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伊甸园的晚钟【一方通行中心】》千零一人

17、『四阶9级』

　　一方通行的表情淡静下来。能力受限之后，他与普通人接触的机会多了一万倍，认识了越来越多的人，在这个过程中，那些鲜活的人类渐渐让他觉得有趣。
　　“你们抓我过来，不应该是为了和我说这些的吧。接下来要做什么，还要换个人继续审？”
　　活动了一下手腕，第一位语气平淡的问道。
　　“白川瑛介把你的处置权限转售给了另一个实验机构。这次审讯是走一个过场，他不过是想顺道多赚一笔，”研究员抬头看了下时间，“事实上，来接你的人大概已经到门口了。”
　　“实验内容是什么？”
　　“具体内容我不了解。如果你有朋友或者家人可以来救你，我可以帮你联络一下。”
　　“……没有。”一方通行摇了摇头。
　　“你不是有和一起行动的伙伴吗？”
　　“我说了，我不认识他们。”
　　电子音停顿了一下，研究员无声的叹了口气，“我并不是在套你的话。”
　　“我知道。”第一位淡淡的回答道。

　　“我只知道那个机构是用来研究『灵能』的，会选中你一定是因为你的灵能等级很高。在这个领域我的研究还很初级。唯一能提供的线索是，如果你证明不了自己的价值，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把你杀掉。”
　　电子音落下最后一个句点，门已经被几个全副武装的人推开。跨过地上昏迷不醒的白川瑛介，为首的人直接向一方通行走去，“酬金三十秒前已经到账。人，我们就带走了。”

　　“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不远处隐秘的随行车辆内，Snake在开车，北原航在副驾驶位询问道。
　　“他们把他带上了车。那辆车里有三个集束炸弹安置点，彼此联动，Accelerator目前没有穿戴任何防护设备，行动受限，不建议强行突破。”
　　北原千歌坐在后排特制的座椅上，身上绑着两根安全带，手紧紧握着座椅的扶手。高强度的追踪观察模式让她的身体失重感非常严重，抓住身边的一切才能勉强克制住眩晕感。
　　“他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不算很好。由于不明生物感染，寄生生物盘踞在他的主要血管内，平均每秒发生12次形态改变。堵塞心脏主动脉循环时，不适感会达到顶峰。肋骨有两根折断造成穿刺伤，左肺叶区有四个出血点——”北原千歌的话语停顿了一下，“车辆颠簸了一下，现在是五个了。目前他体内残余镇静剂和麻醉剂在逐渐被中和吸收，行动能力基本恢复，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并不容易。”
　　“知道了，”北原航将目前的状况文字反馈给安藤理事，短信框内显示输入中，对方的回答很快发送过来，“继续跟踪，必要时不惜一切代价，保证Accelerator的生命安全。”

　　车辆并没有开到任何研究所。相反的是，这里是一座用于租赁的冷藏库，只是将操作间改装成了一个简易的实验室。
　　一方通行面无表情的看着实验室的研究人员将监测设备绑到他的手臂上，有些漫不经心的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这么多年以来，他在各个实验室接受检查的次数数不胜数，但并没有听说过『灵能』这样的概念。这让他产生了些许好奇，虽然文字中用了大量的生僻名词和缩写，一方通行还是凭借对数字的天然敏感性捕捉到了属于他的灵能数据，『四阶9级』，看起来真的太拗口了。因为缺乏比较数据参考，他无法判断这样的等级算是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水平。
　　“实验品的天赋技能是什么？”
　　“在已有技能库中没有检测到他的技能点，怀疑是目前不曾掌握的未知技能。”
　　“血液检测结果呢？”
　　“……目前没有结果，因为抽血无法完成。”
　　“嗯？”
　　研究员们细碎的交谈停止了一下，为首发言的那一个低下头看到了被进入血管后被一方通行的血液重度腐蚀的金属针头。
　　现有检测设备并不能够耐受这种腐蚀。
　　被称作『实验品』的少年无辜的眨了眨眼，自从发现能够操控血液变性之后，给那些人添堵对他来说勉强算是件有趣的事。
　　“真是只怪物。”只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声低语，那个人将目光转向一方通行，“你的天赋技能有被开发过吗？自己知不知情？”
　　“没听说过。”第一位淡淡的回答道。事实上，他的超能力开发状况已经不是个秘密，直觉告诉他对方指向的是另一个系统。
　　怎么形容呢，就像是理科班的翘楚被转到了文科班，这种感觉意外的倒有些新鲜了。
　　他的本能告诉他，最近经历的这一系列意外，唯一存在的诞生，离奇的生化实验，神秘的所谓『灵能』，这一切一定有着某种内在的联系。
　　他在接近他想知道的那个真相。
　　“你说不说无所谓，反正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房间最里侧的门被打开，没有反抗能力的少年被推了进去。

　　——好冷。
　　里面是一条类似甬道形状的冷藏库。白炽灯的灯光非常昏暗，墙壁上的温度计显示里面的气温是零下6°。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是冰冷的，像细软的刀子沿着口鼻捅进去。单薄的衣服提供不了哪怕丝毫的保暖，被冻僵是早晚的问题。
　　麻醉剂的效果几乎已经完全消失了，位于左肺叶的穿刺伤终于姗姗来迟的找上门来，一方通行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呼吸这件事也能这么费力。
　　“不想死的话，往里面走。”
　　墙壁上的传声器发出这样的提醒，一条鲜红的激光射线沿着门口缓缓的向前移动。
　　不想被一瞬间炙烤成飞灰的话，他必须向更深处前进。
　　因为传输信号被限制的关系，电极开关无法开启，用来保持平衡的拐杖也并不在身边。实验目标甚至都不清楚。
　　一方通行咬了咬牙，一只手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向甬道深处走去。
　　拐角后方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从动作和呼吸声来看，不是人类。
　　随着一方通行的身影在拐角处出现，一个全身雪白的身影一瞬间闪现出来向他扑去。
　　——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狼。第一位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原本以他现在的速度闪避根本不可能，但就在下一秒，扑到他身前的野兽被脖子上的项圈狠狠的钳制住，后面延长的锁链发出绷紧后的『咯吱』声，咸腥的气息喷涌在一方通行的面前，有什么东西随着攻击溅落下来，飞溅到了少年的脸上。
　　是温热的血。
　　禁锢在野兽脖子上的银白色项圈内里藏着一圈锯齿状的刀刃，划破雪白的皮毛狠狠地镶嵌进去。项圈上链接的锁链固定在尽头的墙壁上。
　　野兽暂时失去力量摔倒在地上呜咽着，一双猩红的眸子依然死死的盯着一方通行。
　　这是一种原本生存在雪山上，优雅矫健的高智商生物。身形矫健，纯白如雪，除了捕猎能力优异之外，已经具备初步的群居与种族意识，在如今的整个地球上都是珍稀物种。
　　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学园都市里。
　　随着目光的推移，可以看到这边的甬道里，一共有6只这样的雪狼，很明显来自同一个族群，原本修长矫健的身躯看起来瘦骨嶙峋，它们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进食，望向人类的目光里尽是汹涌的仇恨。
　　为首的那一只头狼的项圈上，刻着『三阶6级』这样的字符。
　　——又是那个什么鬼的『灵能等级』，和当初用Lv0到Lv5给一个个学生打上标签的实验又有什么区别？无论是动物也好，人类也罢，这个场景差不多从小习惯到大了，继续按照等级划分开来，毫无理由的以实力为尊，从一次次血淋淋的杀戮中提升自身的战斗力，朝着一个根本看不到底的、所谓最强的终点迈去。
　　“我想你已经了解实验的内容了，其实很简单，激发你的天赋技能，杀了它们，活下去。”传声器里传来没有语气的信息。

　　“——做梦去吧。”一方通行咬紧牙关开口道。腥甜的气息涌上喉间，刚刚躲避那一下让他喘了一口气，骤然吸入的冷风激起一阵呛咳，仿佛要将心肺都一起咳出来似的，少年弯下腰吐出大口的鲜血，在冰冷的地面迅速凝结成火焰般的冰晶。
　　“不准备配合吗？那你只能被野兽吃掉了，综合将你买来的资金投入，有点可惜。”传声器里传来的嗓音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惋惜。

　　只是几只野兽而已，杀掉又有什么关系。就算不倚靠电极，让自己变成早晨那种疯子还是办得到的啊。
　　一方通行抬起渐渐冻僵的手，狠狠擦了一下唇角的血迹。
　　让步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我究竟是怎么沦落到地狱当中的啊？
　　『——只是几个，玩偶般的复制体而已，通通杀掉，又有什么关系。』

　　激光射线在逐渐的逼近。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就会蔓延到自己的身前。到时候，自己和这群雪狼之间，必有你死我活的一战。
　　就算是身处地狱中的我，也有足够坚定的理由，必须要活下去啊。
　　一方通行强迫自己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转过了身，面对着那些正在实况转播的摄像头。

　　如果我注定要以无比丑陋的姿态才能活下去。
　　至少，怪物的獠牙也要对准那些，真正该下地狱的人才行呢。

　　“敢将后背留给那些狩猎专精的野兽们，看起来实验体果然没有任何配合的意愿了。”研究员摇了摇头，按亮了手边的一个按钮，头狼项圈上的锁链无声的脱离下去，“实验结束了，准备下班了。”
　　“不对！”身边的另一个工作人员突然大声说道，另一个监控屏幕上，一方通行的情绪指征在飞快的增长，身边也缭绕起淡淡的黑色雾气。
　　今天早晨大杀四方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呢。
　　“他很快就要失控了，马上使用镇静剂！”
　　一支携带有过量镇静剂的麻醉枪从角落里现身出来，射出足够让第一位瞬间失去意识。
　　电光火石之间，站在一方通行身后的头狼猛然冲上去，将少年用力的扑倒在地上。麻醉针不偏不倚，射中到雪狼的肩膀上。
　　——这种野生动物的反应力和爆发力是人类的许多倍。当一方通行转过身、被麻醉枪瞄准的时候，它就确定这个苍白的少年和那些人绝不是一伙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伙伴。
　　它的族民们也是倒在同样的枪口下面。不管是人类还是别的什么都一样，他也不过是被一起抓来的受害者罢了。

　　骤然发生的变故将一方通行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又或者说，其实他对黑翼的掌控已经不像先前那般不由自主了。他伸出手拔出雪狼身上的麻醉针，苍白的指尖接触到对方血液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飞快的闪现出来。雪原、家族、自由的过往，以及将一切摧毁，将族民抓捕至此的人类。这种感觉与传统的读心术并不相同，那是整整一生的记忆，像一本已经被归纳成册的梳理，详实完整，又无比清晰。
　　——那个小鬼，能共享自己的全部回忆，是否来自完全相同的原因？

　　与此同时，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好几辆车同时停在冷藏库的门口。十几个天价国际雇佣兵的簇拥下，北原航和安藤理事一起下了车。
　　全名安藤雅紀，今年约不到六十岁的学园都市常务理事头发已经花白。据说家族是排行世界第七的豪富之家，进入学园都市的时间并不长。气质看起来优雅尊贵，却隐隐的带着些病弱的神态。
　　比起荷枪实弹的雇佣兵们，更拉风的大概是空气中盘旋着的战斗无人机。精准投放的蜘蛛雷在门锁锁芯处定点爆破，惊慌失措的研究员们被雇佣兵们快速的制服，安藤雅紀看了一眼身边的北原航，“这里不用你插手，救人要紧。”
　　北原航点了点头，带领医护人员一脚踹开门走了进去，凉森森的冷库让他吸了一口气，这里还真是冷。

　　“哎呀哎呀，不用露出这种意外的表情了吧，你别乱动，你胸腔有好几处内伤，不用急着说话先躺下。”
　　示意医护人员将快冻僵的少年抬上担架送往救护车，北原航的语气有些促狭，“我们这样算是救人还是绑架？毕竟你都说了不认识我们，现在的新人还真是冷淡啊。”
　　“……随便你怎么说。”一方通行喘了一口气回答道，刚刚大量涌入他头脑的信息还没有被完全的消化，他的目光看向角落里的那几只雪狼，骤然涌入的陌生人类让那些动物的神经紧绷到极点。
　　“把那些孩子安抚好，治疗完毕之后，送回雪原。”
　　用了形容人类幼童的名词，安藤雅紀撑着手杖走
　　到救护车旁边，目光里有些淡淡的愧疚和自责，“我是安藤雅紀，学园都市的警卫部队出现虐待学生的恶劣事件，我身为理事会成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在医院接受治疗，所以拖到现在才来。虽然北原他们也有能力把你救出来，但我认为这样的事件应该有个更明确的表态，让你受了很多的委屈，实在抱歉。”
　　一方通行无所谓的摇了摇头，“上次八兆日元的事是你垫付的？”
　　安藤雅紀点了点头，“超能力实验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外，能够干涉的方式只有这一种，如果能够获得你的帮助的话，我会很开心。”
　　“……为什么一定是找我？如果很厌恶那些实验的话，我根本就是帮凶之一吧？”
　　“那个实验的内容我了解过一点。苛求本身就是受害者的孩子并不是我的强项，所以这个说法我无法认同。”
　　得到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一方通行微微的愣住了。
　　『作为受害者』这样的话，真的是可以说的吗？在杀了那么多人之后，依然是可以被当做是借口去喘息的吗？
　　“……我再说一遍，我并不无辜。”少年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的陈述道。
　　安藤雅紀微笑着摇了摇头，“我理解你的心情，这件事我们求同存异吧，Accelera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