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妄》水研溪

26、怕黑

　　“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相信的。”

　　秦渺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还没来得及开口，屋子里响起了敲门的声音，左七端着药碗站在门口。

　　齐沈延示意她进来，自己则起身走了出去。

　　秦渺从床上坐起身，从左七手中接过黑压压的药碗，道了声谢。

　　酸苦的味道顿时涌入了她的口中，从嘴里漫延到各处的神经。

　　秦渺放下了药碗，整个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她看着碗里只少了一小口的药，求助似的看向左七。

　　“你现在身体还没好全，药必须要喝完。”

　　左七的声音适时在旁边响起，盯着她十分痛苦地把药咽下。

　　她照顾了秦渺这些日子，对秦渺的脾气秉性，身体情况十分了解。

　　这个女孩，怕痛又怕苦，她完全不能想象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能说服自己从山石上面跳下去的。

　　傍晚，青鸟阁的院子里一片死寂。

　　齐沈延正在看四处呈上来的密条。

　　门口突然传来了异动。

　　他收了密条，手握上了身旁的砚台。

　　门开的一瞬间，齐沈延手中的东西刚要飞出，在看清来人的时候，硬生生停住。

　　秦渺抱着足有她半人高的枕头站在门口。

　　她穿着单薄的里衣，门外的风一吹，便掀起她一阵阵的寒颤。

　　齐沈延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砚台放回桌上，抬眼看她。

　　秦渺小心翼翼的往屋内挪动一步，看向齐沈延的双眸微红，含着水汽：“我有点害怕…”

　　齐沈延似是来了兴致，眉尾微向上挑起：“怕什么？”

　　“怕黑…”秦渺说完慢慢地低下头。

　　她现在这个年纪，说出怕黑这种话，属实有些不应该。

　　可她的的确确就是害怕。

　　齐沈延的目光从她的身上落到她的身后，整个院子里除了天上微亮的月光，大半都掩在了夜色下。

　　齐沈延看向她的时候神色变了变。

　　秦渺赶紧又补充道：“我本来想去找左七的，可是整个院子里只有这里的灯是亮着的，所以…”

　　她越说越小声，似有些底气不足。

　　“他们不住在这儿。”

　　“那他们住在哪儿？”秦渺想也没想得便开口，刚一说完又立刻低下头：“对不起。”

　　“我忘了你不喜欢我一直问问题。”

　　齐沈延倒是没有在意：“在外院，离这里很远，你恐怕找不到他们。”

　　秦渺的眸光又亮了起来：“那我能留在这里吗？”

　　说着她便抱着枕头直接跑到他的桌案前，桌上的烛光映在她的眼里，化作了星星点点：“我不会打扰你的，只要陪着你就行。”

　　这话说得格外好听，明明是想让他陪着她，到她的嘴里，却硬生生反了过来。

　　门外的风适时的吹进来，秦渺抱着枕头的双手越发的紧。

　　齐沈延站起身，经过秦渺的身旁时，被一双小小的手拽住衣角。

　　回头时便看到她可怜的眼神。

　　他解释道：“我去关门。”

　　知道齐沈延不走，秦渺放心的松开手，兀自去搬了椅子坐到了他的书案旁。

　　齐沈延一转身边看到她坐在椅子上，头压着枕头倒在桌上，满脸期待的望着他。

　　齐沈延一直在翻看一些复杂的文书。

　　刚开始有些字秦渺还能勉强认识。

　　慢慢地，文书上的字便变成了奇怪的字符。

　　歪歪斜斜，形态诡异。

　　她竟是一个也不认识。

　　随之思绪的不断放空，秦渺的眼皮也越来越重。

　　她的姿势也渐渐从端坐在椅子上，变到了手支着头，再变到整个人趴在桌上，最后直接连怀里的枕头都丢掉了，整个人昏昏沉沉得向一边栽去。

　　幸好齐沈延接住了她，不然她这头上怕是又要多一道伤疤。

　　秦渺在齐沈延接住她的一瞬间意识骤然清醒，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事情：“不好意思啊，我刚才有些困了。”

　　齐沈延却丝毫不理会这句话中的别的意味，语气仍旧冷冽：“困了就去睡觉。”

　　闻言秦渺猛地摇头，刚说的话瞬间被推翻：“我不困。”

　　齐沈延没有理会她，径自把她抱了起来。

　　秦渺以为他要把她送回去，浑身像是被泄了气一般无力。

　　齐沈延抱着她去没有走向门外，而是转过了一旁的屏风，将她放在床榻上，顺手给她盖了被子。

　　秦渺还没来得及高兴，齐沈延便转过身。

　　秦渺顿时慌乱无措，直接从床上坐起，手立即从被子里钻出扯住他的手臂。

　　齐沈延一回头便对上她焦急的目光。

　　“别走…”

　　齐沈延皱眉，眼里散发着冷意。

　　秦渺被吓得一哆嗦，坐在床上，浑身弥漫着失落。

　　“我不会走，就在书案那里。”

　　秦渺仍旧不肯撒手：“可我还是会怕。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大片的鲜血。”

　　她说得极为小心，便说便抬眼过来打量他的神色，见齐沈延没有再释放出先前的冷意，方才大着胆子开口：“你能不能就留在这里陪我？”

　　齐沈延发现秦渺自从失忆过后，整个人变得娇气了不少，而且分外会撒娇。

　　“我不记得你以前有这种毛病。”

　　没进青鸟阁以前，天天泡在鲜血与杀戮里，她不照样睡得安稳？

　　秦渺疑惑了几秒，随即一脸认真的模样：“可能是因为落了水，被什么鬼怪邪神缠上了也说不准。”

　　这借口，明明分外拙劣。

　　从她嘴里说出来，竟显得分外的真诚。

　　她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要不是因为遭了变故，来了暗营，应该会被人一辈子捧在手里。

　　想到这儿，齐沈延的眸光颤了颤，竟也由着她。

　　秦渺拉着齐沈延的手臂，将他带到床边坐下。

　　自己则顺理成章的乖乖躺下。

　　起初她睡得分外安详，除了依旧拉着他的手，倒也算乖巧。

　　慢慢地她整个人就开始往齐沈延侧挤，将头直接枕在了他的手上。

　　似是觉得不够舒服，秦渺终于放开的她的手，整个人往另外一侧翻。

　　齐沈延偏过头，看她终于开始熟睡的模样，还没来得及起身。

　　床上的人整个又翻过身，直接抱上了他的腰。

　　连带着身上的被子也被翻落在一旁。

　　齐沈延伸手准备把她从身上扒下，手刚要碰到她的肩。

　　女孩肩头上因为鞭伤留下的伤痕刚刚结痂，有些还泛着红色。

　　空气里传来齐沈延缓慢的呼吸声。

　　悬在肩头上的手最终还是没有落下，转而拉向了一旁的棉被，盖在她的身上。

　　似是感知到温暖。

　　女孩动了动，将一半的脸埋在了被子里。

　　娇小的脸上缓慢的勾起了一个弧度……

　　翌日清晨

　　秦渺昨晚睡得格外的好。

　　若不是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而她又恰好饿了，她才不忍心从温暖里睁眼。

　　身边早已没有了齐沈延的踪影，秦渺的眼神沉了沉，眸光扫过屏风后的瞬间，又闪过了一丝狡黠。

　　齐沈延听见动静，一抬头便看见她赤着脚，风风火火的跑出来。

　　在目光交汇处，秦渺的眸光明显的亮了亮。

　　“过来吃饭。”

　　木制雕花的桌上，摆着各色各样的菜肴，看起来分外夺目。

　　秦渺欣喜的点头，绕过离她最近的椅子，坐到了齐沈延的旁边。

　　顺带还把那处的碗筷也移了过来。

　　齐沈延的右手边上放着一封半折的纸页。

　　折痕的开口正巧对着秦渺出来的位置，一眼便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字。

　　秦渺现在坐的位置，这封书页便直直的落在了她的视线内。

　　避无可避。

　　齐沈延的目光从秦渺的脸上也跟着落在了书页上。

　　这封书页是秦渺准备逃跑那天留在夏昀的房间的那封。

　　夏昀死后，暗卫去清理了夏昀的房间，在夏昀的床上的被褥下发现了它。

　　里面详细的交代了出去的计划路线，可行性，和最优的时间段。

　　顺带还有秦渺对自己不得不掏的抱歉还有留给夏昀等人的话。

　　一字一句，可谓是情深意切。

　　幸运的是，没有署名……

　　秦渺想也没想地拿起桌上的信，将手里的碗筷放在它腾出的位置上。

　　直接打开了书页。

　　“你就不怕这是什么重要机密，看了会被灭口。”

　　秦渺握着书页的手一抖，然后讪讪的合上：“我以为你随便放在这里，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说的十分委屈，合上的时候眼神里藏不住的好奇。

　　“这是我的房间。”

　　“哦。”秦渺懂了他话中的意思，捏着书页的手一紧。

　　他的房间，平日里不会有其他人敢直接进来，所以自然是放在哪里都没人会看见。

　　“看吧，你不要后悔就行。”齐沈延的话中透露着威胁的含义，顺带还给了她一个台阶。

　　她只要放下这封信，便可以顺理成章的避开接下来看到信的场景。

　　若是她的失忆是装的，就意味着也避开了一分可能暴露的危险。

　　可一旦放下，就带有几分心虚的意味。

　　齐沈延突然很好奇她接下来的举动。

　　秦渺闻言，似乎全然没在意齐沈延后面的半句威胁，手中纸页直接翻开。

　　她看得极为认真，看着看着眉头便紧皱起来，紧接着直接将书页甩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