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妄》水研溪

21、口舌

　　神女侍进城时，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自城西而进，从市井里坊到贸易街道再横穿平江街闹市，横跨大半个忘今成方才入宫城，为的便是向旭州百姓彰显两国邦仪。

　　一路上，暗香浮动，铃声作响。

　　步撵上的女子浑身被罩在帷幔之下，看不见神韵，只能依稀瞧得她穿一身灰色的纱衣端坐在榻上，从始至终静止得像尊神像。

　　顾南骑马带着守备军走在车行的前方，阵势宏大，竟颇有几分娶亲的意味。

　　宫城内，各府的世家小姐早已等候在滨水阁旁的御池水榭之上。

　　顾南依与林鸳同坐一席，位列下方位次的第二位。

　　坐在首位的是年太傅之女，年攸宜。

　　现在已过午后，宴席上的主位却仍旧空缺。

　　林鸳凑到顾南依耳边，小声抱怨：“这个王后娘娘，一大早把我们叫来，自己却不露面。”

　　顾南依也有些奇怪，现在已过午后，就算是要等到早朝结束，也应该过来了：“许是有什么其它事情耽搁了。”

　　林鸳显然不信：“才不会这么简单，听说绛河的那个神女侍被安排住进了滨水阁。”

　　“有什么问题吗？”顾南依从小都呆在顾府，平日里顾南也鲜少会和谈起王宫，对这宫城之内的事情可谓是一点也不了解。

　　“滨水阁曾是太妃娘娘的住处。”

　　“或许是为了借此表示对绛河的交好之心。”上次齐江楼的事，虽然事后双方都已经解释清楚，可旭州与绛河的关系仍旧变得微妙起来。

　　如今绛河肯主动示好，划个前朝宠妃的屋子给神女侍住，顾南依觉得并无什么不妥。

　　“既然要交好，联姻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听说此次绛河将神女侍派来，为的就是和亲，以便永结两洲之好。”

　　“王上同意了？”

　　“两全其美的事，为什么不同意。”

　　顾南依垂眸道：“如此确实是上上之策。”

　　神女侍在绛河颇受尊崇，如此一来，不需要什么别的保障，两洲的关系便能直接交好。

　　“可你别忘了王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那种人，怎么可能会像你这样有这种顾全大局的想法。现在没来指不定是在和王上闹呢。”

　　秦渺连家族稍有势力的安清月都容不下，何况这个背靠整个绛河的神女侍。

　　顾南依思索了半分，直接否认了林鸳的想法：“王后娘娘看起来不像是这种人。”

　　这下轮到林鸳不解了。

　　“你见过她？”

　　顾南依这个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标准大家闺秀，什么时候有机会见过秦渺了。

　　林鸳一副有故事的表情，她这个人，一旦知道些什么，必然是要问到底的。

　　顾南依不想和她在这上面多说些什么：“只是匆匆一瞥罢了，倒是你，为何会对王后娘娘有如此大的敌意。”

　　如果她没有记错，林鸳也是从未见过秦渺的。
　　可从上次安家的事情她便发现，林鸳对秦渺有一种近乎敌意的情绪。

　　再怎么样被流言所导，也不应该如此主观。

　　“谁让她还想染指顾侯爷的。”

　　顾南依听后更是不解：“我大哥？”

　　怎么就突然和顾南扯上关系了。

　　“你不知道，这两年到处都是传言说当今王后其实心怡的是顾侯爷，是迫于王上的身份，才嫁给他的。”林鸳说着，顾南依渐渐面露沉色，林鸳转而又安慰她：“你别担心，我们顾侯爷是什么人啊，怎么可能和她扯上关系。”

　　“肯定是，”

　　林鸳话还没说完，长期练武的她有了一瞬间的警觉，几颗转过头去。

　　她的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个宫女，正一脸笑意的看着她：“肯定是什么啊？”

　　林鸳不由得一惊，但想到她是个宫女，又松了一口气，顿时面露不悦：“你是哪家的宫女，怎么随意听主子说话。”

　　顾南依在身旁扯住林鸳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过于招摇。

　　这毕竟是王宫，就算是宫女也是王宫里的宫女，不容她们置喙。

　　闻言那宫女往后退了一步，略微福了身示做抱歉。

　　经过顾南依的提醒，林鸳现在也不想惹事，回过头去算做不计较。

　　没想到那宫女却突然开口：“奴婢见两位主子聊的甚为开心，本不想打扰，但也不得不提醒一句，还是应该少言寡语，免得被有心的人听去，诬告二位不尊不敬，连累了母族可就不好了。”

　　林鸳闻言，顿时脸色煞白。

　　顾南依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宫女，虽穿的是和寻常宫女一般的为她素袍，但料子用的却是是上好的锦缎，应当不是什么寻常宫女。

　　顾南依暗道不妙，听她刚才的话，应当听到了不少她们的谈话内容。

　　“阿欢，你吓着她们了。”

　　明亮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出，带着些懒倦的意味。

　　这一生直接把水榭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方才还热闹的宴席顿时噤若寒蝉。

　　良欢淡淡一笑，向后退去。

　　一女子穿着正红色锦缎的宫装，从假山后面转出。

　　长长的头大被簪成了云髻，上面挂着金色的凤钗。

　　只一眼，便能轻松辨认身份。

　　顿时，宴席上的女眷纷纷站起身，对着她行礼。

　　良欢已经退到秦渺身后。

　　“都起来吧，不好意思各位，本宫来得有些晚了。”

　　她脸上带着笑，显得愈发的明眸皓齿，美艳动人。

　　可顾南依与林鸳显然无暇去欣赏这些。

　　方才的宫女显然是秦渺的人，她们说的话，不知道被良欢听去了多少分。

　　若是听全了是在置喙王后，无疑是丢命的罪责。

　　见秦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们身上，两人更是惶恐。

　　秦渺却似看不见似的，上前去拉住顾南依的手腕：“你是顾南依吧，长得可真水灵，不愧是忘今第一名门闺秀。”

　　这分明是夸人的话，但从秦渺的嘴里说出来，顾南依怎么也感觉不到夸赞的成分。

　　她见过秦渺，自是知道她的长相非凡。

　　可今日一见，那美貌上又染上了几分妖异，更加的摄人心魄。

　　倾国倾城，莫过于此。

　　被如此这样的一个人夸赞美貌，无疑是东施效颦。

　　“方才本宫见二位聊得甚欢，所以让阿欢过来瞧瞧，没想到吓到了二位，是本宫的不是。”

　　她说的极为谦逊有礼，眸中还一直带着笑意。

　　顾南依越看越觉得她与传言中的不一致。

　　立刻回道：“是臣女们不懂事，不知道她是娘娘的人，多有冒犯，还望娘娘勿怪。”

　　“小事儿。”秦渺放开了顾南依的手，转身往主位上去。

　　她身后跟着一个戴面纱的灰衣女子，凡她走过的地方，必然带有一股奇异的香味。

　　绛河甚产香料脂粉，想必应当是那位神女侍无疑。

　　果不其然，她一来便坐在了临近秦渺的位置，位列其它宫妃的前方。

　　“这位便是来自绛河的神女侍大人，今日让大家来，也是为了给我们这位贵客接风洗尘。”

　　说罢秦渺对着良欢耳语了几句，良欢退下后回来的片刻功夫。

　　水榭前方的高台上便想起了奏乐的声音。

　　几个穿戏服的人上台，演的是五域时期的剧本。

　　还是关于鬼域冥主的那一章。

　　不过内容显然已经经过修正。

　　鬼域冥主，爱而不得，妄图违灭神论，强行以鬼域灵气复活心爱之人，然终不得已。

　　因此动荡，鬼域势微，灵气消散，死生海异动不止，为维护鬼域安稳，鬼域冥主甘受神罚，自囚于死生海塔数百年，以自身灵力供养鬼域，方不至于覆灭。

　　“这样看来，也不过是因果循环而已，那些绛河人怎么就把她尊为神女了。”

　　灵气是因为鬼域冥主被散尽，自囚也不过是为了补全这个窟窿，但追根究底，也都是她不计后果的所为，才导致了最后的局面。

　　怎么落到了那些绛河人的眼里，就成了救世主了。

　　林鸳实在搞不懂，向顾南依投向求助的目光。

　　而顾南依显然没注意到她，正独自一人沉浸在鬼域冥主终身爱而不得的伤感中。

　　林鸳赶紧拿了手帕递过去：“你怎么了，看戏而已，怎么还哭了。”

　　顾南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接过手帕:“无事。”

　　主位上，年攸宜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秦渺的身旁，二人一来一往，似是交谈甚欢。

　　“我还以为她真的是什么清冷高雅的性子，原来也是个攀权附贵的人。”

　　年攸宜是忘今城出了名的才女，素以吟诗作画赋词看书为平日的消遣。

　　她做的诗词时常会成为忘今城里众家临摹的典范，排的歌舞也是形意俱佳。

　　但是年攸宜的性子也是出了名的不易相处，平日里从不与忘今城里的世家小姐往来，来往的往往也都是同样才名的才女，因此为落了个清冷高雅的名称。

　　以她原本的行事作风，和相交的门槛，应当是看不上秦渺的才对。

　　现如今看两人的交谈，除了秦渺的身份，林鸳想不到第二种解释。

　　顾南依连忙制止了林鸳接下来的说辞，对她摇头，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慎言，刚才的教训还不够吗？”

　　这里是王宫，到处都是宫女眼线。

　　不宜妄论人口舌，尤其还是和那位王后娘娘相关的。