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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多事之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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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盛二年秋
秦渺醒的时候天还未亮,偌大的宫殿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看了眼身旁空荡荡床,被子里还残留有齐沈延留下的余温。
月色透过花窗洒了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秦渺慢慢的靠向床边,拉开了帷幔,拿了火折子点了床前的宫灯。
门外的良欢听到了她的动静,询问的声音隔着房门传进来:“娘娘?”
“无事。”
良欢这才放了心,侧身倚在廊道口的柱子旁,斜眼看了眼院内。
青石台阶下,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正跪在庭院里。
他身形较状,穿着黑色的布衣,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分外有神地平视前方。
虽是跪着,却没有半分卑躬屈膝的模样。
他是在齐沈延走后过来的,一直跪到了现在。
房间内,秦渺从床头的妆盒里拿出一串手链,对着窗外将亮的天光细细观摩。
玉珠在黑暗里发出淡色的微光。
少顷,秦渺收了手。
手链随着她的收紧被抓在手心,玉珠上复杂的花纹慢慢的嵌进她的皮肉。
秦渺靠在床头,慢慢的闭上眼睛,思绪飘到很早很早以前。
她有多久没有梦到以前的事了……
良欢进来的时候,秦渺已经坐在了妆台前。她穿了一袭极艳丽的红裙,袖子和裙尾处绣着金色的花纹。
她只点了妆台的一处宫灯,整个人仿佛埋没在黑暗中,连烛光都带着邪气。
直到良欢将殿中所有的宫灯燃上,秦渺这才注意到她。
渐渐的,日光升起,庭院里多了几声鸟雀的鸣声。
良欢为秦渺簪好最后一只金钗,退回到一旁。
镜中的女子,长发被盘成了发髻,上面簪着金钗玉步摇,额上的红色花钿与唇上的朱红,每一处都尽显糜艳张扬,秦渺看着,似是来了兴致:“阿欢,我好看吗?”
良欢琢磨不透秦渺话的用意,回答道:“娘娘自然是极美的。”
这倒也不是什么恭维的话,秦渺生了一张芙蓉面,尤其是那眉眼,凤眸微挑,眼尾处一颗浅痣,属于一见惊心的长相。
她近两年身子不好,脸上失了血色,脸上泛着瘆人的白。
要不然怎么做祸国殃民的妖女?
秦渺的眸色顿了顿,似是满意的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铜镜上,镜中的女人勾唇浅笑。
看起来还真是厌恶极了。
秦渺看着,觉得眉毛的颜色不够,转手又拿起案上的石黛,一边反复描眉一边又问:“安家什么情况了?”
昨日她已经派人将安清月的死讯传出,现在安家的人应该已经得到了消息。
“安家昨夜凌晨被人搜了府,安侯和夫人还有几位能管事的公子全部命丧当场,其余人已经押进刑牢了。现在议罪的折子应当已经递到王上的桌案上了。”
秦渺画眉的动作微微停滞,昨日齐沈延应该是已经猜到了她想做什么所以提前做了应对。
全部当场丧命,秦渺啧了声,齐沈延下手果然是一如既往的狠绝!:“安得什么罪名?”
“勾结外敌祸乱朝廷。”
“怎么会直接就死了?”
就算是叛乱,这么多条人命也应该先经过狱刑司处理。
“还有负隅顽抗。”良欢补充道。
秦渺低下头,看来齐沈延是铁了心了让他们一句话也不能说。
这便是他原本的计划,已叛乱的罪名灭安府,拔除安家在忘今城里所有的势力。
“安清月呢?”
就算安府是勾结外敌的死罪,可安清月已然入宫,与安府再无瓜葛,他又给她准备的什么罪名。
“知罪自戕…”良欢说着,默默注意着秦渺的神色。
秦渺画眉的手一顿,石黛的尖头碾在眉尾处,留下一个刺眼的黑点。
旭州妃嫔自戕是大罪,他还是当真一点情分也不顾。
良欢急忙拿了湿布替她擦拭,拿了块新的石黛重新给她画眉,又补充道:“平日里与安府走得近的那几位也被降了官职。”
这次画得比上次稍浓一些,良欢又重新站到她身侧,留了镜子给她看新画的眉。
秦渺却没有心思再看:“忘今城东城的守备军落在何人的手里?是不是林降。”
林绛是西城守备官又是忘今城守备之首,安得怀死了,在没有合适的人之前,忘今城内的半边军权理应暂时落在他手中。
“是影三,昨夜里是他带人搜的候府…”
秦渺手中的石黛蓦然间被压得粉碎。
她想了忘今城里所有齐沈延可用之人,却独独没想到是影三。
怪不得这次处理安府如此的迅速,原来是得了他的助力。
他竟也有这样的野心。
“他人呢?叫他来见我!”
良欢看了眼秦渺早已挂不住笑容的脸,沉声道。“已经在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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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的吱呀声在空旷的院子里被拉得凄厉又绵长。
视线还未上移,一缕鲜红就落入了影三的视野。
他正了正身子,复又将视线压低,俯身行礼“下官拜见娘娘。”
“还未祝贺将军高升,一大清早便来跪本宫是何意啊?”秦渺瞥了他一眼,抬头看上了宫墙上的蓝天,毫不掩饰的嘲讽道。
影三的头又低了三分。
秦渺见没有回音,面上染上笑意,语气却又冷了三分。
“从前跟本宫说喜欢光明正大杀人的人,如今却在做这种勾当,时间还真是个好东西。
影三早知此事会得罪她,如今也并不辩解。
“娘娘怎样说都好,一切都是下官所为,还请娘娘不要牵连十七。
他语气极为诚恳,秦渺却觉得可笑。
“牵连十七?你有什么资格牵连她。”
“王上已经答应下官,不日将会为下官和十七赐婚。”这是他唯一向齐沈延讨要的恩赏。
“赐给你?齐沈延么。他凭什么做我的主!”
秦渺猛然盯着他,刚好对上他抬起的双眸。
“娘娘,还请注意言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影三丝毫没有畏惧秦渺似要剜人的眼神,语气里甚至还带着警告。
好一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那感觉还真是像极了那些言官骂她的嘴脸。
秦渺一时间气血上涌,头上的步摇也随之乱晃。
良欢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才勉强稳住身子。
秦渺闭了眼调整呼吸,再抬眸时,眼神又恢复了盛气凌人的模样。
“我只说一次,十七,你想都不要想,你给我记住了,回去也告诉你的主子,想动我的人,除非我死。”
“我不想再看到你,给我滚!”
影三还想去她争辩,良欢却不给他机会,将秦渺扶进屋后,转身挡在他面前,逐客意味明显。
他跪了太久,下肢早已僵硬,起来的时候却仍要摆出一副挥刀砍敌的气势。
良欢吩咐丫头来扶他,他也不接,昂着头,发抖的双腿硬是自己也舍不得弯腰扶一下,直着手走出去。
身后的屋子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那株玉堂春正躺在地上,旁边是一地的碎土和碎瓷。
还好,碎的只是花……
良欢松了口气,叫了几个侍女进来收拾,又倒了杯水递到秦渺面前。
她没喝,坐在那儿时,完全不复刚才的模样。
抬眼看她的时候眼睛里还有未干的水汽。
“阿欢,我好怕啊…”
安得怀一死,如今忘今城就里只剩下一个有兵权的侯爷。
秦渺不敢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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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之外,忘今城内的街道也并不安宁,街上巡逻的官兵几乎随处可见。
近几日正好是外商的通行日,不少的商家贩子拉着自家的货马在临安街段出没,人行里自是少不了外州人的面孔。
齐江楼的戏台上,一青衣老者站在讲桌后声色并茂的讲戏本,他讲的是五域时期半神与神域的第一次博弈。
林家的小女儿林鸳是这忘今城贵族家里难得的闹腾人,缘是她父亲是金都守备,母亲早逝,家中又只两个哥哥,才养的她这样的活泼人儿。
一大早她便拖了顾家的小姐,顾侯爷的妹妹顾南依来酒楼听戏。
楼上的雅间内,两女子正围坐在窗边,林鸳双手撑着头,听得颇为认真,听完一节,正要扭头准备和顾南依探讨两句。
顾南依正专心的烹着茶,哪有半分在听的样子。
似是看穿了林鸳的心思,她轻轻抬眉。“我在听。”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是对这些戏本子感兴趣呀,怎么如今是这副样子。”林鸳一副不对劲的表情,目光从她的身上接连扫过,想要发现什么疑点。
那人一副神情淡然的模样,解释得毫不费力。“五域时期的戏都不知道讲过几十个来回了。”
“可这不一样,以前都是主讲沧澜,从来没有如此清楚的讲过鬼域。”
还没等来顾南依说话,说书的老者又重新站在了讲桌旁,清了清嗓,林鸳赶紧又把头侧过去认真听着。
顾南依看着她这样子,无奈的笑了笑,继续专心的看着自己茶的火候。
戏台上老者神情激昂,正讲到鬼域冥主爱而不得,因违神论,被囚于死生海塔的那一节。
众人听得入神,突然一人从看座里站起,将手中的茶杯奋力的甩向戏台上,不偏不倚,直直的就要往那老者的头上砸去。
幸好来添茶的小厮看到,挡在了老者面前,才没引发大的事故。
“南依你看,那个人好像不是旭州人。”那人的穿着打扮尤为怪异,不只他,他旁边还坐着同样打扮数十人。
顾南依没有抬眼,默默的解释道:“是绛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