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妄》水研溪

30、春花

　　天已破晓，阳光照在地面上，万事万物仿佛瞬间活络起来。

　　庭院里的鸟雀声此起彼伏。

　　身上的人儿却一点没有要醒的意思。

　　秦渺安静的缩在齐沈延的怀里，却仍旧掩盖不了眼睫的微颤。

　　“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此话一出，怀里的人终于动了动，不情愿的从床上坐起来，眼神有些哀怨。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她明明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

　　“在你一开始睁眼的时候。”

　　那岂不是从头至尾都知道。

　　秦渺想到自己白白装了那么久，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

　　用完了早膳，陈婆依旧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碗进来。

　　秦渺在看到的瞬间，脸上的表情瞬间下落。

　　她本以为齐沈延说的那句话是玩笑，现在看来竟是真的了。

　　秦渺闭着眼，想要减缓这种临喝前的恐惧。感觉到陈婆靠近时，才缓缓睁开。

　　药碗旁边还放着一盘蜜饯。

　　秦渺面色疑惑，陈婆小声的在一旁补充：“这是主上让给你准备的。”

　　秦渺内心愉悦，连苦药入口的味道都消退了一些。

　　她拿了个蜜饯放进嘴里，转过头笑得灿烂。

　　许是昨晚已经被她看过的缘故，此时的齐沈延没有带面具。

　　他五官生得本就好，又穿了白袍，看起来温和了不少。

　　除了那双眸子，浑身上下颇有几分温文尔雅的意味。

　　秦渺看着，眼中更是止不住的欣喜：“谢谢，”

　　说着她像是注意到什么，随着最后一个谢字的上升语调戛然而止，颇为明显。

　　秦渺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紧紧地扣在一起。

　　似是下定了很大决心，她才抬头开口：“我要叫你主上吗？”

　　她目前见过的所有人，似乎都在叫他主上。

　　目光中闪着小心地试探与期待。

　　“随你。”

　　短短的两个字，秦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还没来得及完全高兴，又突然泄气地低下头。

　　“又怎么了？”

　　“我不知道叫你什么好。”留在刚刚的片刻，她找遍了自己所有能说的代称词汇，说不上来原因，可就没有一个是能让她叫出口的。

　　“都可以。”

　　“可是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沈行衍，行止的行，衍生的衍。”

　　似是怕她听不懂，他还故意补充了后面两句。

　　秦渺跟着重复了一遍，然后莞尔：“真好听。”

　　她总是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一切情绪，并且无限放大，齐沈延见怪不怪；

　　“我最近要外出几天，这段时间都不在暗营里。”

　　“可以…”带着我吗？

　　秦渺还没说出来，齐沈延便严声拒绝：“不可以。”

　　秦渺不满意地嘟嘴，想到了昨天陈婆的话：“那我可以偶尔出去玩吗。”

　　为了显得不那么刻意，她还加了偶尔这个词。

　　可依旧遭到了齐沈延的拒绝：“不行。”

　　秦渺这下忍不住了：“为什么？”

　　不让她跟着他也就算了，还不能出门，那岂不是要活活闷死。

　　“等你什么时候能把我给你的书全部背下来，我们再来商讨这个问题。”

　　她小声嘟囔着，边说边观察齐沈延的神色，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我失忆了，或许连字也识不得了也说不准…”

　　齐沈延拿起茶杯，漫不经心的开口：“是吗，我记得你前几天还看过书信。”

　　说完不忘盯着她，明明别的什么话也都没说，但秦渺总感觉有被人往沟里带的感觉。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刚张了张嘴，齐沈延便立刻收敛了目光垂眸。

　　秦渺知道一旦他出现这个表情便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走后，秦渺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又重新翻开了那些书，她强撑着看了两页，又兴味阑珊的放下。

　　她从前便不爱看书，看完都成问题，更何况要全部背下来。

　　桌上摆了蜜饯糕点，与闲院的不同，这些糕点明显精致了不少，都是陈婆送过来的。

　　秦渺捏了两个来吃了吃，再拿起书的时候，却是彻底失了兴致。

　　齐沈延这次把左北桉一起带走了，暗营里没有几个认识她的人，她或许可以偷偷溜出去。

　　秦渺想着，立刻往门外走去。

　　可惜事与愿违，院门口站了暗卫把手，模样看起来还有点像她上次凶过那个。

　　秦渺不甘心，又沿着围墙走了一路，不仅没有出去的路口，甚至连爬上围墙的工具也没有。

　　她这下彻底放弃了，坐在池边的泊岸石上，盯着墙上的天边暗自发呆。

　　“喂，你干嘛呢！”

　　突然闯入的声音吓得秦渺浑身一激灵，险些跌入池里，好在抓住了旁边稍高的山石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秦渺立刻警惕的察看周围，在看到声音的主人那一刻，心中的心虚顿时烟消云散，气愤越来越浓：“你谁啊！”

　　不远处的山石躺着一个半大的男孩，看起来比她稍大些。

　　他翘着腿，十分痞气地侧头看她。

　　“我叫祈南，听说主上的院子里来了个小丫头，是你吧。”

　　秦渺慢慢地抱起手，对着他扬了扬下巴，做足了威风的气势：“你，下来！”

　　男孩竟也没说什么，直接听话照做。

　　秦渺看着这个已经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发现他身高比她高，看他的时候仍要仰视才行，有后退了几步，直到可以平视的视野方才满意。

　　男孩没有发现她的意图，刚要跟着她一同后退，直接被秦渺呵制在原地：“你别动！”

　　女孩依旧抱着手，俨然一副主人的模样：“你怎么进来的，这里不准让其他人进来。”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偷偷进来还不被暗卫发现。”

　　祈南回答得毫不掩饰，秦渺以为是个好骗的，趁机又引诱了一番。

　　“什么地方？”

　　谁料那人直接变了神色：“不告诉你。”

　　秦渺准备好的说辞瞬间被哽在了喉管里，意识到是他故意为之，连带着心中也凝结了一股郁气。

　　“不说是吧，那我去告诉暗卫。”说罢，秦渺转身就走，模样做的潇洒。

　　祈南的声音慢慢地在她身后响起：“你去呗，我才不怕。”

　　自从失忆以来，连齐沈延都处处宠着她，她还没受过这么大的气。

　　秦渺转身，用尽力气踢了个地上的石子过去。

　　祈南没想到她会直接动手，来不及躲，石头咱在头上，硬生生把他推倒在地。

　　秦渺见他如此弱不禁风，不堪一击，心中只觉得无比的畅快，毫不掩饰的大笑起来。

　　祈南捂着头，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方才被石头砸过的地方瞬间肿起了一块大包，看向秦渺时也多了几分警惕：
　　“你是个什么怪物。”

　　“如你所见，不过是个漂亮的女孩子而已。”说着她还张开手，缓慢的转了个圈，笑得恣意。

　　“真不要脸，哪家女孩子有你这般大的力气。”

　　秦渺一听作势又要拿石头打他。

　　祈南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别别别，姐姐姐，我叫你姐还不行吗。”

　　秦渺捡起一个石头狠狠砸在他的脚边：“谁稀罕有你这样一个不抗打的弟弟。”

　　祈南的脚下瞬间被砸出一个不浅的小坑。

　　“粟丫头，出了什么事吗？”

　　陈婆听见院子里有声响，又见房间里没人，便猜到她应当是出来了，便过来找她。

　　谁料刚走近便听到这个声响，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刚转过来便看到了祈南：“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祈南被发现，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陈婆。”

　　秦渺见他们认识，立刻跑到陈婆身后：“婆婆，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还想欺负我。”

　　祈南一听，立刻一个脑袋九个疼，捂着脑袋上的包，迅速辩解道：“陈婆，你别听她胡说，明明是她欺负我，你看我头上的包，就是被她打的，可疼呢。”

　　不就是撒娇吗，他祈南也会！

　　秦渺还没来得及再为自己辩解几句，陈婆便开口：
　　“活该！”

　　“就你，多半又是爬到哪个地方掉下去摔的，还想冤枉我们粟丫头，她这么瘦，怎么可能把你打成这样。”

　　秦渺努力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一边在陈婆身旁奋力点头附和，一边冲着祈南做鬼脸。

　　祈南看着，实在是有苦难言。

　　一连两三天，祈南都待在青鸟阁，陈婆让他陪着秦渺，若是有半分不慎，便都是他的错。

　　祈南只能从早到晚的跟在秦渺身旁，就差把她供起来。

　　不过这些日子看来祈南和陈婆的关系倒是不太一般，祈南平日里爱到处胡闹，那天连她说叫安慰都没用，一个劲儿的和秦渺对着干。

　　可是陈婆说什么他都听着，也不顶嘴，天天对着秦渺的刁难也都忍气吞声。

　　一天早上，秦渺又坐上了池内的山石，祈南以为她又想出了什么新的花招，没有办法，只能跟着她爬上去：
　　“我的小祖宗啊，你能别折腾我了吗？”

　　这几天他跟着秦渺，可谓是经历丰富，就差被守门的暗卫告一笔，等着齐沈延回来再受罚了。

　　秦渺难得没搭理他，兀自望上天边。

　　拼搏不敢惹她，只得在旁边温声劝着：“小祖宗，咱们回去背书吧，好不好。”

　　“不好。”她拒绝地干脆，祈南本以为自己没有希望了。

　　陈婆给他的任务之一，便是陪着这位小祖宗背书，那可是主上留下来的任务，那么厚的五本，现下过去也有一段时间了，也不知道这小祖宗怎么能这么不慌。

　　“如果你偷偷带我出去，我就去背书。”

　　祈南果断摇头，那可是齐沈延下的命令，他还不嫌自己的命长。

　　“要不你换个条件？”

　　“不要。”

　　“你说你，外面又不好玩，干嘛想出去啊。”这些天她不知道在明里暗里提过多少回了，外面除了训练还是训练，祈南实在不懂有什么好玩的。

　　“听说岐林的溪谷有春花开了，开得十分好看，我想去看看。”

　　岐林便是秦渺第一次来时厮杀的地方，也是夏昀逃出去前身死的地方。

　　祈南一听便不靠谱：“他们骗你的，溪谷哪里来的什么春花，只有一堆野草。”

　　那里常年被鲜血滋养，早就开不出花了。

　　“你懂什么，我就是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