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伊甸园的晚钟【一方通行中心】》千零一人

16、生为人类的底线

　　【15】生为人类的底线

　　——『桃源』、『安藤』。

　　女警官的眉梢极隐蔽的动了动，虽然一方通行并没有提过那个组织的名字，但黄泉川知道他曾经被人转移带走，而且内部传言中，能以通天之力将八兆日元欠款压下的理事会成员，似乎姓氏就是『安藤』。

　　而眼前选择正面冲突的话，白川瑛介绝不会介意将没有反抗能力的一方通行直接乱枪击毙。这样的结果，并非任何人想要看到的。女警官放下枪，伸手牵起两个孩子，“我们回家。”

　　遥远天幕之上，通体漆黑的麋鹿静静驻足在云端，看着警卫员们将昏迷不醒的少年拖上警车，眼中浮现出一层浅浅的困惑。

　　“猜疑，妒忌，陷害，尔虞我诈，互相残杀，人类是唯一一种，不因生存压力就会肆意屠戮同类的生物。很有趣，不是吗？”

　　低沉的话语响在它的耳侧。

　　“与我族无关。”麋鹿平淡的转过头，“擅自将『蝶脉』种入人类血液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勾当，枭。”

　　“我在用我自己制造的复制体进行实验，是基因本体自己闯进来坏我的事。我朝他要一点小小的赔偿，不应当么？”

　　“利用情感羁绊设计引诱，与蓄意加害无异。同为高阶灵长，却伏低与人类苟且，真令吾辈蒙羞。”麋鹿冷冷的答道，三两步自云端轻灵一跃，驻足在距离一方通行不远处的大厦楼顶。

　　“以吾王之名，命汝等退下！”随着一声厉喝，麋鹿角上原本含苞的花蕾瞬间盛放成娇艳的花朵，警车中昏迷不醒的少年，肩膀无人察觉的微微颤动了一下。

　　“吾王……吾王……哈——”低沉的嗓音爆发出一阵喑哑的笑声，“鹿，那我们就且走着瞧。”

　　“不是用了中和药剂了吗，他怎么还不醒？”

　　审讯室里，白川瑛介一脸烦躁的看着被拷在椅背上的少年，一方通行安静的闭着双眼，随静脉推入的药剂似乎完全不起作用。

　　“……嫌疑人被使用镇静剂前正在发病。虽然无法准确排查出病因，但脑电波监测显示他的大脑前额叶功能区出现紊乱，所以才会导致情绪失控，这时对他使用过量镇静剂，很可能已经对他的大脑功能产生了实质性损伤，因此中和药剂的生效过程比预想中更缓慢，他什么时候才会醒来，我无法判定。”

　　电脑前观看着监测数据的女性科研人员这样回答道。

　　“你在指责我吗？”男警官敏锐的看过去一眼，“我雇佣你工作，可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阴阳怪气的，很难生效就给我继续想办法。我再重复一遍，这个小东西就是现在死了，被像只老鼠一样踩成一团肉泥，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在乎的，听懂了没有？”

　　“或者，你想替他验证一下药剂效果吗？”

　　“You're the boss。”

　　科研人员沉默了一下回答道，重新调整了药剂成分后离开了审讯室。

　　不知道在药剂中添加了什么，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一方通行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里似乎是在警察署内的审讯室。从静脉流入的药剂将剧烈的疼痛蔓延开，将他从昏迷中唤醒，但和之前导致他失控时的痛楚比起来却根本算不上什么。第一位近乎漠然的忍受着，活动了一下被反拷在椅背后的手腕，大概还有麻醉剂在体内残留的缘故，稍微剧烈一点的动作根本无法完成。

　　虽然很久以来都作为排名第一的□□存在着，但被真正意义上的抓住以及审讯，还是货真价实的第一次。

　　虽然实在称不上是磊落的方式就是了。

　　被麻醉枪击倒的时候，他迅速的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但理智的退却是在一两分钟后才完全丧失的。他依稀记得黄泉川强行将两个不依不饶的小孩子带走，至少还不算太糟糕——

　　『糟糕』这个词语形容的是怎样的心情？一方通行有些困惑的眨了眨眼睛。

　　他发现自己对任何该与情绪有关的感知都淡了许多，这大概是镇静剂导致的结果，那些人应该很怕自己像之前一样失控，顺手把警察局毁掉才这么做的吧。

　　“你还真是在哪里都睡得着啊，希望你现在还能听得懂我说话。”男警官略带嘲讽的说道，“我问你，今天上午和你一起进行犯罪行动的人，他们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犯罪行动』？

　　一方通行用了一两秒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大概指的是自己和『桃源』那些人出任务的事情。

　　“路上遇到的，不认识。”第一位实事求是的回答道。

　　“别以为抵赖就能帮得了你，从你的手机里找到了你们的通话记录，早点说实话对你没有坏处！”

　　“是吗，那么我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桃源』的通讯设备他之前无聊时看过一眼，保密系统做的相当不错，虽然对一方通行来说破解难度不高。

　　“以为自己会耍一点小聪明很了不起吗？对付你这种人的手段我有的是，”白川瑛介走上前，猛然提起一方通行的衣领，“对一群阴沟里的老鼠抱有忠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想要活着的话，就拿出点有用的东西来交换，身为实验室里出来的怪物，应该很有这样的自觉吧？”

　　“托你们给我注射的镇定剂的缘故，我怎么还会有『忠诚』这样无趣的情感？让不让你知道对我来说根本毫无区别，” 银发少年恶劣的扯了扯唇角，他并没有丝毫想要展露笑容的情绪，完全只是面对智力低下的交谈对象时的一种习惯，“——不想告诉你的原因只能是一个，你蠢到碍了我的眼，下三滥。”

　　“很好，想要把你当成一个正常人去讯问果然是我的脑子坏掉了。”座椅被男警官重重的摔到地上，被羞辱的成年人怒极反笑，抬起警用靴在一方通行的胸腹位置用力的踹下去，然后蹲下身在他的耳边低声道，“你大概不会懂，为刚刚这一脚，有人支付了九百万日元。”

　　胸口传来锐利的疼痛，如果判断没失误的话应该折断了两根肋骨。少年呛咳着吐出一大口鲜血，反折的骨骼刺进了他的左肺叶，随着每一次呼吸而造成更多的新伤口。

　　这就是黄泉川工作的地方么？还真是令人耳目一新呢。

　　绑在他身上的监测仪器发出“滴滴”的报警音，原本出去了的研究员推开门走进来，正看到倒在地上咳血的少年，“……刑讯逼供会受到处分的，警官。”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刑讯逼供了，分明是他不自量力的想要攻击我，而我只是出于自卫罢了。既然来了，刚好帮我做个证明，不是吗？”

　　白川瑛介面不改色的陈述道。

　　“……当然，这么做真是愚蠢极了，警官。”

　　研究员的附和让男警官露出了笑容，他走过去抬起一方通行的下颌，“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讲，还是准备，继续攻击我呢？”

　　从一方通行唇角滑落的鲜血染满了男警官的手。与黄泉川相似的制服在有些模糊的视线中重合。那个女人总是喋喋不休的想让他与过往和解，成为一个走向光明的人。

　　但她却从来无法改变的一点是，这个世界永远是参差的。

　　白色的怪物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渐渐从平静变得冰冷。那些依然在流淌着的鲜血，在一瞬间从殷红变成了黑紫色。他看到白川瑛介惨呼了一声触电般松开手，被一方通行的血液沾染过的手掌转瞬变成了焦黑色。透过被严重腐蚀的皮肤，连骨骼都酥脆得仿佛随时会断裂一样。

　　这种情况在不久之前，唯一存在吐血的时候也同样发生过。

　　是被寄生物感染后的附赠品呢。

　　“九百万日元，作为截肢的医药费，你恐怕还是亏的。”

　　一方通行冷冷的这样评价道。

　　“你这个……不折不扣的怪物！”白川瑛介用右手颤抖着掏出手枪，指向一方通行的眉心，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研究员，正在拆下沉重的监测仪器，用力的砸到他的脑后——

　　“他的情绪指数一直在上升，随时可能会像之前一样失去理智，我这么做才是出于自保，”研究员面不改色的踢开失去意识的男警官，“我早说过，这么做真是愚蠢极了，警官。”

　　“……你是谁？”临时状况的发生让一方通行的情绪短暂的平复下来，他背后的手铐被研究员用钥匙打开，然后用纱布擦掉他唇边的血。这个人似乎对他缺乏必要的戒备性。

　　她的手上连防护手套都没有佩戴，似乎并对这只怪物缺少应有的戒备性。

　　“这不重要。”研究员平淡的回答道，她胸片的号码牌上写着『5273』这样的数字，“能站起来吗？”

　　手铐被打开，少年尝试了一下用手肘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他的手在颈项电极开关上按下去，电极的红灯闪烁了一下重新变成了之前的绿色。

　　有了这两天的经历，第一位已经字面意思上的习惯了。

　　“这栋楼的接入信号速度被做了严格的限制，你的辅助设备不会起作用的。”研究员平淡的说道，

　　调试着被损坏的监控设备，只具备七个基础音符的仪器表盘发出一段毫无规律的电子音。

　　如果你学过系统的密码学培训，或者像某些计算领域的天才在无聊时曾把世界上大多数种类的密码本当成儿童读物去阅读过的话，应该能听懂里面有一层加密过的信息，“我认识你，Accelerator。”

　　“昨天晚上被你摧毁的一栋建筑的27层楼里，住着我两岁的女儿。”

　　“所以呢。”一方通行啧了一声，面无表情的说道，“迫不及待的想要杀了我报仇吗？”

　　“看到消息的时候，我以为她已经不可能活着，我抱着最后的侥幸去到那片废墟，发现她好好的睡在摇篮里，而整栋楼明明是拦腰折断的，我猜这不是个巧合，对么？”

　　电子音继续传递着讯息，换来银发少年不屑一顾的一声嗤笑，“有什么区别吗？我仍然是毁了你们家园的凶手没错吧，就因为放过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小鬼，凶手就不再是凶手了？”

　　“并非如此。我亦深知我所从事的工作曾做过许多恶事。但我认为有一点我们至少应该能够达成共识，无论因为什么样的理由行走在黑暗里，生为人类，都至少应该怀有底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