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婆婆说，去看看花吧(四） ...
-
“囡囡回来了啊。”
常宁在灶屋不知道忙活着什么，听到门开的声音，慢慢转过身子。
她没有问终永思为何这么晚了才回到家，只是说了句“回来了啊”。
终永思被她盯着，像个没事人一样，回了一句：“嗯，阿婆你怎么还没睡？”终永思说着便想要进灶屋。
常宁直愣愣盯着走来的终永思，突然咯吱一笑，在暗黄的灯光下显得渗人。
终永思淡淡瞅了一眼灶台，灶台上凹陷的黑锅里，煮的是羹汤，火烧得旺盛，锅里汩汩冒着泡，冒出来的肉块白嫩，在暗红的汤汁里浸泡着。
这种障眼法，修者都能看出来。
这灶锅里熬的根本不是什么羹汤，分明是……人。
他没什么表情，收回视线道：“阿婆，这么晚了你煮汤干嘛？”
“给一些饿着肚子的人吃，他们应该很饿很饿。”常宁拖着长音，话语间身影显得格外单薄，骨架清瘦，脸上的皱纹很深很深。
“囡囡，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送完药又跑去和小久他们闹腾去了吧，我给你煮粥去。”常宁走路时一瘸一拐，低头很认真的看着脚下的路。
“不用了阿婆，我在……在张爷爷家蹭了顿饭，你赶紧睡吧，别忙活了。”终永思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常宁停了步子，抬头看向终永思，眯起眼睛道：“好好好，囡囡你先睡，乖啊，我待会就睡。”
终永思到底是没说什么。
又多和常宁聊了几句，就回了自己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也是个棺材房。
不知是不是原身的意识残余在作祟，终永思和常宁对话时，心总是会一软，充斥着满满的温情，对上她的眼睛，也总会涌上一阵悲痛。
那是一双浑浊老成、含着一团团看不透的迷雾的眼睛，像是看过了太多东西，自身却无能为力，只好慨叹物是人非事事休。
终永思闭上眼睛，脑子骤不及防间一阵发麻，再次睁眼，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苍茫中。
他走了两步，空旷的远处有一道声音落入耳旁。
“终永思？”
终永思脑袋依旧是昏昏沉沉的，闻言，按了按太阳穴，嗓子里发出“嗯？”的一声。
他这才看清了人。
是……
他自己。
但又不是，那是终顾。
“这是怎么回事？”终永思看见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眼神锐利，没好脸色的蹙眉问道。
“啧，我说伪君子，你不就是我吗，对自己也一点好脸色都不给吗？”终顾用轻佻的口吻回话。
终顾总是戏称副灵魂为伪君子，而终永思嗤之以鼻，叫他假道学。
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山水之地，几步外有一座亭子，亭子里有一青石桌，上面还放着煮茶的器具，终顾走了上去随意的坐下，摆弄着茶具。
终永思眼神里藏不住的杀意凌然，但显然已经习惯了眼前人混不正经的语调，平静如水眼中无波地问他：“我们这是两魂相离了？”
“不知道。”
“这里是哪？你我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知道……”他看了终永思一眼，混账道：“自己这张脸还不错。”
终永思自动屏蔽，目光放向远处，远山白烟笼罩，颇有虚无缥缈之感。
再放宽视线，可以看到竹林傲然直立，山泉水潺潺，鸟雀栖息，俯视可见亭台楼阁悬于空中，被白云托在心尖。
有风鸣林。
恍惚间，终永思看到了竹林中，有一双人走来。
一人牵着一个小儿，身影模糊，看不清楚。
谈话声进耳。
“师父，‘天涯流落思无穷！既相逢，却匆匆。’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为何人们相逢了却会迎来别离啊？狂耳先生他不告诉我。”
“因为很多时候迫不得已。”
“为何会迫不得已？”
“到了时候你自然明白。”
“啊——你们怎么都是这样回答我。”
“这个问题师父交给你自己寻找答案……狂耳先生明天就要抽查背诵情况了，来，背一遍给师父听听。”
“哦。”
“天涯流落思无穷！既相逢，却匆匆。携手佳人……”
为问东风余几许，春纵在，与谁同。
……
寄我相思千点泪，流不到，楚江东。
说话声弥散在竹林间。
终顾早已经续上了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向这边的。
“听到了吗？”终永思收回视线。
终顾仰头喝了口香茶，“嗯”了一声，对终永思招招手，“坐坐坐，别见外，我看你站着都累。”
说得好似这地方是你家地盘。
终永思理了理自身的青袍，走上来盘腿坐下。
“伪君子，这可是我们一起相处十几年的第一次见面，你怎么一点表情都没有，不应该兴奋点吗，好歹看到了自己，不表示表示吗？”他观摩了几眼，点评道：“我看到你反正挺满意，只是若是卸了伪君子的架子就更完美了。”
“照镜子也可以。”终永思斟满茶。
“那不一样嘛，现在可是真人。”
真人……
两人对视上，气氛在一时中沉寂了下来。
他们看向彼此。
那是自己的脸，可是风格却格外不同，而且还有独立的意识。
他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身处此间也不知道魂魄又是为何在这里突然分离，当然，竹林里出现的一双人究竟是谁，更无从知晓。
终永思思索半晌，才缓缓开口：“这次互换，我看见你的记忆了。”
终顾闲散的深情终于收起，他蹙眉道：“这次？司小姐那个阵里？”
“嗯。”终永思抿了半口茶。
终顾又瞅向竹林，竹林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人影，但是须臾之间，他隐约又听到了对话声传林而过。
终永思也看了过去。
这次是三道身影并肩前行，中间夹着个小的，被人牵着走。
“师父，先生，我们今天下山去干嘛啊？”
“观察人间。”长者道。
“观察人间？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所以观察他人之事，是为了警醒自己避开一些祸患，或及时从错误中抽身吗？”
长者摇头，一口否决：“不是。”
说罢，他放声长吟：“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
他摸了摸稚童的头。
“师父师父，先生又开始吟诗！每次都说得云里雾里的，他是不是在糊弄我！”
“哎！云起，你怎么能当面和你师父说我糊弄你呢？来，你和老夫说说我怎么就糊弄你了？”
被叫师父的人哑然失笑，“啧”了声，倾身抱起了稚童，声音散扩到风中。
“咱不和老顽固置气，走，师父带你下山玩。”
被甩在后面的长者哈哈大笑，“纵云起，你就是仗着有他护着你！”
疏影横斜，黄昏的金光透过罅隙钻了进来，映照人影修长。
……
好长一段时间，坐在亭子里的两人都没有说话。
“假道学。”终永思冷不丁开口，声音放得轻：“你说，我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只是因为某种原因，分裂成了两魂？”
终顾好像听到了他的问题，又好像没听到。
反正他是没有回应。
“囡囡……囡囡！囡囡……醒了没？”
终永思猛得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脑袋里嗡嗡作响，他记得在那个空间里，终顾最后好像回了句“或许吧”，然后自己就突然从空间里抽离，听见了阵阵敲门声。
“阿婆，怎么了。”终永思忙不迭起身，去开门。
“囡囡，饭菜你别忘了自己做，我有事要办，先出门了。”
“有事办？”
常宁道：“嗯，桌子上的一沓药包，今天不用挨家挨户送过去了，他们会来领，每家两摞，上面贴的有名字，他们来拿药，别拿错了。”
她看起来很急，交代清楚后，就出了家门。
常宁出去后，终永思靠在木门边杵了好久。他放空思绪，一团接着一团的云雾缠绕，扑溯迷离的向他涌来。
太多东西理不清。
比如突然降至山水之地，在其中还和另一个灵魂见了面。比如竹林里流进耳畔的谈话声。比如破阵时出现在视线里的黑袍道人。
再或者，声名显赫的散修神人纵抒的故意接近。
“乱神屠”好比只是一个引子，而他进来了，就已经暗中被什么东西牵着鼻子走了，入了一个不知有多庞大的局。
与许多人大有不同，他很喜欢这种被人掌握的感觉。因为最终真相大白时刻，迎来的将会是前所未有的刺激。
像一场不知前方险恶的盛大戏剧，而他被人安排了剧本。
他乐意至极，在所不辞。
终永思把目光投向龛台，没有神像，贡品贡香却一样不少。
他折身走近，打量着对联中间一无所有的墙壁。
泥土糊成的墙上有道道裂痕，对联中间更甚，但是裂痕太密集了，比其他地方密集的多。
他看向贴得很紧凑的对联，数秒后忽地把对联撕掉。
对联同横联掉落之际，终永思也看清楚了那片地方。
对联遮掩住的地方，有三道深深的痕迹，他稍微一推动，土块便往里面倒了去，终永思拿出土块，将其放在龛台上，这才抬眼看见了暗阁子里面的东西。
里面放着一封信和一副画像！？
终永思拿出来，率先打开了画像。
是一个男子的自画像，画中的人年岁见长，身穿盔甲，手持长剑，用宣纸绘成的画像已经有些旧了，画像磨损的厉害，但足以窥见这位将军战场杀敌热血沸腾的英雄气概。
他又轻轻拆开了信封。
上面只有寥寥一段话：救黎民于水火，扶大厦之将倾。阿羑，爹娘希望你成为这样的人，但若不能，务必及时止损，千万保重。
庭院外有嘈杂的说话声入门，终永思有序的把一切归位，恰好门也被打响了。
终永思前去开门，和几个人打了个照面，原身的记忆也再次涌来，他看着这些熟面孔，都是原主记忆里的童年玩伴。
“拿药？”
一群人稀稀拉拉地回应。
终永思看着其中摆弄罗盘的，手握符箓的，还有腰挂药囊袋的，他心里估摸着这堆人里迟任关和问道无方的人数。
应该都来了。
只不过里面还有两个熟悉的人。
一个是沈寸。
还有一个……啧，是比其他人矮了大半截身高的纵抒，不注意看，他几乎被湮没在一堆人中。
他放这几个人进去，纵抒本想窜进门，奈何附身的身型比不过别人，没挤进去，落单成了最后一个进门的人。
他左脚刚跨进门，就被人掂了回来。
“等等，”头顶传来冷不丁的声音，从容淡定又隐约有些打趣的意味：“拿药的人中怎么还混了个小孩儿？”
“小童子，你偷溜进我家有什么意图？”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婆婆说，去看看花吧(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