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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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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显也是许久没有听过这熟悉的琴音了,还是母后在时,常爱请王拂娘子进宫奏乐。如今乍一听,仿佛母后已经模糊的面容都渐渐有些清晰起来了。
原以为是丽嫔请了王拂娘子在圻祥宫奏乐,推门才见竟然是那个姓周的美人。只是半年不见,竟有些不能认了。
一改从前的华服美钗,粗布麻衣,一根木簪子做饰罢了,手上抱着一把已经斑驳了的月琴,奏得却是王娘子的味道。
赵显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满院子的粗食,便也觉得有些异常来,想来是被自己厌弃着,日子不好过。目光四下打量一边,并不开口。周虞有心布局,但是赵显也素来不是个蠢的。
自小在宫中长大的他,不管是作为皇子还是作为皇帝的日子,女子层出不穷的手段实在是见多了。
若说周虞手段有什么算出色的,赵显心里一想,大约就是这份坦率了,把想出头的野心摆的明明白白的。今日截住了自己,明日丽嫔那里岂能善了,实在是个顾前不顾后的。
周大监见仁宗也不急着走,还以为赵显听得入神,正要示意鹭鸶赶紧请椅子来,却不想,仁宗只是听了片刻,便抬手示意走了,仍往丽嫔的殿里去了。
一番准备,仁宗就这样走了,周虞再怎么想着要沉住气,也难免有些气馁了。没一会,隔壁丽嫔的殿里便传出了新的丝竹之声,直响到深夜。
鹭鸶素来最怕周虞伤心,忙进忙出的做了各色的甜点,望着周虞吃了素日最爱的甜食能开怀些。
周虞一通胡吃海塞,却吃着吃着,大大的眼睛里忍不住积起了越来越多的水汽,最后忍不住满足的糕饼便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鹭鸶赶紧又是倒水,又是拍背顺气道:“主子别伤心,好歹咱们今日算是见着陛下了。再说了,毕竟今日陛下是说好了,要去丽嫔娘娘那里了,不便多呆也是有的,指不得明日就传您了。”
听了鹭鸶的安慰,周虞才把埋在桌子上的头抬起来,满脸通红,眼睛也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问:“鹭鸶,你说我真的还有希望吗?”
鹭鸶笑着坐下来,轻轻给周虞擦了擦嘴角道:“咱们陛下肯定会喜欢主子你的,主子你人又美,心又善,奴婢觉得这世间就没有比你更好的女子了!”
鹭鸶说的一脸的认真,让周虞的心情好了不少,是啊,自己这么美丽,又多才多艺的,还怕拿不下一个愣头青。
当年自己在闺中学堂的时候,哪个少年郎不是一个眼神的事情,就不信了,这个赵显真的是眼瞎了,会看不到自己!
周虞又暗暗给自己打气一番,便又开心了起来,两个人忙忙碌碌的将院子收了,打打闹闹的便也就过去了。
只是两人心里都清楚,只怕明日丽嫔那里又要发难了。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到了第二日,两个人膝盖垫子都绑好了,丽嫔那里竟然也没来人。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到了下午竟然还派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黄门一股脑的将先前扣着的份例都送了过来。
周虞心里也有些摸不准,不过觉得有银子到手,又能问御膳房买新的肉食种子了,还是值得开心的。
和鹭鸶刚将钱点了一便,便笑眯眯的拿出五两让鹭鸶去买点新肉食,蔬果来,顺便去叫小丹子来,今日晚上吃红烧肉。
鹭鸶听了前头还好,听到又要去请赵王,脸色都变了,刚想着如何说时,便被周虞看出了不对。
周虞刚要盘问,鹭鸶便抢先道:“主子,小丹子前几日伺候的时候打破了太嫔宫里要紧的东西,被罚到河北避暑山庄去了。”
“什么!\"周虞本来正在装银子进匣子里,听到这,手里的银子都放下了,抓着鹭鸶的手问道:“你怎么不早说,他一个人被发配的那么远,你早些说,我……”
说到这,周虞突然想到,自己在这宫里也只是个最低端的美人罢了,周家那里,之前自己执意进宫也伤了和祖父祖母的情分,又有什么能帮人家的呢。
鹭鸶看周虞整个人精气神都没了,一下子也有些慌了手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
周虞知道这个宫里除了鹭鸶以外,唯一一个朋友也不会再来了,又想到来这个宫里也已经两年了,一个家人也再没见过。
自己当初和全家决裂,一意孤行以为凭着自己的美貌才情必然轻易就能做得了宠妃,那么天真。如今举步维艰,毫无希望……连好友也根本无力保全,心里实在难受极了,整个人做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在从前三个人经常一起吃饭的石桌子旁坐了一下午,正是初春,天还尚冷,冷风一阵阵的,到了晚间身子便有些发热了起来。
烧到半夜,周虞已经开始说胡话了,鹭鸶一个人既怕自己长时间走开,周虞有个万一。但是自己已经多次去丽嫔宫里跪求通传太医了,那边却连个肯给自己准话的都没有。
鹭鸶来来回回给周虞换冰帕子,但是周虞却越来越烫了。鹭鸶一边哭,一边拼着自己从前干粗活重活的一把子气力,把周虞用被子包起来,准备破釜沉舟,去御前求救。
鹭鸶知道,御前的周大监是最讲规矩的,主子或许去御前还能全身而退,但是自己一个小宫女,半夜去御前惊扰圣驾,大半可能会被按宫规办了。
说不挣扎是假的,自己心里还是惦记着被族亲领养着的幼弟的,本来还盼着在宫中攒些银钱,到年岁了出宫和弟弟团聚的。
但是自从入宫被分配给主子,真的和遇到仙女了一般。吃的喝的,没有半样不分给自己的,自己再没挨过饿,也不像从前那些主子非打即骂的,不是板子就是鞭子。
主子还知道自己爱故事,但是看不懂画本子,一边教自己识字,一边还时不时的画些小人书给自己。
鹭鸶想到这些,狠擦了一把眼泪,将包好的周虞一把背到了自己的肩上。
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和眼力,鹭鸶知道丽嫔宫里的这帮子人肯定是不想她们主子出去的,她们怕是打的就是活活烧坏她主子的主意。
鹭鸶一路咬着牙躲开了圻祥宫里巡夜的太监,攥着拳头背着周虞往养心殿去了。
鹭鸶眼看自己的主子在自己的背上,呼出的气越来越弱,忍不住暗暗落泪,但是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就怕惊动了哪里的侍卫,被拖下去。
天都快亮了,鹭鸶才把周虞送到了养心殿,里头已经忙活开了,预备着伺候仁宗起身上朝。鹭鸶拼命扣大门,里头的黄门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来开门。
一开门见是个面生的小宫女,也不敢惊动上头的大监们,只是回禀了御前女官绿萼。那绿萼走出来,正要盘问是哪个没有规矩的。
便听到鹭鸶将周虞靠坐在殿门口,自己伏地跪在地上哭求道:“大人大恩大德,救救我们美人吧,我们美人烧了一夜了,已经快不行了啊!”鹭鸶说完便不停的磕头。
绿萼听到是美人,再仔细一想,这个小宫女似乎不就是半年前那个狐媚子的宫女。好啊,上天有眼,也看不惯这些狐媚子啊。
绿萼冷笑一声道:“这里是御前,不是什么御医院,要治病不在这,别一天天扮这些可怜邀宠!”说完便呸了一口下作,要进殿关门了。
鹭鸶见情状如此,忙起身牢牢的拉住门辩驳恳求道:“大人!不是我们不懂规矩来御前添乱,实在是奴婢多次求告主位娘娘丽嫔,她那边迟迟不请太医,我们主子等不住了啊!”
绿萼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是丽嫔那个贱人收拾这狐狸精狗咬狗呢,她如何能不帮把手,冷笑着指了三四个小黄门,叫他们把这对主仆送回丽嫔那里去。
鹭鸶见几个小黄门已经按住了快没出气了的主子,还要上来按她,她只觉得今日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了!大喊了一声:“求主子们,大人们救救我们主子,奴婢愿意以死明志,绝不是恶意邀宠!”
鹭鸶大叫一声,一头撞在了殿门口的石狮子上,一下子整个人便软了下去,鲜血一地。
连章绿萼都吓坏了,愣在了原地,知道仁宗素来爱惜人命,自己……
更有几个胆小的宫女吓得惊叫了出来,周大监派出来瞧情况的小徒弟小饼子,吓得跌跌撞撞的回去禀报。
听说可能是出了人命了,也不敢随意隐瞒了,赶紧躬身和仁宗禀报。仁宗正在漱口,听说周虞在门口都快没气了,她的宫婢也因门口几句争执,以死明志了,也赶紧冲忙穿上外衣就往殿门口去了。
到了门口,赵显看着鹭鸶的血已经浸染了周虞的被子,周虞就在一滩血水里一动不动,好像已经完全没有生气了。
赵显忽然觉得胸口无比的气闷,又一阵无名的火,想让一批人人头落地的冲动。但是此时赵显也来不及细想自己怎么会有如此暴君所思,只是急忙将周虞亲自抱进殿里,并让周荣赶紧将鹭鸶扶进去找个房间安置好,快去传太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