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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清风峻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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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从模糊不清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司江仪早已消失无踪,一切仿若一场大梦。
出现在视网膜上的,只剩那条涓涓细流的冽泉,经久不息。
阵殁毁的刹那间,一股股雾气般的气体汇入几人身上,数秒内重归宁静。
碎片化的记忆不断涌入几个人脑内,脑神经阵阵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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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顾喧?”
“嗯,我是被阿娘卖来彦府的。”
说话的人有着一双明亮的眸子,发髻梳的整整齐齐,嗓音清脆圆润。
“我也是,那我们交个朋友吧?今后好有个伴儿!”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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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喧,今天端茶倒水时,我总觉得咱们府主眼神不对劲。”司江仪说道。
“是吗?我也感觉有点。”
旁边一个脸上有痣的女孩凑上来:“司姐小喧,你们知不知道,关于咱们府主的事儿?”
司江仪回应:“你是说府主虐待人,还把好几个女孩折磨死让府里的人抛尸后山?我不太相信,或许是人瞎编乱造罢了。”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毕竟我还听人说,我们主子小时候挺惨的……”那个女孩另起话题,说到这时,往两人身上凑近了些,声音小了下来。
“嗯,听说主子以前在家里不受重视,母亲早逝,父亲又是个滥情的,另娶了人进门……主子的双腿被家里那位后来的女主人陷害,生生给弄折了。”另一个丫鬟放下手里的活,插了几嘴。
“而且主子对我们挺亲近的,我觉得他不是那样会虐待别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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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逃出彦府!!!阿喧,府主真的虐待人!今天他当着我们的面把小知……”她声音一下子弱了下来,眼里布满血丝,紧紧抱住顾喧。
顾喧也有些胆怯,身子都在颤抖,含糊地应了一声,复又唤了声:“小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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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阿喧,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这人好像注意到你了,现在又死了三个,我们逃吧。”
“前几天我就已经计划好了,要不就今晚吧,今晚府里巡逻的侍卫是最少的,我们就在今晚走,好吗?”
“我都听你的,江仪,那我先去收拾包袱?”
“好。”司江仪眼里满是坚定,连忙应道。
那天夜晚,天空出奇的黑,好在圆月足够明亮,两人出奇的顺利,一路无阻。
仿佛是上天仁慈,她们遇见了彦玉双,然后又非常顺畅的有了暂时的落脚处。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这位彦公子虽然总是不见其踪,但只要一有空回府,对她们可谓是无微不至关心切切,以至于两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对这从未有过的关爱和照料,接受的小心翼翼,甚至……春心萌动。
一切都如约的掌握在彦玉双的算计之中。
这日天光尚好,佳节又逢。街市喧嚣热闹,顾喧答应司江仪一起去街市,这是她们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如此漂亮的街市,兴高采烈的逛了一天,大饱眼福。
以前家境贫寒没有机会一睹繁世,之后被卖进彦府便更没了机会,如今的逃离出来,遇见了一位善人,还找到了份劳作能赚些银两,老天还是公平的。
她们这样想。
《万古长青》这出戏,也是在这天被她们恰巧撞见,便一同看完了整场。
“阿喧,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也同时喜欢上了同一个人,那…”
“那我们也如戏中兄弟一样,公平竞争。”顾喧说出这话,不紧不慢。
“我们要一起变得强大。虽命运如此,那我们就偏要逆天而行!”
“嗯!”
可她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彦玉双此时就在她们背后,也看完了全程,而在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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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点转向那天,彦玉双单独与司江仪见面,说了这句:“我心悦你许久。”
司江仪面红耳赤,这位是她们的恩人,帮助她们很多,自己对他也有爱慕之情,可……他怎么会喜欢上自己?!
自己只是贱民出身,长相也不算出众,什么的没用,彦玉双这么好的人不可能会喜欢自己的啊。
她心情不是心上人恰好也喜欢上自己的激动雀跃,而是惶恐害怕和深深的自卑。
那日,她未给答复,却答应了彦玉双“不告诉别人今天的事”这个请求,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天发生的事。
变故是在一个温煦的早晨。
这时的司江仪已经和彦玉双成了,她实在抵挡不住彦玉双日日夜夜对她的好,所以她答应了。
也是应彦玉双奇怪的要求,她还是没有对任何人说两人之间相恋的事情。
彦玉双住处之后是一片桃林,他对自己表明心意就是在这里,所以她一直把这里当做是自己的心安之处,每次彦玉双都会把这里当做私会处。
虽然知道今天彦玉双有事离府,但自己还是想去桃林看看,想着便去了。
于是,之前所有的欢喜都在这刻被打碎了。
她看见,彦玉双正在低头吻着顾喧。
……
那一瞬,她脑袋一片空白,她想不出什么来形容眼前这个场景,是愤怒?还是震惊?
她没有跑上前去拆穿他,只是僵硬地转过身来,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背过身的这一刻,彦玉双朝其方向看了一眼,随后笑着低头,满不在乎的与顾喧挑逗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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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喧。”
“怎么了小仪?”
“我们再另寻住处吧,总是在他人府上不好。”
顾喧面上有点纠结,“啊,可是彦公子说……”
司江仪眼睛肿着,声音哑的厉害:”你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我当然听小仪的了!”她捧起司江仪的脸,“你这几天怎么回事,面色这么差,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了,我帮你出气去!”
司江仪默不作声看着她,突然哽咽地说:“阿喧,你实话和姐说,”她眼眶里含泪,停顿一下后动嘴,“彦玉双和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脸侧的双手猛的沉了下去,顾喧一脸茫然失措又震惊地看了一眼司江仪,速又低头看地面。
空气肃静,顾喧小声道:“小仪……你,你怎么知道的?”
“先别问我,阿喧……究竟是什么时候?”
“正月二十日。”
正月二十日。
彦玉双和她表心是在十九日,好……很好。
“我们走吧,现在。”司江仪这样说。
顾喧还有一堆问题没有问出口,可小仪是不会害她的,小仪做什么她都支持,连每日赚的银钱都交给她保管,只是,玉双那里怎么解释这不告而别?
司江仪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语戳中:“别去找他了,我们欠他的,待会我清账会把银两放在桌上,收拾好行李就走吧。”
“哦。”顾喧乖巧地应道。
可刚要跨出府邸的大门,彦玉双从马车上下来了,看样子刚回来。
他拦下两人,非常温柔地问:“这是怎么了?两位是要离开吗?”
顾喧不敢看他,心里满满的愧疚,一只手抓住司江仪的衣袖。
司江仪与其对视,语气冰凉:“彦公子,这么多天都留宿您的府中,实在多有叨扰,我把这些天的费用放在候客厅的方桌上了,就不再继续留在这里麻烦您了。”
彦玉双眸子漆黑,目光来回看了几眼,顷刻才缓缓开口,舍不得似的:“这样啊,那我就不过多挽留了。”
他非常爽快,这是司江仪没有料想到了。
只不过,在与顾喧擦肩而过的那一秒钟,他用弯曲着两根手指的骨节敲了敲顾喧的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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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江仪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银子了,她找了家破旧的客栈,想着和顾喧先一起凑合着住两晚。
可事情也是在这天发生的。
夜晚亥时至末,顾喧鬼鬼祟祟的出了客栈,司江仪睡眠浅,自然被惊醒,感到奇怪便跟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夜里眼花,司江仪怎么看怎么觉得,阿喧好像个被抽了魂的行尸,一直奔着一个方向去。
这朝向是……彦玉双府邸?
不太对啊,看路线好像不是。
顾喧突然止住了脚,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霎时间司江仪心脏骤停了一拍,屏住了呼吸。
借着月光照耀下,顾喧的瞳孔颜色全白,显得异常诡异。
这……怎么会这样?!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顾喧便拐弯朝另一处走了,司江仪只能先跟上,来不及多想。
这一跟,就让她的这半生的人生观被颠覆。
彦府后山。
司江仪没想到顾喧会来到这里。
她更没法,把欺骗人感情的彦玉双与那个杀人如麻的彦府府主联系到一起。
可令她更加崩溃的是,这位猪狗不如的人在顾喧肩上叩的那两下,竟然是把顾喧控制的法术。
他杀了那么多人,竟然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山上的风萧萧而过,狠狠的拍打着枝叶,质问它,审判它,薄叶摇曳晃动,可树干总是岿然不动。
夜里总是冷的紧,连雪鹀都哀嚎了几声,何况穿着粗布旧衣的人。
司江仪这一刻多么希望自己足够强大,可她迈不动脚,硬碰硬她只有输的局面,她知道上仙界真的会使用道法,彦玉双和那个……穿黑色袍子的人都不好惹。
可顾喧呢?!顾喧该怎么办!还有这些已逝的女孩们就活该被利用吗!?
于是一场根深蒂固的复仇计划开始了。
她常日里不仅要干活,还要时时紧盯着顾喧,生怕她有半分差池。
可人算不如天算,亲眼看见顾喧的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顾喧喜欢街市上某家店铺的一条花裙,她能看得出来,这天她终于攒够了银钱,买了回来,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可等找到顾喧的那一刻,她开始后悔自己没叫上顾喧一起去买了。
看着穿着嫁衣的顾喧躺在河边,被冰冷的河水冲激着,那么凌乱不堪的在河边一点点腐朽也无人问津,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本应无所差池的计划被这个变故彻底打乱。
她在这世间就这么一个可以称之为亲人的好朋友啊……
可是上天怎么就是看不见呢?
苦命多难之人,受尽折磨。
作恶多端之徒,风生水起。
为什么啊……为什么?!!天界神佛为何就是看不到?难道有些人就活该承受这一切吗?
怨恨种子一旦萌发,就会疯长。
山中恰逢细雨蒙蒙,她仔仔细细把顾喧的仪容仪表认真的整理,把身上嫁衣褪去,自己穿上,又将刚买来的花裙给顾喧换上。
漂亮……真漂亮。
我们阿喧,最好看了!就应该干干净净的来,干干净净的走!
关于顾喧的后事,她在这方面毫不吝啬,当了许多东西,全身几乎一清二白,打了许多欠条。终于,体体面面,风风光光的把顾喧下葬。
屠刀一旦拿起,便再也放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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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玉双看着她的痛楚,看着她的撕心裂肺,看着她的绝望与仇恨。
他的毒蛊,已经成了。
自己辛辛苦苦设下这么大的一个局,打造暗室密道,布置一番大业,无仙根便修邪法,杀人可炼丹药那便杀人,需要毒蛊就找适合当毒蛊的人,谁说歪门邪道不可,最后不还是成功了吗?
他看着自己断折的双腿,经久不散的丑疤,过去种种不堪皆成过去,他终归是赢的那一方。
这么想着,他便身心愉快。
那位黑袍人为什么帮他他不知道,但他笃定,一定是老天有眼,派人来助我一臂之力。
看着入了圈套的司江仪,被控制后的满脸仇恨,他便兴奋极了,局是我开,赢方也只会是我。
走上祭祀台的那一刻,彦玉双欣赏的看着棺椁里的女尸,以及司江仪震惊的面庞。
彦玉双知道,这个毒蛊一定在想,自己明明把好友体面的入殓下葬,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因为每一个被我杀的人,她们的灵魂都被我囚禁,尸身在哪里我当然知道啊。
他心里暗自得意。
直到最后一刻,他有没能想到,自己竟然会因承受不住这力量而被反噬至死。
所有亡魂,包括彦玉双,全部魂飞魄散,永不存世。
可司江仪却一直被困在那黑洞暗室中,日日夜夜不见天日,饱受煎熬,成为那里的地缚灵。
……
虽知缘短,仍觉情长。
天高远阔,执守一方。
阿喧,我们会再次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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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头来仍有明月悬于天际,只不过他们所在的地点已经成了乱神山。
一片静谧。
“她彻彻底底的消失了……是吗?”问这话的是梵子更。
毕竟他们几个中最大的也才弱冠之年,身处仙门世家虽懂人情世故,但也没亲身体验过生死别离。此刻的心情,多多少少有些难受。
顾喧,司江仪,以及那些被活祭的女人,都是确实存在过这人间的人,可她们,却落得如此下场。
余时瞥见他红红的眼眶,温声安慰:“说不定这就是她所求,现在或许已经和顾喧见到面了。”
世情薄,友人离,世间苦乐一人受。留下来的人不是更加难受吗,而她的选择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开始?
终永思抬眼看着天边。
友情。
顾喧被人算计受尽折磨遭得一死,司江仪为友人复仇拿起屠刀,彦玉双因自己的欲.求走上邪道不肯回头,那些被杀得人何其无辜落得个魂飞魄散。
孰对孰错?
不过是立场不同选择不同,生发出了因,那之后必然会承担相应的果罢了。
可因果关系真的是公平的吗?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悖论。
终永思掩着淡漠的情绪,心里一直重复的想着纵抒。
从互换到出阵,纵抒仿若人间蒸发了。
他想起在洞中时控制司江仪的人说的那句话,细细琢磨当时纵抒的反应,目色由浅入深。
一千两百年了?
虽然说不清楚两个相斥的灵魂为何突然间记忆相融,但可以肯定的是,纵抒和他一定有什么关联。
还有一点想不通,《万古长青》这个阵不大对劲,从进去到出来,刚开始时怨气冲天,可到头来,没多大难度,就像是体验了一场有点瑕疵的小戏。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那位出现的黑袍道人,这人好像在故意引导自己干什么似的。
楼南驷开口:“万物皆有命,一切皆劫数。好了,刚从阵里出来,先找地方休息吧。”
余时叹了口气,“阵中和外面的时差不同,也不知道现在是乱神屠的第几日了。”
终永思出声:“师兄,你们先找地方休息,我有点事,去周围看看。”
楼南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允了。
余时和梵子更也没在多说,眼里都有些复杂。
毕竟历练其他法术还能同时发动“脱皮换骨”用金线,并且自由驱使剑灵的人,可不是一般人。
终永思打过招呼,就往下山之路走去,他还记得通往乱神后山的路。
走了有小半个时辰,好巧不巧,他看到了前面迟任关的人。
这些人围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旁边还有问道无方的人,其中……还有一个故人。
终永思玉扇不离手,神色晦暗不明。
迟路昂刚一抬头,就看见了终永思。
本来是想绕道走的,这么晚了,也不方便打扰别人。
但迟任关的人看见了他,那还是上去打个招呼比较礼貌。
这样想着,便走了上去。
欲要开口,谁知迟路昂没再看他,埋头和他那几个小跟班又聊起来了,一时让人插不上话。
不过问道无方的人过来了,最显眼的青袍男人愣了好久,回过神来连忙作了一揖:“久违不见。”
终永思眸色一闪,回了一揖:“别来无恙?”
“安好。”这人回话。
两人杵着,缄默无言,周边的所有人都仿若被隔绝在两个人的空间之外。
“温润君子,谦谦如玉。”这人率先开口,说这话时一脸意味深长,含着调戏的双眸,顿了两秒才问:“这是要去哪?”
终永思眺望黑夜里的枫树,弯起唇角回答:“找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