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伊甸园的晚钟【一方通行中心】》千零一人

10、有限度的正义

　　被称作『Index』的修女行走在茫茫的雨幕当中。
　　似乎是和那个白色的人分别之后，开始发生各种怪事的。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腐化的气息，像是被浸泡在沼泽地里半个月的枯叶。这样的气息让她觉得很不安，似乎有某种趋近于『邪恶』的力量在蔓延着，脑海中十万三千本魔道书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街道的一侧，两个稚弱的孩童在被七八个变异的人类追赶着，对于银发的小鬼来说，虽然被动的『反射』不够熟练，但几个普通人不使用武器的攻击原本不该被困扰。可惜对手是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在被击倒后一次次的爬起来重新扑上去撕扯着，渐渐的让小鬼看起来开始力不从心。
　　是那个人之前在寻找的孩子们呢。
　　而不远处街道的另一侧，坍塌的大楼吸引着旁人的注意，废墟里传来隐约的打斗声，透过墙壁的隔音，听起来很微弱。
　　修女停住了脚步。
　　『邪恶』的起源地，似乎就在这里了。
　　无休止的争斗，发狂的成年人，手无寸铁被围困的无辜的孩子们。
　　如果还有什么可以结束这一切——
　　白发的修女闭上眼睛，温柔悲悯的歌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
　　她在唱歌。
　　原本在追逐着两个孩子的猎犬部队的队员们在歌声中停驻下来，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悲惨的哭嚎声。
　　浑浊而呆滞的目光渐渐变得鲜活，是“虫子”们带来的病毒开始消退。
　　摆脱了猎犬部队纠缠的孩童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清理出一条能够通行的道路看起来工程浩大。
　　“你坚持一下，我们马上过来帮你，站在Accelerator！”
　　倾倒的建筑废墟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断裂的『咯吱』声。
　　同样被歌声所影响，渐渐恢复理智的木原数多，一脸惊恐的看着身后异化的骨骼开始消退。
　　失去支撑后，逐渐坍塌的墙体会将他彻底埋没，他用力的跺了一下脚，狠狠的踹向蜷缩在他脚边，电极电量已然耗尽的一方通行。
　　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和这只肮脏的白老鼠一点都不匹配。
　　研究员从怀里掏出一颗手雷，丢在狼狈不堪的少年胸口的位置。
　　“嘿，至少给我找点乐子啊，我可实在等不及了呢！”木原数多这样说着，然后向旁边尽力的退开一步——
　　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用力的抓住他的脚腕。
　　因为已经完全失去计算能力，逻辑崩坏的少年甚至不会受到疼痛的干扰，他无法理解那颗压在他身边的橄榄型物体究竟代表着什么，只是以近乎顽固的力道抓住了对方的脚腕，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开。
　　“给我松手——啧，准备变成一只断手挂件粘在我身上吗？”

　　研究员愤怒的咆哮在一方通行的思维链条里被拆解成扭曲纷杂的乱码。远方的呼唤也凌乱到无法去解读，在无数交错的杂音之中，他依稀听到了修女在唱歌。

　　悲悯的、圣洁的歌声。来自黑暗封闭的废墟之外。逻辑思维的能力崩坏，像深眠于底下的吸血鬼，偷听着教堂里神圣的歌谣。
　　所以，两个小鬼会得到救赎，对么。
　　他迷迷糊糊的这样想着，对手雷的爆炸声浑然不觉，漆黑的，射线状的羽翼从他的身后凝聚出来，吞噬了原本该把他撕成碎片的爆破。
　　研究员疯狂的笑声在感觉到脚腕上传来难以置信的力量时戛然而止。
　　一把将木原数多掀翻在地上，一方通行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纯黑色的……翅膀，那是什么鬼东西，感染之后的特殊反应吗？”
　　已经失去理智的少年没有给出答案。他缓缓的伸出手，掐住对方的脖子，将比他更高大的研究员提了起来。危险又强大的力量环绕在他的周围，以羽翼的形态舒展着、扩散着。
　　在萦绕着的圣洁的歌声里，他看起来像是一只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魔。
　　无可渡化、罪无可赦。
　　“喂……身后啊，没发现吗……你这个蠢货……”研究员的话语被掐灭在喉咙里，眼前的恶魔冷冷的注视着他。
　　“ihbf殺wq——”
　　随着无人能听懂的混乱话语，少年将喋喋不休的研究员用力的甩了出去。
　　过于强横的力量令研究员以数十倍于音速的速度狂飙出去，穿过坍塌的建筑物，化作流光消失于天际。
　　等一切安静下来，一方通行脱力一般缓缓坐倒下去。巨大的黑色翅膀消失不见，零星的雨点落到他身上，藉由一人大小的空洞，可以看到雨夜里没有一颗星子的天空。
　　思绪渐渐昏沉，废墟外的修女不知何时停止了吟唱，身侧，万籁俱寂。

　　——15小时后——
　　“——他还没醒么？”由远及近的青年男子的声音模糊的传递过来，伴随着干练利落的脚步声，在混沌的脑海里激起些许的涟漪。
　　想要睁开眼睛，身体却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没有呢，看着就是个不中用的家伙。”慵懒的，最多十三四岁的女声在更近的位置回答道，“不如我们趁他昏睡的时候把他切开了做标本吧，我很喜欢他的眼睛，Snake，你的小朋友们饿不饿？”

　　被称作Snake的对象并没有回答。
　　倒是青年终于走到了近前，扭过头笑着说道，“又到了吓唬新人的团建环节了吗？如果醒了就起来聊聊吧，Accelerator。”
　　理智渐渐回归，被点名的少年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目之所及，是一个装潢类似单身公寓的密闭空间，因为同时存在着几个人而显得有些拥挤。
　　刚刚走进来的青年，坐在轮椅上，戴着厚厚墨镜的奇怪少女，以及毫无存在感，坐在床边椅子上低头修剪指甲的少年，算上一方通行自己一共有四个。
　　站在他面前，大概20岁左右的青年向他伸出手，
　　“我的名字叫作北原航，初次见面请多关照了。”
　　听起来像是过分友好的会晤。一方通行面无表情的抬起手，却是没有丝毫犹豫的向颈间电极的开关按了过去——他不记得在与木原数多一战之后的事情，但现在能够听懂别人的话，说明在他失去意识的时间里，电池已经被补充了电量。
　　“——别乱动。”警告性质的话语在第一时间响起，他的手臂被另一个原本坐在他身边的人异常敏捷的按住了。

　　那是一个最多十四五岁的黑发少年。因为低着头而看不清相貌，只是左耳上一条银白色的蛇形耳饰看来意外惹眼。
　　落在一方通行手臂上的手指是完全低于常人的冰冷温度，纯黑色的指甲有意无意的带来压迫感，几片半透明的鳞片覆盖在瘦弱的手背上，就算在身体改造者频见的学园都市里依旧显得很怪异。在未曾开启电极的情况下，速度和反应皆不占优势。一方通行皱了皱眉，甩开那只手坐起身，不再将注意力放在电极开关上。“这是在哪？那两个小鬼呢？”
　　“这里是『桃源』，是我们几个人平时休息和躲避追捕的地方。具体的地理位置你等会出去就知道了。另一个问题，如果你问的是那两个一直在找你的孩子的话，被一位警卫员带走了，看起来他们认识。”北原航收回手回答道。
　　——警卫员大概是黄泉川吧，看起来是在两个小鬼眼皮底下将自己带走了呢。
　　一方通行扯了扯嘴角，某种意义上讲，他们三个人都能够活下来真的算命大。
　　“找我做什么？”
　　“有两件事。首先是考虑到昨晚被你毁坏的建筑物、街道设施，以及被杀死的猎犬部队的成员的安置费用，总计超过八兆日元，关于这件事，希望能与你沟通一下。”
　　“……要将我大卸八块当做实验材料吗？”
　　“也不失为一种方式。”青年人失笑道，“不过这一笔赔偿，现在已经有人帮忙垫付了。虽然只是先期款项……但至少你的通缉令被撤掉了。”
　　——八兆日元、垫付。听起来像是在街头饮料贩卖机买了一罐可乐。一方通行嗤笑了一声，懒洋洋的回答道，“关我什么事？”
　　“某种意义上讲确实算是自作主张。”北原航耸了耸肩，“那你还记得，和你交手的那个研究员，曾经出现过的机体异常变异吗？”
　　一方通行皱了皱眉，他隐约记得，在他电极失效的时间里，原本应该被垮塌建筑物埋没的木原数多，顶住了足够超出人体负载上限的压力，那时候他背上生出的是……骨骼？
　　“我们还在事发现场附近找到了这件东西，希望你能看一下。”青年说着，将房间角落的一个箱子提过来，打开开关放到了桌子上。
　　第一位站起身走到桌前，身体恢复得比想象中快很多，他确定在他昏迷这段时间里，被使用过强效的体能恢复药剂。
　　箱子里是一支便携发射的追踪导弹，一方通行按开了电极上的开关，伸出手破译了机械芯片里的任务目标，很显然这支导弹是针对他的，且依照他的超能力量身定制，能够在两公里之外能够将他炸成碎片的那一种。
　　随手一握将导弹变成了一片废铁，第一位淡淡的询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怀疑你是接下来的生化实验的任务目标，虽然『猎犬部队』已经全军覆没，但依然有很多疑点要探寻。我们追踪异化生物找到了你那里，为了防止意外，我们先对你进行了转移和保护，希望你能谅解。”北原航解释道。
　　“木原数多的目标不是我。”一方通行摇了摇头，他没有点出最后之作的名字，但这件事他可以确定。
　　“或许不是，但你如何解释他在明明可以杀掉你的情况下收手了？”
　　“我没兴趣知道。”银发少年将手揣进衣兜，平淡的回答道。作为虚担着学园都市第一名称号的他，经历过的黑暗往事也毫不愧对于这个地位，有多少人想要杀掉他、利用他，乃至把他大卸八块当成实验道具，他都不觉得稀奇。
　　“我的耐心就到这里，也不需要你们对我进行保护，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那个小鬼。”坐在轮椅上一直没开口的少女将轮椅转过来，面向一方通行的方向，“和你基因的相似度爆表了呢。”
　　“如果生化实验都是邪恶的，那杀掉生化实验的造物，是正义还是残忍？”厚厚的墨镜遮住了少女的大半张脸，却还是可以看到一个无比兴奋的表情，“我们可以杀掉他吗？如果可以的话，可以把他的眼睛送给我吗？”
　　房间里的气氛在一瞬间凝滞下来。
　　“想找死吗？”第一位面无表情的说道。
　　“就算是实验的造物，从那个孩子拥有独立意识的时候，他就不再是实验品，而是『受害者』。”青年走过来拍了拍一方通行的肩膀，不具有威胁性质的接触并没有激发第一位被动的反射，“不要过分紧张，她不是那个意思，Accelerator。”
　　“你杀掉那些被感染的白老鼠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少女嘟起嘴巴，有些不甘心的嘟囔着。
　　“人类从来只能维持有限度的正义，这是生存在这个世界，尤其是生存在学园都市的准则。”北原航回答道，“要加入我们吗？”
　　——维持有限度的正义，第一位意外的不讨厌这个说法。
　　“是谁垫付了赔偿的款项？我总该知道谁在抢着成为我的债主吧。”
　　“可以，如果你不在乎答案是假的的话。”青年很真诚的微笑着回答道。
　　“啧——”一方通行转过了身，“我要先回去一趟，我没记错的话，你说你们在逃避『追捕』？”
　　“是的。所以某些抛头露面的工作可能要麻烦你了。”北原航将一张电子识别卡递到一方通行的手里，“这个房间是你的。”
　　“随便你们吧。”第一位接过卡片走了出去，走廊意外的有些长，尽头是一座电梯，他现在身处的是某个摩天大厦的七层。个人房间、餐厅、活动室和训练场，作为躲避追捕的临时据点，这里显然舒适得过分了。
　　被人资助？受人保护？自诩正义的生化实验阻止者？他对这个团体并无过高的期待，更无道德意义上的绑架。
　　他只知道，就算拒绝了这次邀请，他也不可能从滚滚的洪流里独善其身。
　　他还有愿意去用生命去守护的人和事。
　　所以，选择一个身份扮演下去，这就是活下去的代价，和必要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