一魂魄便沉睡。但这些天却越来越乱……我觉得我,或者称作我们,我们以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忘了记忆,导致魂分两只。”
终永思的神色有了波动,他淡淡的应了一声,目光随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座山被树林覆盖,孤峰突起,巍峨屹立,山旁云雾缭绕,祥云徘徊。再放宽视线,崇山峻岭各具其态,峰峦叠嶂,怪石嶙峋,偶有雁鸟从长空飞过,淙淙流水清脆欲耳,如鸣佩环。
“这座山,看见它的第一眼,我竟然觉得眼熟,但就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可是潜意识里,我好像走过千百遍。”
终永思眸子里闪过晦涩不明的光,静听他说。
“上次从这里出去,我并没有和以前一样陷入沉睡,你消失后,我还在这里,我去山上看了。”
“那里和哀鸿之涯很像,但是又有许多不同的地方。”终顾双手抱胸,一整个人懒懒散散。
“而我们随时可以来到这里,只要潜意识里去想。”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这里对我们有益处,和我们为什么两魂一体肯定有关。”他动身,意慵心懒地走过来,欲要勾着终永思的脖子。
空气流动变的快,只一瞬间,玉柄折扇从空中朝终顾攻去,而终顾并不意外,手中毕方短刀召来,一扇一刀都有灵性,两物在空中斗了起来,你追我赶,不相上下。
“啧伪君子,别一生气就动武啊,我还没碰到你呢。我已经开始怀疑那个猜测的可能性了,咱俩这大相径庭的性情,可能会是一个人吗?”
终顾嗓音倦怠,眼里满是揶揄,他压着声音轻笑着说:“或者说,你是闷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