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妄》水研溪

28、谁的故事（二）

　　齐沈延坐在屋内，透过花窗向外，刚好能看见秦渺和叶子骁在院中的身影。

　　“你想用叶子骁试探她？”

　　叶取和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呈现半躺的姿势：“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叶子骁是目前为止暗营里最容易让秦渺露出破绽的人。

　　叶取和几乎认定这是个必胜的局，看戏似的看向窗外。

　　齐沈延拿起桌上的茶，淡淡的道：“我已经试探过了。”

　　叶取和回过头，瞬间直起身子：“什么结果？”

　　齐沈延的目光再次移向窗外，秦渺正乐此不疲的吃着桌上的糕点。

　　直到她把最后一块也咽进肚中，齐沈延才收回了目光，缓缓的开口：“没有结果。”

　　这个答案完全在叶取和的意料之外。

　　他垂眸：“不应该啊。”

　　齐沈延做事，要么不做，要么便不留余地。

　　居然会没有结果。

　　叶取和看向秦渺的眼神又复杂了几分。

　　齐沈延的声音适时的响起：“那丫头，心思深着呢。”

　　叶取和一副'我看出来了’的表情，对着齐沈延郑重的点个头。

　　心思不深，能让他牵着过来？

　　齐沈延只当没看见，问道：“我要的东西呢？”

　　叶取和收敛了神色，拿出了个木匣：“这是经叶家的手这些年埋在顾家各处暗探的名录。”

　　叶家是有名的江湖世家，各地的暗线人脉都很齐全。

　　有些事情，暗营不便直接出手，只能经由叶家。

　　“顾家自从上次事变后，已经四分五裂，对我们没什么用处，就算还剩下个顾南，他的身边人也早就换了个干净，你要这副名录干嘛？”

　　齐云沭叛乱，顾府被灭了门，这些原本埋在顾家中的暗探也大部分因此殒命，就算有侥幸活下来的也失去了价值。

　　齐沈延大致扫了眼，然后折起来收进了袖中：“顾南不是个小角色，顾家迟早有重振旗鼓的那天。”

　　顾远是因为护君而死，虽然顾府一朝覆灭，但如此忠义之举，让本就声名远扬的顾家在军士和百姓心中的地位也有了莫大的提升。

　　加上齐帝对顾府有愧，顾南又屡立战功，如此年岁就已经有了顾远的风范。

　　自是会大力扶持。

　　用不了多少时日，顾南便能承接朔平侯的位置。

　　叶取和也明白过来：“你是想看看这里面还有没有能再用的人？”

　　顾南一旦翻身，这些与他之前有关联的暗探，只要没被发现，便能很容易得到信任。

　　齐沈延不置可否。

　　窗外，秦渺依旧坐在石凳上，面前又摆了盘新的吃食。

　　叶子骁站在一旁，两个人疏离得像是完全不在同一个画面。

　　不知是对眼前的糕点提不起兴趣，还是太过于无聊，秦渺撑着头，不仅没吃，连带着忽而瞥向叶子骁的眼神都带着不悦。

　　叶取和顺着齐沈延的目光看去：“这丫头失忆后性子好像变了很多。”

　　叶取和至今都还记得秦渺醒过来后对着自己的那句豪言。

　　他分明记得此前还是个弱不禁风，畏首畏尾，说话都带着试探的小丫头。

　　“都是表象而已。”齐沈延移回目光，似是随意开口：“我上次让你留意的事可有结果？”

　　上次秦渺落水时，他发现她脉象混乱，便让叶取和为她诊脉的时候多留意一点。

　　叶取和点头：“其实第一次给她诊脉的时候我便发现她的脉象与寻常人颇有不同。”

　　“这丫头应当是从小被人灌了药，导致的体质特殊，五感异常，无论是嗅觉，听觉，视觉，都要比别人更敏感，当然然也包括痛觉。”

　　这也是为什么她要比一般人怕痛怕苦的原因。

　　“第一次她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若不是因为她事先被人灌了大量昏睡的迷药导致经络麻痹，她怕是要被痛死在那个晚上。”

　　断骨碎皮的痛，再加上百倍，足够让秦渺去地狱走一遭。

　　“有没有什么医治的办法？”

　　叶取和摇头：“其实这也没什么坏处，在一定程度上来讲，这丫头的体质是个练武的奇才。说不定以后还能赶上左北桉那小子。”

　　五感敏感是多少人长期训练才能达到的高度。

　　左北桉有些天赋，但空有一身功夫，在心思上总是不够灵敏。

　　秦渺便不用担心这个问题，那丫头一个心思九个深，从现在的情况看，完全是个不会吃亏的性格。

　　齐沈延却不以为然：“我没有打算让她再练武。”

　　叶取和却是不懂了，他一直以为齐沈延留下秦渺是因为觉得她是个可造之材：“既然如此，你为何要留着她。”

　　能够达到这样的体质，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练成的。

　　必须从小尝遍各种药物，机缘巧合之下才有可能，寻常人家自是没有这样的本事。

　　这再次说明秦渺的身份并不一般，说不定还有可能是哪个其它组织送进来的间谍。

　　若是能确定是真的失忆那还尚且不论。

　　如今既不能确认真假，又没有所图，她留在齐沈延身边，无疑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齐沈延慢慢地喝了口茶，眼神里带着他惯常的冷漠傲气：“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孩子。”

　　既然是孩子，就翻不出什么大花样。

　　叶取和知道他的意思，但还是准备再劝说它几句。

　　剧烈的争吵声突然响起。

　　齐沈延眉头微皱。

　　窗外原本互不干涉的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吵得不可开交，颇有几分要动手的意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叶子骁冷着脸，说话间唇齿不停的颤动，似是在极力的忍耐。

　　秦渺的语气依旧不变，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当然知道，叛徒可不就是咎由自取吗？”

　　“秦渺！”叶子骁再也忍不住，腰间的剑被抽出，直指秦渺的肩膀。

　　秦渺依旧毫不示弱，音量又往上提了几分：“你干什么啊你，你莫非不是和叛徒是一伙的吧。”

　　“就算你失忆了，你也不能这么侮辱他。”叶子骁的手往下用力，剑颇有要刺穿秦渺肩侧的趋势。

　　秦渺自是不会坐以待毙，手向后拔出了匕首，直接砍向了叶子骁的剑刃。

　　金属和着风声作响，然后便是哐当的落地声。

　　叶子骁的剑刃被生生砍断落在地上。

　　叶子骁本就生气的手更是颤抖不止：“你竟然连身手都是假的。”

　　秦渺也是一惊，看了眼手中的匕首，随即笑得恣意：“我是假的？我还觉得你的剑是假的呢，啧，这么容易断。”

　　语气里满满都是挑衅的意味。

　　齐沈延和叶取和刚一走出来便看到这一幕场面。

　　秦渺看到齐沈延，立刻转身跑到他身后。

　　手抓着他的衣摆，抬头时眼里还飘着泪珠：“他欺负我。”

　　叶取和沉声道：“子骁，怎么回事？”

　　叶子骁盯着秦渺那说变就变的脸色，双手不由自主的握紧。

　　始终未发一言。

　　秦渺还没来得及幸灾乐祸，手中抓着的衣角被一点点抽离，一抬头便对上了齐沈延眸中的寒光。

　　秦渺立刻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转向了委屈：
　　“他说要给我讲故事，谁知道讲到那个叛徒，我不过说了一句咎由自取，他便一副要杀了我的模样。”

　　叛徒两个字无疑又触及到了叶子骁的雷区，直接冲着秦渺吼道：“你住嘴。”

　　他本想让秦渺回忆起那些天发生的事。

　　对于夏昀的死，他总觉得不太正常。

　　好端端的，夏昀没有理由会逃。

　　谁料刚说了没几句，秦渺便联想到今早的那封信的内容，就跟着说了几句。

　　叶子骁以为她要想起来了，还没来得及高兴，不料变听到了她这句咎由自取。

　　两人便吵了起来。

　　听到叛徒，齐沈延和叶取和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当初夏昀被抓，叶子骁足足跪了三日，直到得知夏昀已经身死的消息，他都没能出得了闲院的门。

　　这个问题一直是叶子骁的一块心病。

　　秦渺被他一吼，自然是不愿意甘落于下风：“你是不是心虚了。”

　　这话极为危险，稍不注意便会被打上叛徒的名号。

　　叶取和只得出声制止叶子骁：“叶子骁，我教你的规矩呢。”

　　再怎么说如今秦渺也是齐沈延的人。

　　齐沈延不在尚且不论，如今齐沈延站在他面前，他还如此放言，传出去便是大不敬。

　　叶子骁不情愿的低下头：“属下一时情急，请主上恕罪。”

　　秦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刚张了口，嘲讽的话还没说出来，头上便飘来了齐沈延警告的声音。

　　“粟粟。”

　　秦渺只得把话咽了回去，头偏向一边。

　　“她说的不是夏昀。”

　　秦渺应当是把夏昀误当成了写信的主人，才说了这些。

　　叶子骁震惊的抬头，情绪还没来得及缓和过来，齐沈延略带寒意的声音再度传来：

　　“从今天起，我不希望再有人提这件事。”

　　这话指向性明显，叶子骁虽不情愿，但也不得不应。

　　两人走后，院子里只剩下齐沈延和秦渺两人。

　　前方的地上还落着叶子骁断剑的残刃。

　　“手上的匕首哪里来的。”

　　秦渺下意识的便想把匕首往身后藏：“醒的时候就在身上的。”

　　“给我。”

　　秦渺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还想再挣扎一下：“我不是杀手吗。”

　　既然是杀手，不该有点工具吗。

　　“给我。”齐沈延的语气又冷了几分。

　　女孩不情愿的将手中的匕首递给他，眸子里又染上水汽：“你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