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妄》水研溪

27、谁的故事（一）

　　齐沈延看着她的举动，微微挑眉：“看完了？”

　　女孩瘪嘴，说话时目光一直盯着桌上的菜肴：“还没，看不下去了。”

　　这话倒是引来了齐沈延的好奇。

　　她的目光这才缓慢的从盘里的菜中移开，又落到齐沈延面前的汤上：“写这个信的人一直在说自己如何如何无可奈何，其实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她既然说这里是个地狱，已经一个人跑了，就证明她根本毫不在意这些人。留下这封信只不过是奢望通过这些只言片语能够掩饰自己的自私无情。”

　　“可怜看信的人还要被她骗。”

　　她神情分外不屑，连带着目光扫过那张书页时也带着点戳之以鼻的意味。

　　“是吗，那倒是应该看下去，她还留了逃跑的路线。”齐沈延搅了搅碗里的汤，漫不经心的开口，眼神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连带着汤中的热气上扬，都好似闪着微光。

　　齐沈延把汤端到了她面前，秦渺赶紧捧起来喝了两口，说话时眼神里都洋溢着满足：“那不就更惨了，无端受了连累。”

　　齐沈延却是不认同：“不能算无端，逃与不逃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秦渺点了点头，捧着碗将汤直接喂到嘴中。

　　整个碗几近垂直的扣在她的脸上，连眼睛都没放过。

　　好半晌过去了，似是终于把最后一滴残余也一并吸入，才满意的将碗放下。

　　由于刚才的动作，匍匐的水汽尽数漫在她的脸上，热气凝成的水珠沾在她的眼睫上，连带着整个眼都是雾蒙蒙的。

　　齐沈延的眼神变了变。

　　秦渺目前的注意力已然转移到了其它地方，垂在椅子前的双腿费力的向后伸，想要把自己的手往菜碟上送。

　　她现在身高坐在这个位置上，脖子只刚好比桌子高了一点，伸手时除了面前的饭碗什么也碰不到。

　　整个身子都快要直接扑在桌子上了，却依旧夹不到面前的菜。

　　秦渺只得懊恼的收回身体，用她失忆以来惯用的可怜眼神望着齐沈延。

　　然后屡试不爽。

　　很快她的碗便被如愿的摆满。

　　她的吃相实在是难看，嘴边沾满了油腥。

　　夸张得有些过分。

　　“有这么饿吗？”

　　“有。”她回答得分外利落，似是觉得还不够又添了一句：“一定是你以前虐待我。”

　　没有得到齐沈延的回应，秦渺似是意识到这话不妥。

　　夹着藕盒的手一顿，小心地去看她的表情。

　　入眼便是冰凉的面具。

　　只有露出的眸光情绪如常。

　　这两日的相处，她已经逐渐习惯了他戴着面具的样子。

　　眼下竟有些分不清楚如常的是冰冷的面具，还是藏在面具下的人。

　　秦渺收回目光，继续落在自己的碗中。

　　不同的是她把头压得很低。

　　像极了做错事的小猫。

　　直到装着藕盒的餐盘落进她狭小的视线内，她才微微抬头。

　　这个位置她伸手便能夹到。

　　秦渺迟疑了两秒。

　　刚伸手去夹，余光中出现了一个老妇人的身影。

　　“这是姑娘的药，已经煎好了。”

　　她一进门，空气里便飘着秦渺分外熟悉的酸苦味，连带着满桌的香气也被压下去。

　　秦渺拿着筷子的手一抖，手中的筷子直接被错开，到手的食物瞬间落回到盘子里。

　　齐沈延的声音适时的响起：“这是陈婆，以后会留在这里，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找她。”

　　秦渺抬头看着挂着微笑的老人，甜声喊了句：“婆婆好。”

　　笑得却有些勉强。

　　老人显然没注意到这些，被秦渺这一声唤得格外高兴，忙应了两声。

　　目光落在秦渺身上愈发的慈眉善目起来。

　　秦渺却觉得那目光滚烫，她并不习惯被人这样看着。

　　尤其还是一个陌生人。

　　秦渺被看得有点不舒服，脸上的笑容愈发的僵硬，拿着筷子的手久久没有动静。

　　齐沈延注意到了她的不适应：“陈婆，你先下去吧，有事会叫你的。”

　　陈婆的目光这才从秦渺身上收了回来，忙忙点头：“好好好，那你们慢慢吃，待会儿我来收拾。”

　　陈婆走后，秦渺的筷子没有再盯着桌上的菜，埋着头一点一点不断扒拉着碗中米饭。

　　目光已经失了焦距。

　　“不想吃了？”

　　齐沈延这一问，她索性直接放下筷子：“吃饱了。”

　　“那把药喝了。”

　　秦渺扫了眼手边的药，觉得空气中的酸苦味又浓了些：

　　“我什么时候能不喝这个药，我感觉我已经好全了。”

　　这是实话，她除了头上的纱布还没揭开以外，从上到下，里里外外，都并无觉得不妥。

　　“等你什么时候完全想起来，就不用喝了。”

　　秦渺沉默了几秒，似是在心里算了下时间，觉得遥遥无期，看向齐沈延时又挂上了那副可怜的模样。

　　“这个很苦…”

　　“良药苦口。”

　　“我怕苦…”

　　“我知道。”

　　齐沈延俨然没有要松口的意思。

　　秦渺抿紧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方才把手伸向药碗。

　　只喝了一口便又忍不住放下。

　　整张脸几近扭曲。

　　碗里黑压压的汤药上还飘着一点残剩的药渣。

　　孤零零的浮在水光上。

　　秦渺抬起碗，酸涩的汁水顺着唇齿迅速流入。

　　动作虽然做的坚毅决绝，但眉头间却在不断的皱紧。

　　齐沈延看着她，移开了目光。

　　“你要去哪儿？”她刚喝完便看到齐沈延起身，语气有些着急。

　　齐沈延回过头，眼中的神色又恢复了冷意。

　　秦渺抬头撞上，她眼里还闪着水光，仿佛一碰即碎。

　　“我只是想让你带着我…”

　　“我不想呆在这儿，我对这里不熟，除你之外也不认识其他人。”

　　“你真的要去？”齐沈延的目光扫向桌上的药碗：“我要见的可是给你开药的那个。”

　　叶取和……

　　秦渺低着头跟在齐沈延身后，还没踏上门口的台阶，便被守门的暗卫拦了下来。

　　秦渺这才发现自己早就落下了齐沈延一大截。

　　秦渺盯着横在眼前的刀剑，眼中的光变了变：“让开。”

　　不大不小，却足矣让身边的人听清。

　　齐沈延回过头，在看过来的瞬间秦渺眸中的冷意尽数褪去，抬眼时只剩下委屈。

　　齐沈延的目光扫向一旁的暗卫，仅一个眼神，暗卫便立刻意会，收了剑跪在地上。

　　头上传来女孩幼稚的冷哼声。

　　秦渺的脸上毫不掩饰的扬着得意的笑容。

　　她跨过门槛，直接从台阶上跳了下来，然后跑向齐沈延的位置。

　　却在三步之外骤然停住。

　　齐沈延看着她，越发不解她的行为。

　　直到女孩向她伸出手。

　　她仰着头，语气里带着些哭腔：“我怕有人再拦着我…”

　　模样真挚，神态到位，仿佛刚才还在笑的那个人不是她。

　　从青鸟阁走到叶取和的闲院其实并不算远，但因为秦渺身高的缘故，步子怎么样也跟不上齐沈延。

　　渐渐的，齐沈延也只能顺着她，约莫一刻钟的路程硬生生延长了一倍。

　　暗营里的大多数人虽然没接触过齐沈延，但也认得那副冷硬的面具。

　　看到他的时候，无不要跪地行礼。
　　秦渺被齐沈延牵着，自然是接受得心安理得。

　　“左北桉说你辰正便会过来，如今怎么迟了这，”叶取和接到通报，刚从殿内走出来，话还没说完便看见了齐沈延手边的秦渺。

　　“你怎么把这丫头也带过来了。”

　　而且，还是以这种形式。

　　齐沈延没有理会叶取和话，转头对向秦渺：“我有些事要谈，你自己待在院子里。”

　　秦渺难得的顺从点头，主动松开齐沈延的手，莞尔：“我会乖的。”

　　闻言叶取和的眉不自主的抽了抽：“子骁，照顾好，”

　　他斟酌了下用词：“秦小姐。”

　　一直站在叶取和身后的叶子骁动了动，低头答到：“是。”

　　他的神色明显憔悴了不少，说话时声音带着点暗哑。

　　“秦小姐，这边请。”

　　秦渺缓步跟上，时不时回过头，看见齐沈延依旧待在原地，终于没再转身。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叶取和凑到齐沈延的身边，用只他们两人听见的声音：“我是越来越好奇这丫头的身份了。”

　　齐沈延的眼里此时却只剩阴沉，兀自往屋子里走入。

　　闲院的院子虽然比不上青鸟阁，但景色倒也算修得雅致。

　　秦渺坐在石凳上，百无聊赖的撑着头。

　　面前放着一盘绿豆糕，样子虽然普通，但味道还不错。

　　很甜。

　　“听说你失忆了。”

　　叶子骁的声音冷不丁的在秦渺背后响起，秦渺吓得整个人一激灵。

　　刚咬了一口的糕点瞬间掉在地上。

　　似是觉得可惜，秦渺的目光一直未曾从地上的糕点上移开：“是啊，你认识我？”

　　叶子骁看着她的样子。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从那么高的假山摔下来，你试试，看你记不记得。”她终于抬起头，额上的纱布分外明显。

　　纱布下，女孩好看的眼尾微微上扬，全身上下都带着陌生感。

　　一个人就算是失忆，脾气秉性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除非，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叶子骁想到这一点，看向秦渺的目光又复杂了几分。

　　女孩见他这个眼神，语气更加不耐烦：“喂，你叫那什么，我问你话呢，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

　　“真没劲，还以为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消息好让我想起来。”

　　“你想记起来。”叶子骁问完，才发觉自己问了个废话。

　　谁会不想在自己失忆的时候记起来。

　　“其实也不是很想，不过想不起来便要一直喝你家那位开的药，那玩意儿，太苦了。”
　　说完她像是想到了那个药，脸色瞬间变地难看起来。

　　不过转瞬即逝，秦渺重新拿起一个绿豆糕塞进嘴里，说话时还有些含糊不清：

　　“不如你帮我跟他说说，让他下次往里面加点不苦的药材，最好是甜的那种。”

　　叶子骁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凡治病良药，无一不苦。”

　　“是吗，那你们还得再多钻研钻研，万一有呢？”

　　女孩又咬了口糕点，目光落在远方的山林里，变得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