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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的名字,叫做『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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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大小不同,却一样犹如白瓷般的手。
没有什么比同时牵着两只傲娇鬼的手更让人安心的事了,尤其是当他们已经两分钟没有吵架的时候。
『啪』的一声,哼着歌的女孩完全没有注意到路上的石子,惊呼了一声摔倒了地上。
“膝盖好痛——御坂御坂坐在地上发出乐极生悲的叹息声!”
“诶,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右边的小鬼蹲下身看着最后之作膝盖上划破的伤口,想要伸手触碰却又顾忌什么似的的缩了回来,在某个大家伙十几年的记忆里搜索着——完全没有处理伤口的经验,只是零星记得某句从那些互相搀扶的手下败将口中听到的话语,“我也不保证有用哦,你可以这样轻轻吹一下——呼,吹一下就不疼啦。”
“唔……好像真的有点用呢,虽然还是觉得需要先消毒……御坂御坂马上准备一起呼呼的吹一下!”
“喂,至少去买点药之类的东西吧,凭什么松开手自己走掉啊!”
走在前面的少年停住了脚步。
在关心人这件事上,那个小鬼还真是无师自通呢。
“要去你去。”一方通行面无表情的说道。
“我身上又没有钱!”
一张暗金色的卡片被递了过来,“你反正知道密码。”
“我说……你真的是个超级笨蛋吧!”
银发小鬼跺了跺脚,伸出手用力的将卡片直接打到了地上。
“明明就很担心吧。就算真的对照顾人这种事很不耐烦,可是你明明把她当做非常重要的人啊。即便曾经出自负罪感的驱动,可是在清除掉病毒,以为会被Last Order忘记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失落和痛苦,就像溺水的人放开了唯一的一根稻草,『只要能够救下她,做什么都是值得的』,这样的情绪根本不是所谓『还债』能够概括的吧?”小鬼头认真的,一字一顿的控诉道,“明明自己那么在乎的东西却拼命的推给别人去保护,你自己还剩下什么,你根本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有什么液体随着雨丝一起『啪嗒』一下落下来,却比雨水要来得温热。
“不会失去的呦,即使是生疏的表达方式也没有关系,御坂御坂以洞察一切的心情体贴的安慰着,我们还会做很久很久的朋友,所以就算慢慢去长大也没关系的……Accelerator。”
背对着两个人的少年没有说话,胸口却在微微的起伏着。
——到底是谁把这两个小鬼送到自己身边的?
真是输了。
“……少在这里上演肉麻的舞台剧了,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等着。”
他们的身边是可以遮风挡雨的公车等候区。
“诶,跑掉了吗,御坂御坂对这种害羞的行为给予着充分的耐心。”
“嘁——我都说了他是个笨蛋了。”
路灯拉开细瘦的,温柔的剪影,被称作笨蛋的少年拄着拐杖行走在人行道上,手肘上挎着的塑料袋里,有着一包和这个称呼一样突兀的、粉色卡通图案的创可贴。
儿童专用、不会刺激伤口、用水果香取代了药味,在店员诧异的目光里,天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把这玩意买回来的。
穿过人行横道的时候,一辆箱式轿车冲破护栏,朝着步道上唯一的少年直撞过去,甚至为了能够悄悄接近而关闭了车灯。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机动车车身完全凹陷成为残骸,荷枪实弹的驾驶员惊恐的向后退去。
装着创可贴的塑料袋在一方通行的手臂上以与之前完全相同的频率悠闲地晃动着。
——他的指尖,停留在颈间的按钮上。
“你们比我想象的来的迟了许多,不知道我正想找乐子么?”
同样的三台车无所畏惧的冲撞过来,然后一起成为了一片废铁,冲击中心的少年伸出手,一把将其中一个驾驶位上的特种兵扯了出来。
人类的骨骼在他的掌心中发出扭曲的『咯吱』声,来自地狱般的嚎叫从男人的喉咙里挤出来,随着少年微微掐紧的手重新回归死寂。
自从那些家伙相识以来,自从有了那些光给自己添麻烦的小鬼之后,猎杀带来的快乐就越来越短暂,越来越空虚,像是尝过了毒品的甘甜之后,对一切诱惑都感觉到索然无味。
我到底想要什么呢。
“滚开。”迎着无数指向他的黑洞洞的枪口,一方通行吐出毫无诚意的劝诫,然后向着与两个小鬼相反的方向走去。
“要处理掉这个小鬼,像是那样根本就没用,一早就应该派我出马了。”
白衣的瘦长男子推开车门,文质彬彬的走下车看着眼前的第一位,那个人的脸上有一片醒目的刺青,一方通行对此有些印象,那个人的名字应该叫做『木原数多』。
“怎么,你终于能够在看到我的时候不发抖了吗?可惜虚张声势并没有什么用呢,人一旦挨了打,还是会死的。”银发少年相当刻薄的评价道。
“别这么说,你不想想,是谁发现了你的能力?”名叫木原数多的研究员不紧不慢的说着,像开始吃一顿饭前用来充当仪式感的客套寒暄。
“我说,要我和你体念旧情吗?玩弄过我身体的研究员,连两只手都数不清。”一方通行厌恶的皱了皱眉,“在我失去耐性之前,赶紧滚。”
“你好像比之前变得好相处了,很难不得出这样的结论,不过因为需要在这里杀死你的缘故,所以无法对你的改变给予嘉奖啦。”研究员彬彬有礼的这样说道,然后张开电器收缩的人工肌肉,在装有人工马达的精密作业用手套的帮助下,重重的一拳向一方通行的脸上挥了过去。
这一拳毫无疑问会让一个缺乏锻炼的高中生受到重创,这是常识。
除非这个人代号为『一方通行』。此时攻击会起到截然相反的作用,这也是被写进实验结论的常识。
但眼下,两种相反的结论负负得正了。
毫无警惕的少年被一记重拳打的倒退了两步远摔倒在地,过分白皙的皮肤被撕裂,然后随着血管破裂的内出血而变得青紫。
『反射』明明就已经开启了啊。
在一方通行发出疑问之前,铁拳再度重重的朝他的脸上砸了下来。
一次,接着一次。
鲜血顺着银白的发梢滴落,混入浑浊的泥水当中。
骨骼发出开裂的『咯吱』声。
“我再说一遍,你还记得那种无聊的能力是谁给你的吗?还大言不惭的说要体念旧情吗?嗯?刚刚是谁说的,人挨了打就会死,你这一生总算说了一句漂亮话啊。”
“……少瞧不起人了……你这个,下三滥!”足以摧毁房屋的飓风在少年的嘶吼声中聚起,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而消散开去。
“哦呀,都忘了你还有这么一出拙劣的戏法,多让我嘲笑你一次会死的更满足些吗?”研究员卸去了彬彬有礼的外衣,捡起一根地上的铁棍向一方通行的身上砸下去,“那就给我带着欣慰的笑容乖乖去死吧!”
一切发生的太过仓促,过往的全部认知被全部撕碎,躺在地上的少年徒劳的喘息着。
一切都要结束了吗?忽明忽暗的视线里,似乎有某个瘦小的身影跑过来挡在他的面前。
“够了。”低低的声音从唯一存在的口中吐出来,然后抬起手抓住了那根铁棍。
“只有我才可以骂他笨蛋,而你,没有资格!”
半生不熟的矢量操控,反射了铁棍挥下来的作用力。木原数多在这样的力道下后退了好几步,错愕的眼神在看到银发小鬼的脸时,变成了歇斯里地的大笑。
“不会吧不会吧,这样的失败品还能有复制体,你算是什么东西,老鼠身上的蛆虫吗?”
“嘿,准备接下这个吧!”随着铁棍再次砸下来的动作,唯一存在瑟缩着用手臂挡住了脸颊,铁棍停留在他的手臂上,场面陷入了某种尴尬的沉默。
“走开,你们都走开!”退回到一方通行的身边,小孩子努力提高的音量还带着微微的哽咽与颤抖。
“……谁让你来这里的?”第一位咬紧了牙,“趁现在,带上那个家伙一起走,越快越好!”
“……他们抓走了Last Order。”银发小鬼吸了吸鼻子,“对不起,都怪我没有保护好她。”
“你会停止反射?不,不可能,就算是那个失败作本体都做不到,你只不过是个低等复制体,一定是反射还不熟练,一定是这样没错!”成年人露出恼羞成怒的神色,“害得我出了丑,我要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还愣着做什么,他的反射还不熟练,还不快开枪把他打成一团肉酱!”
特种兵们愣了一愣,然后快速开始举枪射击,在这间隙的一秒钟里,原本倒在地上的一方通行突然撑起身,朝着眼前的小鬼扑了过去。
少年瘦弱的胸膛死死的护住只有八九岁的孩子,此起彼伏的枪声在『反射』的作用下打到他们自己的身上,包围的特种兵一个接一个的倒了下去。
“明明是被我连累才变成了这样吧。说什么……是你这小鬼的错,你是在……羞辱我么?”
“我说是就是!”小孩子在他怀里轻轻的发着抖。
少年的唇微微动了动,接下来的斥责被他咽了下去。
“我在这,不怕的。”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一方通行这样说道。
是的。
即使所有能够倚靠的本领都宣告无效。
但他依然必须,必须挡在那两个孩子的前面。
不是有没有能力,有没有资格的问题。
而是他必须那么做。
慢慢抬起头,少年的声音恢复了冷漠,“木原数多,你的目标是我,与两个小鬼无关。他们既没有做错事,也没有进行超能力研发的价值。如果你不想和我这种人渣为伍的话,放了他们两个。”
“至于我,随便你怎么做。”
“啧啧,多么感人肺腑的发言,简直快要让人听得落泪了。”研究员肆意的,疯狂的大笑着,“不过很可惜,对于最终信号的命令是活捉,她的价值比你这只老鼠高一万倍,所以死去的痛苦也要多一万倍才行——而这只虫子,如果你不管他的话,我说不定可以大发慈悲的留他一命。”
“但是,谁让你在这给我上演英雄戏码呢。一个下贱的白老鼠居然想去保护别人,拜托,我还没吃晚饭呢。”
“所以。对于你的请求,我的回答只有一个——我会让他死在你前面,在看够了你崩溃的表演之后,再慢慢结束你的生命。”
“我这个答案,你满意么?”
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只有雨变得越来越大。
“……等我崩溃,大概要先等我有这个资格再说。”刚刚才被摧毁了一切,一无所有的少年冷静的打破了沉默,“……刚才,你在碰到我的一瞬间停住了动作吧,所以才让『反射』失去作用,你挥向小鬼的那一棍就是证明。至于风……让我想想,释放了某种变频音波之类的来干扰我的计算吧。”
“但你以为,这样就是你赢了吗?”一方通行冷冷的看着眼前的研究员,“这么多年以来,因为长期开启着『反射』,想要以自己的意志去结束它,我确实还做不到。”
“但是啊,『反射』本来就是矢量操控里最基础的一环。如果我原本就能对力量的方向进行绝对的操纵,而非机械的反射的话,无论你是否停下动作,你都伤不到我。”
“至于操控风力,只要能破解音波规律就可以了吧,只要计算速度突破这个数量级——你就彻彻底底的输了吧?”
“过往的那么多年里,因为我的懒惰、傲慢、愚蠢、自负,从来没有考虑过『反射』并不是绝对的屏障,才给了你今天在我面前趾高气扬的资格。”少年客观到近乎刻薄的评价着自己,掷地有声的挑衅着,“你赢的只是我而已,根本不是『矢量操控』这种能力……给我一个月,不,一周的时间去练习就够了,我就能破解你今天所有的伎俩。”
“——你敢么?”
“呵……哈哈哈哈哈,比每一次实验数据都要卓越的进步,连我对你这只老鼠,都忍不住高看一眼呢。”研究员脸上的错愕在一瞬间变成了阴毒,缓缓的向一方通行走过去,“一个星期?不,你绝不可能活的过这一分钟了!”
“已经够了,Accelerator。”怀里的小孩子很轻的挣脱开来,“……刚才那段话并不是拖延时间,也不是奢望他会给你机会,而是说给我听的吧。”
“希望我能乖乖听话的离开,甚至把活下去该如何去努力的方向都说清楚,既冷静又温柔呢,真的是我认识你以来,最帅气的一次了。”
唯一存在微笑着,毫不吝啬的给予狼狈的少年最认真的肯定,“但是啊,你还一点都不了解我,我会做些什么,我能做些什么,你完全都不知道,说不定我真的能做到某些连你都不敢想的事呢。”
“Last Order还在等你,你还要去救她,所以你必须要活着,Accelerator。”
“喂,想要杀掉他的话,你必须先过我这一关。”银发小鬼慢慢的转过身,看着眼前的研究员,神情变得既平静又冷漠,“不敢过来么?你这个胆小的下三滥。”
一方通行的呼吸在某一个瞬间里揪紧了。
不是某种拙劣的虚张声势,这个表情是他熟悉的。
在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在他第一次踏入深渊,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再被救赎的时候。
他的表情才会是这样的。
“想要死在前面吗?我就大发慈悲的成全你好了。”被激怒的研究员举起手中的铁棍对准了唯一存在,剩余的警卫员举起了枪。
“开什么玩笑呢!”少年咬紧了牙关,手掌重重的敲在柏油马路上,被庞大力量击碎的路面干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在这短暂的一瞬间里,一方通行重新抓住了『风』,呼啸的风声卷起稚弱的孩童,流星一般消失在夜色里。
“Accelerator——”小鬼焦急的声音被甩到无限远的地方去。
力量耗尽的少年重新摔倒在泥水当中,唇间溢出大量的,温热的血。
“还藏着这么一张底牌么?不过现在音波已经被持续开启了,你不可能救得了第二个哦。”木原数多走过来,在一方通行的脊背上踩下去,然后重重的碾过好几次。
不远处的车前,有三个人走过来,其中两个人的手里,抓着已经毫无知觉的、遍体鳞伤的最后之作。
“也就是说,回收完毕啦,不用劳烦你做困难的二选一了,这只小鬼就由我带走啦。”
“哎呀,你也不用觉得太过孤独哦。他们两个也活不了多久的,我会去把那个白毛小鬼找到的,被你吹到有水的地方附近了吧。”
“——你们还来得及手拉着手下地狱哦。”
一次次重击砸在一方通行的身上。
“不会失去的呦,即使是生疏的表达方式也没有关系……御坂御坂以洞察一切的心情体贴的安慰着,我们还会做很久很久的朋友……所以就算慢慢去长大也没关系的……Accelerator。”
小鬼的声音在少年已经乱成一团的大脑里顽固的回荡着。
不是这样说好的么。
不是该在公车等候区乖乖等着自己回去的么。
不是还要一起吃晚饭么。
就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
可是那两个小鬼,他们从来没有做过一点点坏事,凭什么这种悲惨的事应该发生在他们身上?
有什么人可以在这种时候出现呢。
黄泉川在哪里,芳川怎么还不拿着枪出现?
一方通行明明知道这是无聊的妄想。
可是只有这么一次,请让幻想成真吧,只要能让那两个家伙平安的活下来。
『功劳都给你。
把我当成老鼠踩在脚下也无所谓。
只要能够救救他们。
任何代价都可以。』
滚倒在泥水当中,狼狈到极点的少年许下心愿。
“——任何代价都可以吗?”
有一道声音出现在他的脑海。
不,不是声音,那是一道无法去用语言形容的意念。
“——是的。”一方通行毫不犹豫的在内心中回答道。
“——如果是你的生命呢?”
“——尽管拿去。”
“——交易达成,契约生效。”
毫无波澜的意念在一方通行的脑海中响起。
同一个瞬间里,原本抓着最后之作的两个人像提线木偶一样倒了下去,一只与夜色相同的,漆黑的的鹿突然出现,接住了软软倒下来的,小女孩的身体。
“——我的名字,叫做『鹿』”
脑海中的意念最后一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